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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霸王别姬(08)[修] “牛奶解辣 ...

  •   傍晚,白日的热意仍未褪去。

      离开了学校,吴舟月拒绝坐阿忠的车回去,沿绿化带旁边的小道走了不知多久,走至车水马龙的街头,一辆巴士停下,有人下车,有人上车,人影来来往往,眨眼间,身影便淹没在人潮之中,谁也见不着谁了。

      巴士带她穿过数条街道,在陌生的站点停下,她下了车,左顾右盼,随着人流走进繁华的都市中心。

      她身上有钱,很多钱。

      更准确地说,是一张足以让她挥霍无度的黑卡。

      于是她随心所欲,去购物广场,走进一家看上去就很贵的服饰店,试穿一件又一件衣服、鞋子和皮包。临近结账时,却故意后悔,在店员略显不悦的目光下,她扬了扬手中的黑卡,转身离开。

      下一家店,下下一家店,她仍要这样“故意”。

      手持陈文璞给的黑卡做这样不入流的恶作剧,看见那些店员的眼睛,她才明白,原来陈文璞那些人所在的世界是这样的,不是“有钱人”三个字可以单纯概括的。

      人与人的阶层,壁垒分明。

      走过一道道路,等一辆辆轿车过去,穿过一条条人行道,经过一间间明亮的橱窗,眼前霓虹闪烁,吴舟月这才发觉,天已经黑透了。

      到便利店,吴舟月从货架上拿一桶泡面、一包薯片、一瓶汽水,再去冰柜里取一支果味冰棒,结账的时候,从收银台旁边的落地货架上拿了一包不含可可粉的巧克力。转身往临窗的吧台边坐下,享受这些平时英姐绝不会让她吃到的东西。

      陈文璞更不会让她吃这些东西了。

      在陈文璞的观念里,廉价的加工食品,不利于健康。

      这些东西,从前她能吃到,用师哥的零花钱买,有一回放学路上,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薯片,展驰在旁边催:“快呀,快点吃,吃快点,等会儿让师傅瞧见就完蛋了!”

      “师哥,吃太快了我尝不到味儿。”

      “又不是人参果,你管什么味儿呢!”

      “真好吃。”她小口咬下半片,剩下半片喂到师哥嘴边,“你尝尝,吃慢点才有好味儿。”

      展驰舔舔嘴,张大嘴巴,正要尝尝,一只眼睛瞟见了踩着自行车的师傅,嘴巴一闭,抓起她胳膊拽着跑。

      薯片洒了,边跑边洒,洒到最后,是她的眼泪。

      她委屈极了,“……师,师哥,薯片,薯片没啦。”

      还在发育的小孩,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也快不过俩车轱辘。跑到后面实在跑不动了,展驰拉着她的手,认命地停下,喘着气回头,瞧师傅把车子靠树停好,一脸克制着,不让自己气喘吁吁,努力平复呼吸,可那鼻孔却不可抑制地张大吸气。展驰拽拽她的手,憋着笑,悄声让她看师傅的鼻孔,问像不像俩黑洞挂在脸上。她看一眼,不觉得好笑,还在为浪费掉的薯片难过。

      师傅过来问他们跑什么,做了什么亏心事,跑得比兔子还快。

      展驰睁眼说瞎话:“您不追我们,我们哪会跑,得怪您,您把阿月吓着了。”

      师傅眼睛一瞪,看见了她手里空空的薯片袋,余下一点点沫渣,膨化食品的香味儿,再看她委屈的嘴脸,要哭不哭的可怜样儿,重话是一点都说不得了,只得无奈叹气——

      唉。

      回味旧时一包薯片滋味的工夫,泡面好了,吴舟月揭开纸盖,掰开塑料叉勺,开吃,慢嚼慢咽,变态的辛辣顿时塞满了口腔,跟着,一张脸也被辣得泛红。

      辛辣刺激喉咙,吴舟月忍不住咳嗽,正要拧开汽水瓶盖,一瓶常温牛奶送到她面前的吧台上。

      “牛奶解辣。”

      独一无二的口音……

      吴舟月抬起头,看见了陈静铭,感到意外,疑惑。

      疑惑不了片刻,她又咳起来,咳得更厉害,咳得鼻腔里溢满辛辣感,咳得整张脸都红了。放在吧台上的牛奶被陈静铭很快拿走,插上吸管,接着,送到她唇边,她用蒙着水壳的眼睛看他,嘴唇一张,咬住了吸管,极力吸吮。

      白天在学校的时候,他还是一身严肃的西装,英式裁剪,连领带都漂亮得一丝不苟,现在却是清浅的蓝衬衫,卷到胳膊肘的袖上有一块浅褐色的污渍,像咖啡渍。

      吴舟月一口气吸了半杯牛奶,喉咙舒服了,却还咬着吸管,并咬紧,再不能吸吮到牛奶,装出一副还在喝牛奶的样子,然后微抬眼睛向上看,看陈静铭的脸。

      他看上去不太高兴,“阿忠跟丢你,找不到你。”

