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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霸王别姬(11) “他是会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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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煊眼里,老程的茶馆如老程这个人一样,不洋气。不洋气的茶馆里供着一个只会表演咿咿呀呀的戏团,更不洋气了,怪不得生意差。
服务生送来一壶茶,热的,他心不在焉,一口闷——
烫得他从椅子上跳下来,一口茶水全喷在服务生身上了,服务生还没来得及道歉,他口腔被烫到麻木,龇牙咧嘴,火冒三丈,一脚踹过去,服务生连人带壶倒地不起。
热茶滚了一地。
混乱中,老程来了,元煊没客气,指着人鼻子骂了一通。老程还没说什么话,后边一个穿着戏服的人突然出声:“你把人踹伤了。”
元煊给自己灌冰水,没搭理她,他瞧不上唱戏的。
“我听不懂你说的话,是广东话吧?唉……”她莫名其妙叹气,一副很惋惜的口吻,“你长得人模人样的,怎么嘴巴会这么脏呢。”
元煊愣了下,他不过是教训老程教不好底下人而已,哪里脏了,吐出一口凉水,两片嘴皮子一碰,说出口的又是脏话。
骂了人家老母。
她不说话了,一双眼沉默地看着他,只是看着。眼神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看着。看着看着,元煊先避开她的眼神。
接着,只听她说:“脏死了。”
从她嘴里说出的“脏”字,杀伤力极大。
元煊恼火至极,还没待他发作,老程转头冲她吼了声,让她滚蛋。
她头一抬,竟露出一个笑来,拎起戏服裙摆立马滚蛋——走着下楼梯。元煊有火没处泄,瞪住老程,叫他在这儿表演一个“滚蛋”来看看。
老程没滚蛋,说她小孩子,不懂事,口无遮拦。
他问,她叫什么,几岁了?
老程闭了闭眼睛,说十五岁,真是小孩子,千万别跟小女孩计较。
事实上,不是十五岁,是十七岁。
还差几个月满十八岁。
十七岁的吴舟月,乍一看,确确实实有未成年人士的稚嫩。
但,在无人小巷里,面对杨昌荣那样的货色,吴舟月的所作所为又不像是十七岁的小女生该有的。
面对杨昌荣的咸猪手,吴舟月躲也不躲,还张嘴问:
“杨老板,您喜欢我吗?”
这么直白的一问,杨昌荣不好意思了,收回了手,支支吾吾地表白,一张挂满脂肪的面孔竟有几分害羞,说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漂亮的人儿,喜欢,当然喜欢,打从第一眼见到她就喜欢。
黄昏的光影将吴舟月的脸照出朦胧的轮廓,“可是,你刚刚吓到我了。”
杨昌荣听了,马上道歉,道歉时挥动无处安放的双手,忽然间,两只手像镣铐一样,出其不意地捉住了吴舟月的双手,一把捧起。
那样一颗大脑袋把吴舟月的脸给挡住了,元煊看不见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送杨昌荣一脚。
“杨老板面善,出手阔绰,还是老程叔的朋友,说实话,我不讨厌你的。”吴舟月微微笑着,“而且,您的女儿,我也认识,她真可爱,还很友好,之前她来茶馆,还送了我一盒好利来蛋糕……”
刷地,杨昌荣松开了手,慌着问:“什么时候来的?”
“就前段时间呀,周末放假,她跟朋友来玩,欣赏国粹。”虽然,那什么朋友欣赏不来。
“没别的了?”
“杨老板,你真是的,怎么只顾着问你女儿呀?”
“阿月小姐,这儿不好谈话,要不找个地儿——”
“杨老板,你跟了我一路,一直跟到这儿,您那辆漂亮车把我回家的路都给堵了,嘴上说喜欢我,可又不放我走,您该不是想做什么坏事吧?”
杨昌荣否认。
吴舟月将脚下尖锐石子踢到杨昌荣脚边,笑了一笑:“那就是想跟我做朋友了?”
躲在巷子拐角的元煊,睁大了眼睛,不明白杨昌荣为什么会突然蹲下给吴舟月系鞋带,又掏出钱包,将钱包里所有钞票给吴舟月。两人肩并肩走了一段路,走到路口的车子前,杨昌荣上车离开。
吴舟月转过身,边走边数钱,数完了将一张钞票折成飞机。
她让它飞。
飞了一会儿掉了下来。
捡起来再飞。
怎么飞都飞不远,也飞不出这条巷子。巷子的另一头,元煊捂住了胸口,不明白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乱了起来,就像她手里的“钞票飞机”,飞得上上下下,高高低低,起起又落落。
后来,像戏文故事一样,元煊觉得自己喜欢上吴舟月了。
可惜,并不顺利。
吴舟月不像老程那样敬着他,三请五请也请不到人,只好绑她。绑到他跟前来,他真心告白,吴舟月却说:“我不喜欢粗俗的男生。”
元煊不放弃:“你喜欢什么样的?”
“斯斯文文,聪明,有文化,说话好听,会尊重我,会……总之不会像你这样,动不动逼我跟你谈朋友。”
有文化?这就难了,他勉勉强强念完中三,跟文化人沾不到一点关系,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好好学习。元煊低声骂了句,说:“有文化,说话好听,你就不怕是骗子?”
“总比你张口闭口都是生殖器干净得多。”
元煊不服,认为人人都有生殖器,他说出来怎么就脏了呢?
吴舟月不再说话。
半晌,元煊问:“我改掉,你能不能跟我谈朋友?”
