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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连环计(03) “你想做? ...

  •   阴雨绵绵的一天下午,陈静铭从学校带了几份资料回家,打算直接上楼交给他父亲。

      回南天,潮湿粘腻。

      一进屋,陈静铭还未走上楼梯,就见英姐边打手势边过来,提醒他:“今早姑姐来过,先生发脾气,心情不对,你上去要注意。”

      自他有记忆起,英姐就在这个家里了,从前照顾阿公,兼照顾家里其他人,直到阿公过身,梁媚带他去英国生活,英姐辞职回老家,后来不知为什么又回到这里。

      “为什么吵?”陈静铭能想到的原因是吴舟月。

      英姐摇头,“我听姑姐讲她近日噩梦不断,劝先生送走……”抬抬眼看楼上,意指吴舟月。

      姑姐虽一向神经兮兮,但这次似乎有点反常。

      陈静铭看了看手中的资料,是父亲要他安排吴舟月入学的资料——正巧,他也在这所学校,办事方便——其中有佟家五叔的推荐信。除家世不说,佟五叔是艺术家,名气大,他的推荐信没人怀疑。不用想,推荐信应是佟卓远怂恿只知道搞艺术研究的佟五叔写的。

      吴舟月何德何能?

      “英姐,我饿了,麻烦你做些吃的,我待会就下来。”

      陈静铭以为心情不好的父亲此刻应独自一人在书房,不想,他敲门经同意后进入书房,第一眼先看到沙发上的吴舟月。

      她低头看书,双手捧一本普鲁士蓝装帧的书。象牙色连身裙,领口绳结松松垮垮,不得不露出锁骨;裙摆包裹住双腿,仅露出并拢的双脚,右脚大拇指压着左脚大拇指。应当是光线原因,她窝在猩红色窗帘下,红中透白,似一幅色彩浓厚的中世纪油画。

      她翻动书页。陈静铭收回目光,将手上资料放到陈文璞面前的桌上。

      陈文璞瞥一眼资料,“都安排好了?”

      “有佟五叔引荐,事情很顺利。”

      再有,因为校企合作,因为私人赞助,因为陈文璞,校方甚至给吴舟月这位新生免了笔试和面试。陈静铭没忘记,当时副校长拍他肩膀时表露出的谄媚之意,以及谈话间的试探。这种事,本该由父亲的秘书来办——

      用父亲的话来说,吴舟月是他私生活中比较重要的隐私之一。

      秘书明娜负责父亲工作大小事宜,免不了会碰触到一些隐私,唯独关于吴舟月,父亲不想让明娜知道太多。

      明娜是位合格的秘书。

      但,再合格,终究也是长了心、长了嘴巴、长了舌头的普通人。

      “比起明娜,我更相信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陈文璞当时这样说。

      看着陈文璞在资料上监护人一栏写下名字,陈静铭准备离开,才转身,差点撞到刚过来的吴舟月。

      她反应敏捷,一下子避开。

      她问:“下个礼拜我可以去学校了?”

      也不知问的谁。

      回答她的是陈文璞,“是啊,接下来你有的忙了。”

      吴舟月趴上桌子,等他签完名字,拿来资料翻看,看到上面的一寸照,嫌弃地皱皱眉。再看下去,是自己半真半假的个人档案,父母一栏是空白,监护人一栏则是陈文璞的名字。对校方的说辞,她是陈文璞亲戚家的小孩。从内地搬到香港读书再正常不过了。关于推荐人佟五叔,她听陈文璞提过,是佟家老五,佟卓远的五叔,搞戏剧艺术的痴狂人士,对自家生意不感兴趣,否则佟家怎样都轮不到佟卓远来继承。

      想到佟卓远,就会想到嘉容师姐,吴舟月问陈文璞:“我师姐怎么样了?”

      “你师姐要做的事比你多。”

      “她跟佟卓远在一起?”

