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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影猝临 心口那点微 ...

  •   冰冷的水渍在地面漫开,男人漆黑的马丁靴碾过潮湿地面,挤出细碎又刺耳的噗呲声响。

      琴酒指尖翻转着那柄长刀,刀身布满陈旧发黑的血渍,早已掩去原本的纹路。冷硬的刀刃缓缓擦过青木尤佳的脸颊、脖颈,最后落于左胸心口的位置,微微下压,反复碾磨。

      寒意穿透皮肉,刺骨的窒息感席卷四肢百骸。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瞳色沉如寒潭,毫无半分温度。

      “窥见了我们这么多秘密,还妄想全身而退?”

      不过瞬息,他似是厌倦了她眼底的惊惧慌乱,随手将刀丢给身侧立着的伏特加,语气淡漠,带着碾碎蝼蚁般的轻慢:“杀了她,处理干净。”

      戴帽的男人应声上前,沉重的步伐步步逼近,阴影彻底笼罩住蜷缩在地的人。他抬手覆住她的双眼,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隔绝,无边黑暗轰然倾覆而来。

      “要怪就怪你太聪明了。”他说。

      “不……不要……不要——”

      藤原悠猛地从梦魇中挣脱,急促的喘息撕碎沉寂。她下意识抬手死死按住左胸,掌心下的心脏剧烈震颤、疯狂搏动,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妄与惶恐,硬生生将她从沉溺的噩梦里拽回现实。四年光阴倏忽而过,可那场濒死的绝望、冰冷的刀锋与窒息的恐惧,从未消散。

      “蒂塔?”

      门外传来轻缓的推门声,菲奈特快步走近,眼底盛满真切的关切,“又做噩梦了?身体不舒服?”

      藤原悠侧身避开他盈满关切的眼神,敛去眼底所有慌乱,语气平淡无波:“我没事。”

      可菲奈特并未放松分毫,眉头依旧紧锁,“真的没事吗?让我听听你的心跳,术后排斥反应不能大意。”他作势去拿放在台子上的听诊器。

      她抬手轻轻挡住他的动作,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真的没事,菲奈特。”

      实验室的恒温暖气温度偏高,藤原悠单薄的病号衣黏在肌肤上,覆出一层细密薄汗。她抬手松了松领口,左胸一道狭长刺目的手术疤痕赫然显露。

      菲奈特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短暂停留,声音轻缓低沉,“头……最近还会疼吗?”

      “不疼。”

      又是这种情绪厌厌、拒人千里的语气,听得菲奈特心底泛起几分烦躁。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那双狡黠锐利的狐狸眼褪去锋芒,蒙上了一层浓厚的薄雾,“悠……不必对我处处防备。”这是他难得弃用组织代号,唤她本名。

      他轻轻覆上她搁在被褥上的手,温度温和,语气恳切,“四年前我救了你,就不会害你。”

      “你不用担心,也无需害怕。”他伸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痕。

      “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彼此最亲密的人。”

      听见他情真意切的话语,内心有些不知所措,下她意识攥紧了胸前的衣料,唇瓣轻抿,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找回记忆?

      她心底只剩一片荒芜的自嘲。

      就算所有过往尽数回笼又如何?沉睡在这具罪人之躯壳里的,从来都不是真正的藤原悠。是一个被强行剥夺人生、困在陌生皮囊里的孤魂。

      “对了,你吃的抗排斥药库存不多了,待会儿让苏格兰陪你去米花中央医院找渡边开点。”他戴上眼镜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帮她取下戴在她头上的意识监测头盔,“也许多呼吸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你会心情轻松一点吧。”

      “出去,没关系吗?”藤原悠弯腰穿鞋,刻意避开他探寻的目光,轻声试探。

      “放心,一切我都安排好了。”他拿起藤原悠的外套抖了抖,示意她穿上,房间里那暗色的灯光仿佛在他身上渡了一层淡薄的金边。

      他闪过一丝深浅难辨的情绪,“有我在,无需顾虑。”

      ·

      走出密闭的研究院大门,深秋的冷雨裹挟着湿冷劲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实验室常年不散的消毒水气味。藤原悠裹紧了围巾,站在屋檐下等了好一会儿,一辆白色轿车缓缓从停车场驶出。

      苏格兰推门下车,语气温和:“抱歉,让你久等了。”

      藤原悠摇摇头,顺势将伞递了过去。待他撑开雨幕,便快步躲进伞下,沉默坐入副驾驶位。

      车厢内沉寂无声,只剩雨丝敲打车窗的细碎声响。苏格兰瞥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皱着眉头的藤原悠,便将左侧的玻璃窗打开,清冷潮湿的风“呼呼”灌了进来,冲淡了密闭空间的压抑。

      见她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他旋开车载电台,轻声提议:“听点广播吧,转移一下注意力。”

      车子缓缓驶出郊外,驶入繁华的城市街区。电台主持人清亮的声音缓缓流淌,聊起四年间的时代更迭。

      四年转瞬,翻盖机迭代成智能手机,邮件传真被实时视频通话取代,科技飞速迭代,搭建出虚幻的便捷乌托邦,无限放大着人心底的欲望。可当机器能够替代人类完成所有琐事,人存活于世的意义,又该归于何处?

