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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霸王别姬(07)[小修] “我只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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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诗咏回家后,陈静铭转头去出版公司接伍教授,到下午两点钟左右,在一家偏僻的小餐馆,与出版公司的两位编辑,一边谈论工作,一边享用迟来的午餐。
早些年,伍教授有心编纂一册英国文学史,碍于工作繁忙,编纂计划只得搁置,直到在一次私人酒会上,碰见了以前的学生。师生相处时间很短暂,短得不应该还记得这个学生。但,这个学生实在特殊,家庭特殊,性情也特殊。特殊得一见到人,一下就能记起来。得知这个学生久居英国,出身名校,且人闲,无事可做,伍教授便想邀他担任项目助教,同时也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毕竟助教的薪水……
没想到,陈静铭很爽快地答应了。
陈静铭家世优越,助教薪水是多还是少,于他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助教这份工作。
有份不属于家族的工作,是一种保护。刚回国那段时间,家中不少人对他颇有微词,有叔伯更以他不擅国语为由,反对他进入公司担任要职,倒同意他从底层做起,用羞辱的口吻说,那么喜欢讲英文,正好,底下有一处会所正好需要会英文的服务生,专服务外国佬。
于是,当收到伍教授的邀约,陈静铭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做助教不难,做伍教授的助教很简单,平时需要做的事情,可以说都是他擅长做的,譬如翻译,譬如此时此刻,他坐在这家偶有苍蝇光顾的餐馆里,帮伍教授完善编纂计划,讲给编辑听。
酒饱饭足,滴酒未沾的陈静铭送伍教授回学校。
与伍教授在学校的露天停车场分开,因为接下来没什么事情,陈静铭打算离开学校,跟以往一样,电话约朋友去打拳。
然而一转身,他看见吴舟月——
夏日午后的日光仍然强烈,榕树投下的阴影大而圆,枝叶缝隙漏出无数块或大或小的光斑,掉在野餐垫上,随风浮动。
跟同学随心聊天的时候,远远地,吴舟月就瞧见了陈静铭和伍教授从一辆黑色日系车上下来,一段路后,他们分开。伍教授往办公楼方向,陈静铭往图书馆方向。
她身后这棵大榕树后面就是图书馆。
盘腿坐的时间长了,半边屁股和大腿略微发麻,吴舟月歪动身体,双腿伸直并拢,左右来回摆动几下,两手贴着野餐垫往后一撑,微扬起头,半眯眼睛看树冠,依稀能看见里面的鸟巢,听得见鸟鸣声。
校园的午后,自在惬意。
然而,她才想起来要回答康姝若的问题:
“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虽然在男女关系方面她已很有经验了,但经验与喜欢是两回事。
“好感呢,欣赏呢,一个都没有?”康姝若不死心,继续问。
她需要研究男女情感关系,要命的课题。
好感?欣赏?吴舟月脑子里最先冒出师哥、老程叔。然后是酒店认识的几位老板先生,个别几位先生知世故而不世故,幽默风趣,如果不是年纪太老,模样寒碜了点,好感与欣赏发展到男女情感关系上,也未可知。
那时候,她未成年,想象力丰富,不缺乏天真与善良,对成年人士总有那么多憧憬。
“有。”
康姝若一手握拳作话筒:“请说具体一点。”
“我有两个哥哥……”
“等一下。”一旁正在看书的乐怡,突然出声,“我想,康姝若同学说的‘好感’‘欣赏’是接近喜欢的意思,就像约翰李对你的追求,他对你的外在充满好感,对你的性格充满欣赏,两者相加,总结,他对你有那方面的想法。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异性对异性的‘好感’‘欣赏’都是虚伪的。”
……这样一说,那她对什么哥哥什么叔叔的好感与欣赏可就完全差了意思了。
吴舟月抿唇,不作声。
康姝若不赞同,“你的总结过于主观。”
乐怡竖出食指摆了摆,“一个人的总结可以是主观,多人的总结一定很客观,你可以问问其他人,甚至可以去问问约翰李,问他真心话,他对月月同学是否有……”
话点到即止。
吴舟月拿起身边的书翻开,盖住脸,躺下。
另一名同学接过乐怡的话题,提起了约翰李,说约翰李有好一段时间没来学校了,连这次考试都没参加。
说起考试,随心的聊天就变味了。
康姝若不放弃,继续发问,同一个问题,问过吴舟月,再问其他人。讨论考试课题的间隙,乐怡嘴上说:“如果有一个男生为我朗诵一本我永远不会读的书,我想我会爱上他。”
讨论考试的话题暂停。
同学间有人冒出了笑声。
吴舟月也跟着笑了,笑得很小声,藏在盖住脸的书下。
有人笑着说:“连你都不会读的书,其他人更没可能会读吧?”
