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梧桐兔

7、第 7 章 吕叔

　　先前午饭时，李致远曾跟黄羲和简单介绍了这个患者。吕叔六十多岁，有一家家具厂，每年收益一直不错。或许是因为成长环境太优渥，也或许是因为他忙于事业疏于管教，他的三个孩子各个任性。三年前的一次争吵中，他的小儿子失手杀了他的妻子，而他也因此受刺激来了这里。
　　吕叔在这儿的三年时间里，病情时好时坏。他的几个孩子来看他的次数加起来都不需要用五个手指来数。他情绪稳定的时候像个老小孩，会抓着人乐呵呵地说个不停。就如李致远啃猪蹄时所叹息的，大叔是个可怜人，他很想要积极地去看待这个世界，只可惜他最亲近的人对他都如此冷漠。
　　“小黄医生为什么学临床心理学啊？” 吕叔穿着一件看起来崭新的灰色羽绒服，但据护工所说，这还是三年前带进来的衣服。他的背有些佝偻，因此站着时比黄羲和还要稍稍矮一些。据他所说，这是因为年轻创业时扛了太多重物导致的。
　　吕叔经常会站在窗前透过铁栏杆看楼下的花园，他对一年四季花园里都开过什么花，对木制花架在不同时间投在地上的影子的变化都了如指掌。不过由于家人不过问他，护工对他也就相对怠慢，很少带他下来散步。难得走出大楼的吕叔看着黄羲和眼睛亮亮的，闪着兴奋的光。
　　面对吕叔的问题，黄羲和沉默了几秒。他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褪去了些许，缓缓开口：
　　“我堂哥是因为抑郁症去世的。”
　　黄羲和短短地轻叹了一口气，看向吕叔时眼圈隐约有些发红。他已经很久没有向别人提起过他的堂哥了。这里没有人认识他，家里人也不愿意回忆伤心事。就好像只要一个人离开的足够久，这个世界就可以默认他从未存在过一样。黄羲和原以为自己也忘了，可是一旦提起，他突然地就有点想他了。他想起自己小学入学时曾经很怕生。那时，堂哥曾对他说过，“人呀，都是以真心换真心的。”这句话一直陪伴着他，从小学到高中再到他只身来康国求学。
　　如果能看到现在的我，他一定会很为我骄傲。黄羲和想着鼻子有些发酸。他本不想跟刚认识的患者再说下去，但见吕叔一脸认真地等着他继续，于是才又开口道：
　　“他比我大8岁，我从小就和他长得很像，性格也很像，对我来说他就和亲哥哥一样。”
　　觉得自己不该给患者传递悲伤的情绪，黄羲和眼睛弯弯地笑了笑，但眼周依旧还有些微微泛红。“应该每个小孩都曾有一个被当成超人一般崇拜的对象吧！我心里的超人就是我堂哥。他很聪明也很帅气，高中毕业后就去了牛津大学。我曾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跟在他身后追赶他的步伐，但在初二那年暑假，我没等到他回国，等到的却是他自杀的消息。”
　　老吕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合适的问题，正一脸不知所措地想着自己该如何安慰，就听黄羲和又继续说道，
　　“如果那时候有人能开导他，他或许可以活得很成功、很潇洒。虽然我已经无法改变他的人生，但我想，如果他知道我现在能帮那些和他一样经历痛苦的人回归正常的生活，他一定会很开心。”
　　花园里种着两颗新栽的香樟树，树还没长很高，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在黄羲和的脸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影子，仿佛把他融成了自然的一部分，以最纯净、最柔和的色彩向世界展示着。老吕看着黄羲和，觉得自己在看这世界上独一份的纯净。他愣了愣，忽然有些怅然。
　　“你的家人把你教育得很好啊！我的小儿子跟你也差不多大，如果我能像他们那样好好培养他，也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只可惜我读的书不多，在他小时候也没有足够的精力。”
　　黄羲和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老吕的话将他从对他哥哥的怀念中拉了出来。他想着中午李致远同他交代的情况，心中有些五味杂陈。于是，他一脸认真地安慰道，
　　“您呀，不应该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您白手起家自然很难对孩子照顾地事无巨细。我父母事业稳定，自然多些时间陪我。至于过去的是非，我们想得再多也无用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努力释然，让未来活得快乐一些不是吗？”
　　“如果所有医生都像你这样就好了。”老吕看着黄羲和不由自主地感慨。
　　黄羲和不太擅长应对别人的夸奖，他有些害羞地低了低头又摸了摸发鬓，“您别看李医生平时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的，其实他又专业又负责，在年轻医生里可是最拔尖的！平时都是他带着我。”
　　“李医生是很好，不过，”吕叔欲言又止，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周围，在确保自己的话不会被别人听去后，又神神叨叨地继续说道，“你应该听说过七楼的故事吧？”
　　“什么故事？”联想到那个按不亮的电梯按钮，黄羲和凑近了些，好奇地问道。
　　“传说啊，七楼曾经有个患者自杀了，自杀前杀了一整层的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在没有月亮的晚上那个患者的鬼魂就会出现在七楼哭泣。这就是七楼被封的原因。”吕叔靠近了些，声音更小了，“你知道那个病人为什么自杀吗？”
　　每个医院都会有一些鬼怪传说，更不用说一家精神病院被封的7楼。黄羲和虽然并不相信故事的真实性，但还是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
　　“七楼啊，是制造疯子的地方。她跟我不一样，进去之前可是正常人呢！”说完，吕叔似乎是察觉到黄羲和有些僵硬的表情，于是又挪远了些笑了笑，“哎呀，吓唬你的，年轻人。哪有什么鬼不鬼的。鬼都是人造出来的。”
　　黄羲和早已经习惯了像吕叔这样神神叨叨的患者，因此一点脾气也没有地冲着他笑了笑， “您还真把我吓到了。”
　　“我是看你对七楼很好奇的样子。之前听到了你和李医生的对话。”吕叔理直气壮地解释。
　　黄羲和自然不能和吕叔说自己想要去七楼亦或是想要去七楼的原因，因此只是打马虎眼，“这不是跟您一样嘛，上不去所以有点好奇。”