      苏格兰见藤原悠听得入神,不禁说道:“蒂塔小姐苏醒没多久,对现代科技的变化还不太了解吧?”

      藤原悠偏过头去看他。

      苏格兰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感慨,“我偶尔也会恍神,看着飞速前进的时代,总会莫名觉得脱节,好像被留在了旧时光里。”

      见对方依旧沉默,苏格兰略有些羞赧地挠挠头,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颓然地看向她,“我是不是说得有些多了?”

      “不会。”藤原悠轻声应声,眼底掠过共鸣,“我也常有这种感觉,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像是被永久遗弃在了四年前的时光里。”

      苏格兰沉默片刻,语气悄然放缓,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那你……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吗?过往的记忆,一点碎片都没有?”

      藤原悠缓缓摇头,眸光平静无波。

      “这样啊。”

      话音落,车厢再度陷入沉寂,微妙的试探与戒备无声蔓延。

      车子驶入米花中央医院地下停车场,临近电梯口的车位早已停满。苏格兰只好开口:“你在这里稍等我,我去远处停车,很快回来。”

      “好。”藤原悠应声解开安全带。

      就在她即将下车之际,苏格兰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我好像还没有你的联络方式。”

      “抱歉。”她微微垂眸,语气规矩疏离,“我暂时不能使用组织规定外的任何电子产品。”

      苏格兰愣了愣,抬眼看向藤原悠。

      昏暗的地下车库灯光落在她身上,长至腰迹的卷发随着通道涌进来的风细碎飞舞着,她身形单薄,微微佝偻着肩,仿佛背负着无形的沉重枷锁,整个人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压抑与疲惫。

      “我就在这里等你,不会乱走。”藤原悠轻声道。

      米花中央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四下潮湿,头顶上有一排排年久失修的白织灯发着微弱的灯芒,一直延伸到远处。

      右侧不远处便是医院太平间,断断续续的压抑哭声穿透寂静,沉重又悲怆,沉沉压在人心头。

      这时迎面走来了一对情侣,男生正揽着女友的肩膀轻声指责道:“你好歹站在显眼处等我啊,要是我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这么点地方,我能走到哪去?”女生冲他皱了皱鼻子。

      “可忽然找不到你,我也是会担心的啊……”

      她霎时愣在原地,万种思绪涌上心头。

      尘封四年的记忆轰然翻涌,清晰的少年嗓音穿透岁月迷雾,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喂喂!都说了不要乱跑了,这里人这么多,等我和萩帮你买来不行吗?]

      [不行!你们两个绝对会买错的!]

      [你啊……偶尔也让我们省点心嘛!忽然找不到你,我……我们也是会担心的啊……]

      [尤佳……]

      心口酸涩发胀,温热的湿意瞬间涌上眼底。

      “蒂塔?蒂塔!”苏格兰冲她摆摆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一瞬间,像是沸腾的锅釜浇入一盆冷水,彻骨发凉。

      藤原悠飞快敛去眼底所有湿意与失态,“没想什么,我们走吧。”

      苏格兰引着她往左侧走,两人快走到转弯处的电梯口了,忽听见几米开外的安全通道口处有两个人在说话,偌大的停车场传来细微回音。

      “你先上去吧,我在这儿抽根烟。”那人说。

      “好,你别太久。”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藤原悠没忍住往那里撇了一眼。

      通道口里很阴暗,远远望过去,一点猩红火星忽明忽灭,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站在那里的人身着利落黑西装,单手插兜,墨镜松松垮垮搭在鼻梁上,散漫地斜倚着冰冷墙壁。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抬眼,漫不经心地扫来一瞥。

      视线相撞的刹那,胸腔里那颗独属于她的心脏,失控狂跳。

      隔着朦胧烟气与昏暗光影,隔着四年生死别离、隔着一具换过的皮囊、隔着咫尺天涯的宿命,哪怕微弱的光影与烟雾将他的脸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松田阵平。

      那个贯穿了她整个青春,藏在心底隐秘角落,再也无法触碰的人。

      极致的惊喜与恐慌交织翻涌,死死裹挟住她。

      原来人的情绪可以繁杂至此,万般酸涩、惶恐、思念、遗憾堆砌在一起,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窒息。

