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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茶映酒 两人竹林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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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寺里求来的珠子确实有用,淮书一夜无梦好眠,早晨春和替她梳妆时觉得她气色甚好,便更加笃定心诚求神是有大作用的。
“昨夜隔壁宅子吵到半夜,真不知是有多着急的住进去。”春和想起昨夜在厢房被吵醒,哀怨的对淮书说。
淮书昨夜好眠,睡的沉,没听到什么声响,说:“之前出门时往那宅子里头望过两眼,里头不像是刚修好的宅子空荡荡的,怎要费这样一番功夫来修葺添置,半夜也不见消停。”说完好似又想起什么来,又问道:“今春腌在地窖里的笋昨夜可拿出来了?配着鲤鱼熬汤正是鲜美呢。”
“拿出来了,用水漂着呢。”
淮书向来是爱捣鼓着做些吃食的,只是京城做美食的花样不如南方多,时令的菜从南面运到京师也不甚新鲜了,比不得当年在苏州时。
“鲤鱼也须得请师傅现杀的才好,要不肉没了弹性,熬在汤里容易散。”
主仆两你来我往的说了几句,转眼移步到居灶君,准备吃食。
碍于身份,负责庖厨做饭的下人是不让淮书动手太多的,哪怕她明说不让旁人做帮手。鲤鱼切片也好,撕笋成丝也好,明明不甚危险的活也不愿意让她沾染。
正在厨房鼓捣之际,一个丫鬟匆匆进厨房说:“姑娘,有客造访,殿下让您去正厅会客。”
这一早能有什么客,还得让她去会见。莫不是替她说亲?这个想法一从脑子里冒出来便被否决了,如真是说亲,怎会让她亲自去前厅见客,况且她的亲事是要爹爹来上京张罗的才作数呢。
由于早晨已经将服饰收拾齐备了,现下不需要再更衣便能见客了,便抬脚向正厅去。
秋景甚好,风吹来透着丝丝凉意却不冻人,天色湛蓝,衬的院里枫叶越发的红了。
进来正厅,便看见义母坐在正位,侧方坐着的那位,正是赵庭止。
淮书一惊,又想起前日晚上的梦来。一个虚无的梦,竟在她心中晃了这么久。
行过礼后,她坐在赵庭止对面,抬眼正对上他的眼睛,不自觉在心中再次感叹他的容貌周正。淮书眼睛生的极好,仿佛有灵气一般,微微一笑便弯成了月牙一般,正撞上了赵庭止的视线。
抿一口茶后他缓缓开口:“陛下赐给我隔壁的宅子安身,这两日忙着修葺,可能对府上有所叨扰,今日特地登门,以表歉意。”
原来隔壁宅子的主竟是他!淮书的院落在整个怡和府的最东面,和他的宅子间仅隔了一片竹林,又在前几日梦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梦……与他之间,好似有剪不断的千丝万缕。
公主看了一眼他道:“皇帝的心思我是明白的,就是想让你住近些,让你与皇亲多加亲近。只是这几日你府上并未打点妥当,在哪里安身呢?”
“多谢殿下关心,这几日我住在我母亲的旧宅中,但一直住下去恐怕有负皇恩,所以才命人急匆匆的将隔壁宅子休整出来。”
公主点了点头:“我与陛下虽是一母同胞,但近年来他忙于朝政,我们的关系也略有疏远,你母亲远嫁后我只见过一次。其余的王爷要不远驻藩外,和我联络密切的亲戚也没几个了。你此番回京,正好也相互有个照应,血缘上的联系是断不得的……”
淮书往往是最守拙的一个,从不敢说有关皇亲的半个字,一问一概不知,任由他们去谈。
赵庭止点了点头后便向淮书望来:“打过两次照面,但从未细细了解过这位侄女。”本以为他要抛出什么具体的实质问题,但只此一句,点到为止,将问题全抛给了淮书,看来是必须回答的,但答多答少全在她。
“回叔父的话,我姓越,名淮书,三年前上京来的,是苏州人。”如此便了事。
赵庭止看着淮书,果真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眼里温婉多情。但回起话来气息稳,有一股柔柔的劲儿。
公主紧接着说:“书儿被我收为义女后便再未归过家了,想来也惭愧,让你骨肉分离。”许又是想起伤心事来了,公主的眼角泛起了红。
“义母您何出此言,能陪伴您左右是淮书的福气,再说去年爹爹来上京看过我的,我与家里人本就没有多割舍不断的情谊,母亲又在我三岁时出家远离了红尘的,若不是您收留,我就是个没娘的女儿。”淮书在公主膝下生活的几年确实可以说是无忧无虑了,虽说有些思念家,可女儿家总要出嫁的,也算是提前适应了吧。
赵庭止看她们母女情深意重,确实不太好继续赖着不走,便站起身来打算辞别。
但未能如愿,公主硬是将人留下来要进午饭,说是从南面新送来的水产不可多得,用上京的水养几日就算不死,但也没有鲜香的滋味了。
于是就这样,淮书再次得以与这位叔父同桌而食,自己早晨做下去的鲤鱼炖笋,正放在桌子正中。淮书心中嘀咕道自己怎么一下厨房就遇着这位叔父来用饭,奇怪得很。
虽不是时令的鲜笋,但存放得当,入口还是有一股清甜。赵庭止的筷子往那道菜里多伸了几次。
用过午饭后赵庭止便辞别去了都察院,留给他的烂摊子不小,官员登记造册不明不说,连都察院内部的官吏安排也不甚清楚,看来只有以后慢慢规整了。