　　说完，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VIP大楼。大楼每扇窗户外焊死的铁栏杆让他恍然间有一种身处□□监狱的错觉。七楼既不能从楼梯和电梯到达，也没有办法通过爬窗户进去。如果罗子彦真的被关在那里，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够帮到他呢？
　　“我有去七楼的门禁卡，你要是帮我点一份外卖我就可以给你。”
　　这句荒唐的话打断了黄羲和的沉思，让他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虽然已经在医院里正式工作了一年，黄羲和觉得自己有时依旧很难跟上患者的思维模式。不知道李致远遇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处理，他暗想。
　　见黄羲和没有答应，吕叔赶忙又补充，
　　“你放心，我会在你面前吃完，然后把一次性筷子还有包装盒、包装袋什么的都交给你，绝对不搞事情。李医生应该跟你说过吧？我是没有自残、自杀倾向的。”
　　黄羲和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买一份外卖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但患者的真实想法和目的却难以琢磨。医院里曾经出现过利用食物过敏自杀的患者，他对吕叔病情的了解还很零碎，并不敢随意地答应。
　　吕叔对自己突兀的请求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搓了搓手，有些讨好地笑了笑，“黄医生，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真的只是太馋了而已。如果你也像我这样3年来只能吃食堂一尘不变的饭菜，你就能理解我了。”
　　“为什么不让您家里人多来看看您呢？”黄羲和脱口而出后想到吕叔的情况，立刻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实在情商太低。“嗯，我的意思是。。。”
　　吕叔有些无奈地苦笑了笑，打断了黄羲和的解释，
　　“哪里是我想他们来，他们就能过来的呢？给我一直续这里的住院费，他们良心上已经过得去了。谁愿意经常来看我这个老疯子呢？”
　　冬风卷起几片落叶，也吹得黄羲和心里凉嗖嗖的，他搂了搂吕叔安慰道，
　　“您呀，别这么想。他们或许只是太忙了。这样，我一会儿再了解一下您的情况。晚些时候会把您想吃的点了交给您的护工，让他重新分装好了在晚饭的时候送给您。”
　　在医院里，他还是新人，手上负责的患者并不多，因此空余的时间也要比李致远多上一些。面对老李的遭遇，他抱着能帮多少就帮多少的态度，说完拉着吕叔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又歪着脑袋，笑眼弯弯地问他：
　　“您想吃什么呀？”
　　“麻辣烫。”吕叔说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向他解释，“在我刚刚开始起步做生意的时候，我和妻子总是忙到半夜才有时间吃饭。那时候我们出租屋附近有一个卖麻辣烫的小摊物美价廉，因此我们几乎每晚都去。后来我们生意越做越好了，我老婆总说麻辣烫吃着不健康，我就再也没吃过。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梦见和她一起在那个小摊上吃麻辣烫。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太婆去了天堂不必顾忌健康了，背着我偷吃呢！”
　　老吕仰头望着天空。黄羲和说不出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仿佛看得不是蓝天白云，而是那些日子里和妻子一起吃饭时看过的星空。
　　“您那时候住在哪里呀？”黄羲和说完又解释道，“我今天本来也不上班，要不我帮您看看那个摊子还在不在。”
　　“不用，不用！让你太麻烦我就过意不去了。其实麻辣烫的味道能有多大的差别呢？不一样的不过是过去和现在的日子罢了。”
　　黄羲和不知道为什么，总能从老吕的微笑中感受到苦涩。他还年轻，对老吕的感叹还有些一知半解，但看着老吕神色怅然，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不麻烦，我也喜欢吃麻辣烫，我正好自己买了尝尝。这样，您告诉我地址，我把您送回房后就过去找。”黄羲和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您能不能给我一个您家人的联系方式？您看，您平时也没法联系他们。或许他们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我帮您去问问，可以吗？”
　　老吕给了黄羲和他大儿子的手机号码，随后抓住黄羲和的手，感激道，
　　“谢谢你，小黄医生。我们这就回房间，我把门禁卡找给你。”
　　双向情感障碍常会伴有妄想的情况，时间长了，患者在清醒的时候也经常难以分清现实和想象。黄羲和帮老吕自然不是因为这张所谓的门禁卡。于是，他一边搀着老吕起来，一边笑道，
　　“没事的，您不用给我门禁卡也可以。”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吕叔打量着黄羲和的表情，然后一脸认真地解释，“在李医生负责我之前，我的责任医生同时也负责七楼的患者。我的孩子不来看我，他拿不到好处费，对我自然也很不好。”
　　吕叔跟着黄羲和已经走到了大楼的台阶前，他看了一眼周围，拉着黄羲和走到一旁没有人的空地。
　　“所以我把他七楼的门禁卡给偷了藏起来了。我本来只想着给他找不方便，没想到他却因此离开这里了。”
　　黄羲和再拒绝就是泼吕叔冷水了，他没必要跟患者较真，于是笑盈盈地答应道，
　　“那好，我一定把您给的门禁卡给收好。”
　　听到黄羲和这么说，吕叔开心地笑了。黄羲和看着大叔，觉得这一份笑容就像这安逸的午后，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光。他想如果自己能一直做一个给患者带来快乐的医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