      吴舟月微垂眼帘,慢吞吞地吐出咬扁了的吸管,从包里翻出纸巾,背对他,用力擤鼻。

      在她背过身的这段时间里,陈静铭只是看着吸管,上面的咬痕清晰可见。等她要转过身时,陈静铭手指一动,将牛奶放回吧台上。

      吧台上还有几包零食,他眼里的垃圾食品,尤其是薯片。

      吴舟月拆开薯片袋,吃了一片,下一秒钟,她撕开一支冰棒,贴住嘴唇来回滑动,被泡面辣红的嘴唇变得湿濡濡。冰凉与辛辣相融。明明吃不了辣,她又吃泡面,塑料叉捞起裹着辣椒油的面条,一口不断地唆进嘴里,没一会儿,满嘴辛辣,辣得她嘶哈嘶哈地吸气,吐出一小截舌头,眨眼间缩了回去,再张嘴,咬一口冰棒……

      ……陈静铭看不明白她,也看不下去,转身再去买来一瓶牛奶。

      他拉开靠窗的一把塑料椅坐下。

      便利店窗外,霓虹灯下,一张张陌生面孔,走过去,走过来。吴舟月就这样望着外面的人和街,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用他父亲给的卡消费,有记录,如果金额太高,会有人来电话确认——她今天没有过高消费,但因为频繁地给名品店员工制造麻烦,便有人怀疑她的卡来路不正,由经理打电话来确认,这么一确认,想不知道她的行踪都很难。

      她可能都还不知道用那张卡消费会暴露行踪。

      她的一切,都被他父亲掌握。

      陈静铭感到头疼,按了按额头两侧,“吴小姐,我记得我有说过,如果你有事,要去哪里——”

      “我有跟阿忠说,我要一个人走走。”

      “你故意甩掉阿忠。”他的国语又冒出别扭的发音。

      “‘古意’?”吴舟月学他的咬字,笑了笑,笑得很假,“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陈静铭皱眉,“你知道我说什么。”

      在地下室的房间里,他们面对面而坐,他的国语时好时坏,发音不准,明明说的是这个意思,听上去却是另一个意思,总闹出笑话。吴舟月不会大大方方地笑,会背对他笑,或抿嘴憋笑,或假装咳嗽掩藏笑意,最后才帮他纠正。

      她知道他说的什么。

      “我知道什么?”吴舟月不笑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怎么找到我,我不知道你找到这儿来做什么,你要像你爸爸那样,教我这个能做、那个不能做吗?”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我不是你家的犯人,你不是你爸爸的仆人,不是他说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陈静铭无言,静静注视着她,而她在说完话后,眼睛湿了。

      泡面太辣了。

      便利店有人开门进来,有人开门出去。

      陈静铭起身,从裤兜里摸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放到吧台上,转身离开。

      外面,阿忠在等候。

      这座城市的夜晚虽然华美,但还是不够安全到她可以一个人走走。

      深夜,吴舟月坐阿忠的车回到家,走进空荡荡的大厅,看见厨房还有光亮,是英姐和费费。

      听到她回来的声响,费费跑出来,一脸因为放心而高兴的样子,接过她手上的包,问她饿不饿,英姐有准备夜宵。

      吴舟月摇摇头。

      费费跟她上楼,帮她放温暖的洗澡水,帮她洗头发,顺便按摩。躺在香喷喷的浴缸里,吴舟月闭眼享受此刻,困意来袭,没忘记包里有未拆开的巧克力,让费费吃掉,不要浪费。

      半睡半醒,碰到柔软的床和枕头,吴舟月再撑不住了,朦胧间,听见费费关上房门的声音,还有,还有好像是陈静铭的声音,轻轻的,远远的……她沉沉地睡过去,忘掉了每晚要与陈文璞通电话的约定。

      隔天,晚餐过后,陈文璞来电话问起昨晚,打两次电话她都不在。

      吴舟月答非所问:“还有几天就要放暑假了。”

      意思是,她都快放暑假了,他还不能回来吗?

      电话那边有一阵声响,断断续续的敲门声,还有模糊不清的说话声。没一会儿,嘈杂声弱了几分,应该是陈文璞换了地方,他开始扫兴,问起成绩的事情。吴舟月拿远话筒:“什么?你说什么?电话信号是不是变差了……”

      “是吗?信号这么差,那我挂电话——”

      “好了,信号又好了!”吴舟月急着说。

      电话里,陈文璞的笑声略微沙哑,“暑假有想要去玩的地方吗?”

      吴舟月靠住沙发,手指绕弄着电话线,问他,屋顶上的泳池Party是怎样的?又问,他去过加州吗?