      “现在她应该跟老太太在苏州。不要担心,有老太太在,你师姐吃不了亏。”说话间,陈文璞将资料自她手中抽离,交给陈静铭,“等有时间,我会让你去看你师姐。”

      “好啊,我最能等了。”吴舟月笑得眼睛弯起来。

      阴郁的雨天,书房内的气味与气氛,猩红与肉白的烘衬,透着道不清说不明的暧昧。猩红色窗帘遮掩了一部分光源,离开书房关上门的时候,陈静铭还是看见了——

      他父亲搂过吴舟月的腰,令她坐上他的大腿,她几乎背对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而他父亲,正以一种隐忍、克制,一种近乎痴恋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他父亲抽开她领口本就松散的绳结,剥开一边领子,露出她圆润的肩头,内衣的蕾丝边。

      吴舟月抬起胳膊,攀上陈文璞的脖颈。

      突然,她偏过头。

      狭窄的门缝外,陈静铭猛地侧过身去。

      书房门轻轻地、紧密地阖上。

      阴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下到晚上也不见停。

      寂静中,吴舟月望着天花板,好半天,她爬起身,看向已经闭目休息的陈文璞,留意他的呼吸,伸手抚上他的脖子。

      风吹树枝,枝叶摩擦窗户,发出声语,似魔鬼低语。

      陈文璞睁开眼的时候,吴舟月已经收起自己可能不好看的表情,又怕没收好,低头趴上陈文璞的胸膛。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倾听他的心跳声,她问:“为什么不要我?”

      久久没听到回答,吴舟月改用粤语问他:“点解唔要我?”

      陈文璞这才出声:“什么时候学的?”

      “偷偷学了几句。不学怎么行呢,你们说话,我听不太懂,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说我怎么样,好没意思。”

      陈文璞笑,笑得胸膛震动,“用不用请老师来教你?”

      吴舟月抬起脸,颇为生气,“你不要岔开话题。”

      室内静默,时间流淌。

      吴舟月以为不会再有回答,要起身离开,陈文璞扣住她肩膀,她重新趴上他胸膛。

      他低声问:“你想做?”

      不是想做不想做的问题,而是她已经把自己送到他嘴边了,他却迟迟不张嘴,一次又一次,偶尔张了张嘴,可到最后一步,他总会停下。若即若离。她什么也碰不到,至多碰到他的金属裤扣,要想再深入,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机会离她那么近,他却吝啬给予她这个机会。

      吴舟月不明白。

      “我不懂,明明是你挑起的……”吴舟月看他的眼睛,“你不想做吗?”

      陈文璞不喜她在情事上过分主动,“你还小。”

      一面觉得她小,一面却又碰她,蜻蜓点水式的一碰,接着又不肯碰了。吴舟月没见过像陈文璞这样的男人,比起欲望直白的杨昌荣,陈文璞更显虚伪。

      她躺回去,过一会儿,从床上下来,边穿衣服边问:“在你眼里,我什么时候才能算大人?”

      陈文璞煞有介事地回答:“再过几年。”

      “你说真的?”吴舟月回头对他一笑,似嘲讽,又似只是单纯地笑一笑,“陈先生,再过几年,你就老了。”

      当男人老去,便毫无性吸引力,而她仍然年轻,正是绽放的好年纪,犹如春天的鸟儿,自由得可以随时飞离他。

      陈文璞支起身子,接过吴舟月扔来的衬衫穿上。

      穿的时候,他目光不自觉下移,看自己的双手,腰腹,大腿……

      四十岁的男人,生活习惯良好,皮肤姑且还算紧致,没有多余赘肉。

      可四十岁的他在二十岁的吴舟月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文璞久久无言。

      他这副样子吓着吴舟月了,她丢开梳子,几步爬上床,从后面抱住他肩膀。

      “我说错话了?”她轻轻说。

      陈文璞扭头看她,“我在想……”有意停顿,勾起吴舟月的好奇心,他才继续说下去,“如果我老了,老到头发花白,老到走不动路,老到没力气再照顾你,你会怎样?”

