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像母亲,情路也不例外 凌晨四点 ...
-
凌晨四点师山台把胸口横着的手推开,床头柜上叠着他烘干的衣服,他坐起来,掀开毯子。要是柳葵现在睁开眼,就能看见师山台赤//果//地站在床头穿衣服,但直到师山台到了玄关,柳葵才冲了出去,他把手里抓着的伞递给师山台:“还在下雨呢,不要又淋湿了。”
师山台敛下眉眼,看见他一双修长的赤足,此时正要入夏,下着雨,有些微凉,师山台拿了伞,也收回了眼,状似要与他划清界限般压下把手,啪的一声打开伞,头也不回地踏入雨幕之中。
门早就应声而合,柳葵是看不见人的,他的脚趾蜷缩了一下,怔怔地站了片刻,他的脑海里,是自己昨晚捧着师山台的脸,锥心剖白,然后是刚刚,啪的一声脆响,把他一整晚迤逦的梦都震碎了,躺在他怀里人到底是谁,他都不确定了。
柳葵少年潦倒,泼天富贵倾来,似在一夜之间,可他身在其间,犹如冤魂游走在五光十色的仙界,这渺渺仙灵与凡人与仙者与精怪都是天恩雨露,与他,却是格格不入,举步犹坚。面对这些突来的血缘亲脉,柳葵生不出欣喜来,何况大家族间利益纠葛牵扯尤深,他仆一出现,就占了母亲的份额,大多头脑清醒的族人都是不喜的。
他有自知之明,从一个胆小木纳的少年变成享乐好斗的纨绔,势要把手上的东西败的一干二净,叔婶伯舅这才松下气来,成就了另一番其乐融融。
他对败财弄色似乎有些天赋,玩的大方,又长了一幅浓艳的相貌,自投罗网的自然不少,狐假虎威,也收了不少拥趸,他这样挥霍,却也没人说他不对,除了他自己,在梦中缓缓冷醒,问自己喜不喜欢这舒坦?他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答案自然是喜欢的,这样的纸醉金迷,谁会不喜欢呢?
这时候的他麻醉的只剩舒坦二字,不用担心明日几何。
惟有每每面对师山台决绝离开的背影,他的内心才会不规律地挣动一下,就像投石入湖,溅起一朵水花,想要做出点一些改变来。
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看见他浑身湿透,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找把伞回来,他才回过神来。
他柳葵,生下来就不清白,后天更是不干不净,要想改变,恐怕只有重新投胎,回炉重造了,下一回,要是柳湘还做他的母亲,不知道肯不肯生下他。
所以那把借出去的伞,柳葵以为自己是收不回来的。他从阶梯教室出来,借口上洗手间摆脱了几个朋友,等人少的时候才出来,外面飘着雨丝,有许多人忘记拿伞,举着挎包或书就冲了出去,正是饭点,食堂也不远,柳葵眯着眼,他最近不太爱与人交际,连惯常的笑在他脸上也不见了,他也不爱下雨,不爱拿伞。
旁边经过一对情侣,女孩正笑着对男友道谢。柳葵就想起自己幼儿园的时候,和小朋友们在教室里玩着雪花片,等家里的人来接他们。若是晴天,他总要最后一个走,若是下雨天,他怎么眼巴巴望,都不会有人赶来,晚饭跟着老师用完,再由老师送回家,母亲将自己锁在屋内,他怎么敲,母亲都不应,他只好睡在客厅,一整晚都能听见外边的雨声。柳葵很能理解那些拿到雨伞的人的心情,他甚至许过下雨能有人来接他这样的幼稚愿望,只是没有愿意帮他实现罢了。
大堂处,停留的大多是等人接人的少男少女,师山台就站在其间,他比旁人高出一大截,长身玉立,有点鹤立鸡群的样子,柳葵看见他,眼中神采瞬间就升了起来,他还没来的及怀疑是不是自作多情,人就已经到了师山台面前。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师山台分他一把伞,道:“来找你,找人问了问,知道你们班在这里上课,我就过来碰碰运气。”
师山台啪地打开自己的伞,示意他边走边说。
“你只是来还我伞吗?”柳葵把伞拿到手里,才发现正是自己借给他的那一把。
“那天多谢你帮我,我本该早点把伞还给你的,但是碰巧总有别的事,今天才得空前来,你不要怪我寡恩负义就好。”
柳葵想起那天师山台失魂的状况,不敢问他缘由,“你现在好些了吗?那天回去,你没有生病吧,你现在还难受吗?”