      “你想要泳池?有空我让人来家里看看能不能搞个泳池。”

      “我只是问问,不是要你真给我搞个泳池出来。”

      “怎么问这个?”

      “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去过加州吗?”

      “去过。”

      年轻时候的陈文璞,哪里没去过呢。

      吴舟月拖长音调,“哦”一声,说康姝若要跟家人去加州度假,还有那个约翰李,要在家里开泳池Party,可惜,这些都与她无关。

      没有与她相关的热闹,所以,她有些想家了。

      于是她说:“暑假我想回家……”

      “等等。”陈文璞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然后是安静,不知安静多久,陈文璞的声音再次回来,“好了,我还有事,明晚再——”

      “啪嗒”一声,吴舟月选择先他一步挂断电话。

      之后,只要是来自日本的电话,吴舟月都没有再接,她拒绝接,不想接,直到陈文璞回来。

      他回来那天,正好是端午节。

      过节前一天,吴舟月接受同学的邀约,约好一起去看赛龙舟,免费吃粽子,还有其他精彩节目,为这,节日当天她一早就要出门,即便英姐告诉她,今天陈文璞会回家。

      在外面与同龄男女玩得时间不知为何物,玩得天昏地暗,回到家里,一室明亮,她看见坐在她床上的陈文璞,他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吴舟月微愣着,歪歪肩膀,挎包从肩头滑下,掉在地上,发出声响,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她。

      灯光下,吴舟月整个人闪闪的,一双本就漂亮的眼睛涂了蓝色眼影,脸颊粉扑扑的,嘴唇也是;往下看,脖子、肩膀、手臂似乎都沾有闪粉。倏地,视线一抬,陈文璞重新看她的眼睛。

      一双怎么过分装饰都仍然动人的眼眸。

      动人的眼眸之外,是略紧张的神情,因为他长时间盯着她看,也不说话,无形间给予压力。

      终于,陈文璞开口了:“过来坐。”

      声音里难掩疲惫。

      吴舟月过去坐下,刚张口发出一个音节来,只见陈文璞抬手,伸向她的脸,指腹轻摁住她下唇,稍稍用力摁下去,露出点点贝齿。

      这么近的距离,能闻得到她口腔里淡淡的酒味。

      “去哪里了?”他问。

      吴舟月眨眨眼,不说。

      “去哪里了?”他再次问,眉头皱起来,一两道竖纹。

      吴舟月看他眉间的竖纹,答:“去看人家赛龙舟。”

      “好看吗?”

      “好看。”

      说话间,他的指腹碰到她的牙齿,差一点点就要穿过她的牙关,陷进去。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吴舟月张嘴咬住他的手指,力度由轻渐重。久久后,牙关才松,舌尖稍稍一抵,抵出他的手指,看见他指节上深刻的咬痕,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蓝色眼影在她的笑眼上像飞翔的翅膀。

      因此陈文璞手指碰上去,用力抹几下,翅膀断了。

      断了翅膀的眼影在她脸上仍然熠熠闪烁,尤其在灯光下,她随意一动,微微一笑,浑身都在闪。

      陈文璞久久挪不开目光,也放不开握住她手腕的手。

      “我送你的镯子呢?”他随口找来一个话题。

      “戴不惯,放抽屉盒子里了。”然后,吴舟月第一次向他索要物质,“比起镯子,我想要手表。”

      “嗯,可以买。”

      “我要你买,用心挑,用心买,再用心送我。”

      到底是向他索要手表,还是索要一颗心?陈文璞脸上有笑:“好,我送你。”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长时间没见面,还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吴舟月能感觉到陈文璞的焦急。急什么呢?她想不明白。跟着陈文璞的节奏走,拥抱,抚摸,她僵着身体不动,只有眼睛能动,转动眼珠,左看右看,看向了窗户。

      月光被纱帘挡在了外面。

      当陈文璞炙热的嘴唇碰到她的手臂,像被烫着了,她一下避开他,离开床,站起来,一双眼俯视着坐在床上的男人。

      见陈文璞想要说话,吴舟月用膝分开他的腿,挤进去,双手放到他后颈,低头,将将要吻上他时,却又退缩了。

      陈文璞困惑。

      吴舟月烦躁地扯扯领口,“我要去洗澡,我今天出了好多汗,身上都是味儿,你不……”

      话还没说完,陈文璞起身,粗糙的手指穿过她满是闪粉、化妆品香气的头发,一下抓住,迫使她扬起脖颈,吻她的嘴唇,吸她的舌头。没一会儿,他离开她的嘴唇,看她在下面作怪的手,面色不悦:“谁教你的?”

      吴舟月心颤着,着急地要抠开他的腰带扣,“……无师自通?”

      陈文璞由着她急,看她急到生气了才解开一个扣,差点弄翻指甲盖,才握住她的手,说:“不急这个,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别的事情?”

      吴舟月不明白,都到这一步了,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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