      吴舟月愣住。

      她从没想过这些问题,更没想过有一天陈文璞会跟她说这些话。这一刻,她似窥见陈文璞脆弱的一面,怔怔不言,心想:原来这个强大的男人也会有怕的时候。

      年轻的她,是他怕老的原因。

      吴舟月展颜一笑,“那你可得趁现在还有力气,多多赚钱,你要留很多很多很多钱给我,等你真老得没力气了,我会用你的钱找一个妙手回春的神医,帮你续命。”

      话说得不真实,可她的笑像真的,真的能打动人心。

      “要赚很多钱,那我也有的忙了。”陈文璞笑了笑。

      一夜过去,雨停了。

      昨日睡得很晚,多年习惯使然,即便换了地方生活,吴舟月还是照常早起,落不了早功。

      家里只有后花园适合活动。新的地方,新的安静,完全不像京州的家,隔壁邻居家公鸡一叫,一切都闹起来了,出门遛弯吊嗓不必顾忌是否会打扰到他人。这里就不一样了,她唯恐会打扰到谁,破坏此处奢侈的安静,只能练练无声的早功。

      晨曦初升,吴舟月收功,拿毛巾擦汗,抬头间,见有人从前院跑过来。

      她定睛看,是陈静铭。

      白衫黑裤,宽肩窄腰,身形高挑,从露出的手臂小腿能看出他经常运动。

      陈静铭慢跑着过来,从她身旁跑过去,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拂过她裸露的皮肤。

      她第一次在早晨这个时间段碰见陈静铭。

      平时这个时间段,陈静铭不是早早出门,就是在地下室。

      听家中佣人说,地下室原本做储物室使用,放置一些以前住在这边的人留下的物品,直到前两年陈静铭回来,清理并改造。

      在家日常除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陈静铭几乎都在地下室。

      吴舟月去过地下室,并不是她印象中阴暗潮湿低矮的地下库房,相反,光线充足,空间宽敞。经厅内楼梯往地下走,一到楼梯口便能看见一面透明玻璃墙,对着建筑外的自然风光,再往里面走,能看见被自然光照透一半的甬道,尽头一面白墙,挂着一幅中古画,上面是竹子与月亮。

      最里面,则是陈静铭更私人的区域,一扇门堵住所有去路。

      地下室布局简约大方,干净明亮,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

      这么有心思的人,倒也没有陈文璞说的那么难相处,顶多让她有点儿不自在——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陈静铭在避开她,尽量不与她有任何接触。

      过一会儿,陈静铭跑完一圈,又从前院往后花园这边跑来——

      中途转路,向宅外大道跑去。

      吴舟月捏了捏手上的毛巾,等额角一滴汗沿着眉毛滑到眼角,擦掉脸上的细汗,回屋。

      吃早餐的时候,阿忠来了,先到餐厅跟陈文璞问好,随后去工人房小厅,和老段他们一起用早餐。

      阿忠一来,则无好事。

      接着,果然,吴舟月听到陈文璞说:“今日我要去中环办事,等会让阿忠开车带你出去买你需要的东西。”

      坐在吴舟月对面的陈静铭听到“中环”,眉头微抬。

      “我不能跟你一起出门吗?”吴舟月问。

      陈文璞看她,用眼神拒绝。

      吴舟月不情不愿地接受他的安排,想到了什么,话题一转:“那谁来教我说粤语?阿忠吗?他一天说十句话都难,能教得了我吗?”

      陈文璞正想着。这时陈静铭已用完早餐,他抿了口清水,放下玻璃杯,准备起身离开。陈文璞将目光落在这个儿子身上,“静铭,你国语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陈静铭微微侧过身,“还在熟悉。”

      “也就是说还不够熟?”陈文璞当即决定,“静铭,你来帮我,教阿月粤语,阿月可以帮你练习国语。她国语说得很好。”

      陈静铭的目光从他父亲身上移向正在喝牛奶的吴舟月。

      隔着玻璃杯,她分明在看他。

      想起那晚的书房,隔着一扇门,她念《三国演义》,字正腔圆,抑扬有致,比他发音别扭的国语,天差地别。陈静铭沉默着,最终在他父亲不耐烦的等候中,答应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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