吴舟月好奇,拿开脸上的书,坐起身问:“什么书?”
乐怡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追忆似水年华》。”
《追忆似水年华》是本什么样的书,吴舟月不知道,只知道这本书很厚,在陈文璞的书架上占据了好几本小书的位置。她不觉得陈文璞会看这本书。书架上的书,大多数是他摆在屋里的装饰品。
“你这种‘喜欢’,是不是过于梦幻了?”康姝若说,“我的意思是,你什么什么样的男生,具体一点,比如外貌、身形、性格……比如说,你喜欢金城武这个类型的男生多一点,还是黎明这个类型的多一点?”
乐怡从野餐垫上爬起来,改趴为坐,认真说:“‘喜欢’这个词,在人类的情感里本就具有梦幻意义。你喜欢金城武,难道这还不够梦幻?男女情感,最开始,朦朦胧胧,尤其是初恋,朦胧得像一片薄纱,梦幻如泡沫……”
有同学打断乐怡:“你把初恋看得很梦幻,是因为你还恋过,如果你恋过一个很糟糕的初恋,还能梦幻得起来吗?一片薄纱,轻轻一扯,糟糕,怎么那么容易破了……”
有人笑。
没谈过恋爱的乐怡被噎住,一时无话可说。
该同学继续说:“唉,我的初恋像一片抹布,在阴雨潮湿天,散发出一股股臭味,臭不可闻,臭不可闻。”
乐怡板住脸,瞪人:“可是,在你的初恋结束之前,开始时也是臭不可闻吗?如果一开始就那么臭不可闻,你怎么还能恋上呢,难道你的鼻子那时候失灵了?”
该同学不作声了。
过一会儿,吴舟月听见该同学缓缓说:“开始时还是很好的,只可惜,人的情感,千变万化,变到最后真的是一片薄纱,还没怎么用力,不知怎么就破了……”
氛围忽然变得沉重。
有好事者将话题带到吴舟月身上:“听说,你拒绝了约翰李?”
吴舟月眉梢微抬,好脾气地接受了这个话题,装模作样地露出困惑的样子:“你怎么知道?”
她注意旁边视线,“哦,你们都知道。”
康姝若表示这就是校园生活乐趣之一。与男女情感相关的八卦,几乎用不着一天就能传到有心人耳里,一传十,十传百,尤其这八卦与约翰李有关。
约翰李是何人?本校最富有的花花公子之一,情史丰富,出手大方,追求女孩的方式一天一出戏,非常醒目。
醒目而滑稽。
吴舟月继续装:“不能拒绝他吗?”
“从没人能成功拒绝过他,我们只是有点,有一点点,真的是一点点,好奇你是怎么拒绝他的。”好事者说,“约翰李可不是会懂得放弃的人,我还以为他一定会邀请你参加这次的Party,借此加深关系。”
“什么Party?”