吴舟月眉梢微挑,笑了下:“你改得掉吗?”
话音落下,元煊给了自己一嘴巴子,“能!我能!”
吴舟月愣住,好一会儿,慢慢地,她笑了起来,笑得好开心,“几个月后我十八岁生日,到那时,你改掉,我跟你谈朋友。”
她的十八岁生日,身在香港的元煊没能如约参与,只因他发现,吴舟月对他怀有某种目的,与爱情无关,与恨相关。
她憎恨陈文璞。
元煊不知缘由,也问不出缘由。
几十天后,元煊再到京州,彼此再见面,谁也不提爱与恨。
那一天下午,他爬上黄师傅家院中的老槐树,从窗户跃进吴舟月的房间,在等她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未收起的布面笔记本,旁边一把胶皮把手小剪刀、裁纸刀和胶水,还有摊开的报纸,露出一个方正窟窿,原是陈文璞的照片,被整齐剪下,贴近笔记本里。
小小笔记本内积累了她许多不为人知的心思。
坐在椅子上,元煊看得格外专注,待发觉吴舟月站在旁边,他吓了一跳,一句带生殖器的脏话脱口而出。
对上吴舟月阴翳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元煊抬手搧自己的嘴巴,在吴舟月变得诧异又困惑的眼神下,力度由轻渐重。
无意搧出的声响,令吴舟月笑了起来,纯真无邪。
她轻抚他渗血的嘴唇,问:“不疼吗?”
元煊答不上来,她的手指在他唇上,像恋人的抚摸,既柔软,也惑人。
时至今日,元煊仍能清晰想起那日午后的心跳声,还有嘴唇上不知来自她手指、还是因为几个巴掌带来的灼热酥麻感;窗外飘落的槐花香,小摊贩穿街走巷的吆喝声,楼下收音机咿咿呀呀,是西皮二黄的调子……
之后,像大多数坠入情网的人一样,为怦然心动而改变自己,刻意改正说脏话的毛病,一旦说话不干不净,元煊就给自己这张臭嘴几个巴掌,一如现在,此时此刻——
当着吴舟月的面,他搧自己。
可惜,随着一次次的“说到做不到”,几个巴掌早已变得不痛不痒,再也不能让吴舟月开心地笑起来了。
人的脸皮,也是在这“一次次”当中逐渐变厚。
吴舟月心无波澜,看元煊解释。他解释时,人是对着她的,可眼睛不会看她,斜着眼看别处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烦了,急了,口不择言,口误——对!口误!是口误,我就是口误。”
末了,却将口误原因怪到她身上:
“你都不问问我过得好不好,一见面非要提别人来扫兴,不怪我这样。”
恶习难改,本性如此,这才是元煊。
对此,吴舟月已经很习惯了,也知道怎样应付他:“是你吓我,你不吓我,我不会紧张,我不会紧张就不会担心,不会担心就不会提——”
“你总有理由!”元煊咬牙切齿地打断她那么多的“不会”。
“事实如此,你不吓我,我就不会——”
“好了好了,我不该吓你。”他瞪着她说。
“你没别的事情跟我说?”吴舟月没多少耐心了,她往里间走,在一张圆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大约看出她没耐心,元煊立即说:“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
在此之前,得说些别的话,不能光说些她想知道的。
元煊用座机打了一通电话。
过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是服务生送来餐食。
元煊没让服务生进来,吴舟月稍稍放下心,看他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各种吃食经由他的手,一一送到她面前,一下就快摆满桌了。
吴舟月无语。
“知道你喜欢枣粽,我特意请厨师现做的。”元煊边说,边解粽绳。
捆粽的白绳,在蒸煮过后,浸成了温润的米黄色。看着元煊一绕二绕地解绳,吴舟月说:“端午已经过去了。”
“没过几天,还能过,我们过了,这个端午才算真正过去。”
元煊剥开粽叶,露出饱满米粒,象牙筷挑出里面的金丝小枣,喂到她嘴边。
糯米粽香扑鼻而来,端午节明明已经过去,余香仍盛。
这里的厨师不是普通的厨师,做出的糯米粽再如何美味,到她这儿,就是不如她师娘做的粽好。
吴舟月转过脸,看向窗外,高楼如密林,能看见蓝天的范围很狭窄。
她说:“这儿不好。”
元煊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是不好。”
听见他的话,吴舟月弯唇一笑,张嘴接过他喂来的金丝小枣,咬了口枣肉,嚼了下,嘴一张,舌头一扫,枣挨着牙齿滑到内侧,贴着口腔内壁,一边脸颊跟着微微鼓起。她笑眯了眼:“如果被发现,我会说是你绑的我。”
元煊乐了,倒上两杯红茶,一杯推到她面前:“我绑你来这儿好吃好喝?”
红茶旁边,一碟码放齐整的绿豆糕,上面几粒桂花点缀。
“不知道到时候,他是会相信我,还是会相信你?”吴舟月有些苦恼,苦恼得像真的,“你说,我要不要试他一下?”
元煊脸色变了变,苦笑:“你是想试探璞叔,还是想要我的命啊?璞叔要是知道我为你做的事,只怕今晚我就会被拉去填海。”
“真的呀?”
元煊看她,她连惊讶、害怕都像真的。
“我呢,我也会被拉去填海吗?”
她细嚼嘴里的小枣,牙齿碰到枣核也不着急吐,一点点抿净枣肉,最后才往元煊递来的纸巾上吐掉枣核。
纸巾上的枣核,两头尖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