秋天的时日也越发的短了,觉得没忙碌多久眼看天便暗下来了,揉了揉疲惫的眼角,整顿了一下便打算回府。从都察院到府上有一段距离,路过中街时打帘子一看,瞧见街两边热闹非凡,叫卖着各种小玩意和吃食。前面驾车的曲生见他打帘子看街市,便打趣道:“公子这儿可有趣的紧呢,等你日后成亲,也可带着小娘子前来,女儿家最喜欢这些了。”
赵庭止横他一眼:“赶好你的车,仔细闪着舌头。”
曲生这话也并非没来由的胡话,自家公子这年纪,若是平常王公贵族家,妾室子女都不知有多少个了。以前常常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现下一切在京城安置妥当了,没有不成亲的道理。
归府之后心里乱的很,想起如今朝堂上的局势,又想起皇帝的猜忌,不免为之后的道路堪忧。忽觉得屋内的烛光晃的眼花,便撩袍出了屋,在院里踱步。
余光瞟到了西面的那一片竹林,里面透出丝丝微光,走近几步,似乎能听见人说笑的声。
按理说本不该走近的,可赵庭止竟鬼使神差的往那边去了,只有短短几十步的距离,眼看着就要跨进竹林了,他止步了。
眼前正是越淮书,和旁边的婢女面对面坐着,石桌上放着两瓶酒酿。
那个叫春和的婢女仿佛有些不安,说话声音也不大,有些听不真切:“姑娘,您从小侧门出来殿下不知,本是不该出来的,再说这酒酿后劲大,您少喝两口,要不明儿头疼。”
“我自己酿的没什么劲儿,里头有桃花,尝着甜丝丝的无甚酒味,不会喝昏头的。再说我让你坐在这儿,就是要你和我一同尝尝这酒的滋味的,不是让你来规劝我的。”淮书嘴上说着这酒没什么酒味,但说话已经开始含糊了,有时候自己酿的酒才是最有酒劲儿的,淮书不知,三盏下肚视线都有些模糊了,还说无甚酒劲。
脸上泛出了一抹红晕,显得皮肤更加的透白。春和借着要去取衣的借口离开,实则是要将这些酒全数带回去。
赵庭止站在十几米开外,不知应该进还是退。最终没能压住要进一步的念头,撩袍走上前去。虽说算起来是亲戚,但男女有别,更何况并无血缘关系从前也未打过照面。最终他站在离她两米开外的地方,借着石桌上微微摇晃的烛光看清了她的脸,已泛起红来,许是喝了酒的缘故,眼睛好像闪着光一般亮晶晶。
赵庭止本不知如何开口说上第一句话,淮书看了他一眼倒先出声:“叔父,这是我的地盘,你来作甚了”
赵庭止想笑,嘴角牵出微微一点弧度来:“这林子立在两宅之间,怎就是你的地盘了?”
“这石桌石凳都是我添置的,还有这林子修整栽种,都是我费心的!哪里就不是我的地方了呢……”
环忘周围,借着月色确实能窥见这林子打理有方,周边用石子砌出了一个水渠,直通怡和府的池子。竹子虽生的密,但从中开出的小道不少,只是只能供一人通行。
他挑眉点了点头,仿佛认同她的说法一般,再次低头看她,这姑娘已经醉倒,趴在石桌上,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再仔细打耳一听,什么又梦见你之类的话。
想要听清她到底嘟囔些什么,便坐在了那石凳上,准备细细捕获她口中吐出来的字,修长的手指在石桌上饶有趣味的敲敲,扳戒和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不曾想手上突然一重,扳戒和石板碰撞的声音停止,定睛一看,越淮书的手覆在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生的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但常年在军中握剑,手指不似以前那么细且软。可淮书的手不见骨节,如削葱根般。这样两只手搭在一起,月光从上头倾泻下来,倒是好看。
心里好似什么东西崩塌了一般,发出了只有他一人听得见的轰隆声,这轰隆声太大,盖住了淮书的话:“为何又梦见你……”
赵庭止心好似跳到了嘴里一般,另一个手缓缓提溜着她的袖子,将手挪到了桌子上,又怕夜里桌子凉,又扯着袖子又将她的手放到那本地理志上,心里打量她这是有游天下江山之志么。后站起来转身欲离开,这月黑风高的,孤男寡女待在一处,让别人瞧去了对她名声不好。往出走了两步又想,这地方不会有旁人来的,再说留她一人待在此处,不甚安全。于是退出几步复转身,静静站立在十米开外,看着她。
仔细回想这应该是第三次见她,但好像见过千千万万般。他对她不甚了解,只知道她厨艺甚佳,听曲生说过她的字全京一绝,但兴许是怕过于出头,现下很少提笔,还知道她与京城那些娇养的贵女不太一样,那日在清檀寺,他看着她爬上了几百台石阶……
月影柔和,衬的她更加白皙,皮肤仿佛透明。肩膀薄薄的,像是支撑不起纷繁华贵的衣料般。
当春和闯进她的画框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看出了神,便斜眼看向另一处,稳了稳心神后重新调回的视线,春和轻拍着她的背,坐直后便搀着她往府里走,直到进了那个小门。
赵庭止回到府上后曲生便凑上来问他去了何处,他却不答,只是喝茶,定了良久后说了两个字:“赏月。”
曲生不信,道:“无他?”
“无他。”
可他的脸分明窜上了一缕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