“泳池Party,他家屋顶有个超大的泳池。”乐怡说。
吴舟月想象着,想象不出屋顶泳池Party是怎样的。不能亲眼看到,不能亲身体验,她可惜地说:“他不会邀请我了,早知道晚几天拒绝他就好了。”
乐怡翻白眼,“小姐,做人要知廉耻。”
有人笑,有人撺掇吴舟月不请自去,相信约翰李不会拒绝。
“你怎么拒绝的?”康姝若用肩膀碰她的肩膀,“告诉我吧,我也很好奇。”
吴舟月笑了笑,偏头去看树荫外的阳光小道,轻轻说:“我只不过是告诉了他,我的监护人是谁。”
她的监护人,是陈文璞。
区区一个约翰李,在禾森集团话事人面前,没什么看头。
刚开始,那个嘴唇看上去很柔软的约翰李并没有因为她的监护人是谁而放弃追求她,之后,大概是从他父母那里听说了什么,歇了一阵子不来学校,对她的追求便像从未发生过。
追求时,轰轰烈烈。
放弃时,无声无息。
吴舟月不想否认,被人追求的感觉很好,被捧着,被哄着,飘飘然。唯一不好的是,约翰李追求她的方式很俗——昂贵的鲜花,高调的表白,奢华的礼物,浪漫的烛光晚餐。
俗不可耐。
俗得陈文璞都不会把他放在眼里,只会说:“这个男孩子很活泼,让他带你玩玩也好。”
她望着阳光小道上,陈静铭被一位高个子同学拦住,没几句话工夫,高个子同学掉头走人,陈静铭继续往图书馆方向走。
沿阳光小道走过几步,推开图书馆玻璃门,他忽然望过来。
吴舟月还在笑,树影里漏下小小的光斑浮在她脸上,像一枚枚会发光的雀斑。
她笑着结束约翰李这个话题,问朋友,暑假准备如何度过。
还有一个礼拜便是暑假。
乐怡说,她要去广州的祖母家,在那里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暑假,不过,庆幸还有书。简言之,她的暑假会与书一起度过。
康姝若则要跟家人一起去加州度假。
乐怡“哇”一声,“万恶的有钱人。”
……听她们讨论如何度过一个有意义的暑假,吴舟月重新翻开搁在腿边的书,一时没话可说。
她第一次在这里过暑假,还不知道可以怎样过。
这里的暑假来得比她想的要早得多。在京州还可以过暑假的时候,这个时间,端午节还没过,还在绞尽脑汁地背课文、做题目,准备期末考。
那时候的暑假,在夏日炎炎里变得格外漫长,漫长而愈发炎热。
天蓝色的三叶吊扇在头顶呼呼转动。
白天时,吊扇下面是练功的地儿,几个人一趟趟练下来,汗水落在水泥地面上,压根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水泥地本来就长那样;到晚上,摆上一张四四方方的木桌,她跟师哥一股脑地倒出书包里的暑假作业。
三把竹椅,坐一位监督者,余下两位是笨蛋。
笨蛋师哥两手抓头发,皮肉顺势绷紧,眼尾被拉得上吊,苦恼说:“这题能不能随便写啊?ABCD随便填,填到哪个算哪个,反正开学交上去没人看。”
吴舟月也苦恼,“师姐,光看到数学俩字我就要晕字儿了。”
嘉容师姐手握一根竹条,“先把会写的认真写了。”
“一题不会!”展驰理直气壮地撂笔。
吴舟月也想撂笔,可她没法理直气壮,因为她还没那么笨,不至于一题都不会。刚这么想想,只见嘉容师姐手持竹条,毫不留情地给了展驰屁股一抽,展驰捂屁股哀嚎。
从外面走过去的一湘师姐看见了,哈哈大笑。边笑边对后面跟来的立业师哥说:“你可别变得跟展驰一样啊。”
萧立业抱着刚从院子收回来的衣服、衣服,歪头看了看,微微一笑。
展驰揉着屁股,转头冲外面吼:“笑什么笑,笑屁啊你们。”
吴舟月也笑了。在嘉容师姐看过来之前,她迅速低头,乖乖地先把会写的题目写好。
不知过去多久,她闻到蚊香的味道,掺着点桂花香。
她抬起头,坐在对面的展驰早就趴桌呼呼大睡了,再转头去寻嘉容师姐,她刚点好蚊香,摆在角落里,然后到外面去,在通往厨房的走道上跟师娘说话。没过多久,嘉容师姐回来,看见她还在写作业,说:“不写了,明晚再写,现在吃饭去。”
话音才落,刚刚还在睡觉的展驰,腾地起身,往外跑:“我去端菜。”
吴舟月低头看了看面前的暑假作业,上面有嘉容师姐用铅笔写的“订正”二字,旁边有立业师哥贴住的稿纸,为她说明这道题目该如何订正,就差把答案直接写上去了。
头顶的电风扇还在转。
她想,这一年夏天真是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