      指甲被捏得陷进皮肉,她也不觉得疼,只能用力忍着忍着,明明只是无所倚仗,还想拼命把这股情绪攥得更紧。不敢失态,不敢回望,生怕泄露半分破绽。

      身侧的苏格兰敏锐捕捉到她瞬间的僵硬与失态,心头警铃大作。他不动声色上前半步,恰好挡住她的视线,隔绝了阴影里的男人,眼底满是探究与怀疑。

      藤原悠猛地低下头去,用披散的头发挡住脸,以此强忍着鼻尖的酸意,生怕被身旁的人看出一丝异样。

      “你认识他?”他低声追问,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藤原悠飞快垂首,散落的卷发遮住大半面容,掩去眼底所有波澜,语速平稳无波:“不认识。”

      这般刻意的否认,反而让苏格兰的疑虑更深,装作想要转过头去一看究竟的样子——

      藤原悠心头一紧,瞬间慌了神。绝对不能让阵平牵扯到这摊浑水中来,绝对不能让他察觉分毫异常!一定要想个办法把苏格兰糊弄过去!

      “怎么了,苏格兰?”她立刻抬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袖,语气清淡自然,刻意转移注意力,“难道你看他很眼熟吗?”

      苏格兰有一瞬间的僵硬,“只是看你一直盯着他看,好奇而已。”

      苏格兰身形微僵,压下心底的疑虑,收回目光,浅浅敛去眼底的试探,温和浅笑,“既然没事,那我们就快上去吧,渡边医生应该等候很久了。”

      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眼,他借着暗处猩红的烟火,清清楚楚认出了那个人。

      松田阵平,他警校时期要好的挚友。

      猝不及防的偶遇让他心底瞬间紧绷,卧底的本能瞬间拉满警戒线。他面上不动声色,看似温和淡然,实则全程侧身半步,下意识隔开藤原悠与电梯入口的视线距离,不动不动、隐晦地将松田的身形护在自己的视野盲区里。

      二人话音刚落,电梯“叮”的一声抵达楼层,藤原悠与他前后脚踏进去。

      忽地从远而近荡来一阵脚步声。

      藤原悠惊讶抬头,却见那人飞奔而来,带着风掠过耳畔,一霎就到近前。

      “抱歉。”骨节分明的手骤然伸出,稳稳挡住即将闭合的电梯门。

      “一起吧。”松田阵平侧身挤入电梯,嗓音清冽低沉,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随意。

      在踏入轿厢的一瞬间,他目光极快地扫过身侧两人。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人是他警校时期的好友,诸伏景光。

      松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笑意,转瞬掩去。他不点破也不拆穿,甚至故意装作全然陌生的模样,心底却暗暗起了逗弄的心思——难得撞见这家伙卧底执勤,倒是新鲜。可下一秒,他的目光落在身侧的女人身上,笑意瞬间敛尽,心底警惕层层攀升。

      这女人气质阴郁,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压抑感,不似普通病患。结合景光在此处陪同值守的姿态,松田瞬间判定——她一定是景光卧底组织的人。

      他看了一眼亮着的“十楼心血管外科”按钮,“麻烦帮我按一下五楼骨伤科,谢谢。”松田语气如常,散漫随意,心底暗暗戒备着身旁的陌生女人。

      苏格兰顿了顿,抬手按下按键。

      狭小轿厢彻底陷入死寂,暗流汹涌,三人各怀心事,无人言语。

      而藤原悠的心脏却早已乱得不成章法。

      她认得他。

      是她藏了整个青春的人,是她死前最后惦念的故人。

      心底有无数声音在疯狂嘶吼——救我!认我!带我走!

      可她不能。

      这具身体是组织研究员蒂塔,是罪人的皮囊,他根本不认识她。一旦失态,不仅自己万劫不复,他一定会被琴酒盯上,和她一样卷入地狱的漩涡。

      更可怕的是,组织的神射手苏格兰就在身侧。他是组织精心选拔出的一级特工,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她但凡流露半分对松田的异样,苏格兰必定起疑,松田必死无疑。

      不能哭,一定不能哭……不能认他!不能求救!

      松田阵平站在藤原悠左后方,与苏格兰并排,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翻盖打火机,借着反光的墙面打量着二人。

      打火机在他手中,啪嗒打开,又啪嗒合上。

      那声音在狭窄而寂静的电梯间里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

      藤原悠瞪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挪,楼层数字缓缓跳动,每一秒都漫长窒息。

      “借过一下。”

      他擦着她的肩膀走了出去,短暂的气息交错,让她恍如隔世。

      电梯门缓缓合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远,眼前的人影渐渐看不见了。而藤原悠心口那点微弱的、奢望的火光,也随他的离去,彻底缓缓熄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影猝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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