两把伞两个人,柳葵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总是落后他一步,师山台听他还在关心自己,也忍不住回头看他,“早就没事了,还好有你,谢谢你的关心。”
“今天来找你,我也只是来碰碰运气,谢礼放在礼堂了,你方便的时候可以自己去拿。”师山台特意岔开话题,想必是不想再让人再探究下去。
“所以你是看见下雨,给我送伞来了吧。”柳葵轻快道,不知想到什么,“山台,你现在认识我了是不是。”
师山台嗯了一声,想起第一见面这人就要邀人同玩,第二次见面为他解困对他表白,现在才问自己认不认识他,真是个鲁莽又奇怪的人。
“你是美院摄影系的柳葵,听说上次乐团演出的照片就是你帮忙拍的,还有上次汇演你也在,那组舞蹈生的作品就是你拍的吧。”
“你觉得我拍的如何?”
“很有特点,你的作品,光线很恰到好处,着重点也很抓眼球,以我一个外行来看,你的作品很耐看。”
“那这么说,你是喜欢我的作品了。”
柳葵后他一步,师山台想要看他,总要回头,停下等他,不过多时,他又落在后边了,如此几次,师山台总算明白他是故意的了。师山台也不问原因,只是不再停步,时不时回头和他说几句话,柳葵的脸上绽放出的笑意尤为好看,他就明白校园里关于他的那些传闻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师山台答了是,便听见柳葵凑到身边道,“其实我拍过你很多次,只是那些照片我不敢拿出来。”
耳边气息拂动,师山台敏感地躲开,却也没有深思他话中的深意,只以为他拍的是些演出的照片。
“那有机会,也拿给我看看吧。”
走了一段,师山台停下,回头对柳葵道,“我往这边走,下次再聊,谢礼在礼堂,如果你不方便去的话,我可以托人送到你的宿舍。”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尽,柳葵脸上的笑就开始颓败。
师山台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站在原地,等他的话别。
柳葵却收了伞,雨丝还在飘着,他的额头就沾上了几颗雨珠,氛围陡变,师山台却不紧张,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把握之中。师山台被他抓住手腕到了一片僻静之地,这里是一处自行车棚,因为下雨,少有人来,他们两个就这一把伞站在一处,让师山台想起来不久的那个雨夜。
刚刚的闲聊本来就只是一层窗户纸,师山台对一切问题敷衍了事,不想节外生枝,把伞拿回给他,再许以谢礼,是端端正正的划清界限,柳葵并非看不明白,在这之前,柳葵已经反复压制自己,不可贪心妄动,连一把伞也不再奢求,可他师山台要以君子之交待他,柳葵却是不许的。
以师山台的实力,之前数次打照面都将他视之无物,他不想认识,不想结交,自己无论如何也如不了他的法眼,那天的雨也是因缘际会,他想要记住了,自然能把人连同祖宗十八代都一起查明白了,他柳葵身世是怎样龌蹉,他为人是如何骄奢,他行事是如何轻浮,师山台一定都是知道的。
可是说到认识,师山台就要避开他是柳氏捡回来的遗孤,说到那天晚上,师山台就要避开自己的那段剖白,说到最后,就要以礼以谢,分道扬镳。
柳葵不许。
他抓住师山台的手腕,紧紧的,不肯放开,他的眉眼里盛满了笑,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的笑很是圆满的,怎么看都赏心悦目,明明直觉他正在生气,看他的笑,又不敢断定了,他们说他阴晴不定,这个笑大概要占大的功劳。
师山台一向镇定,柳葵偏要捅破窗户纸,他也只是等着接下来的发作。
手腕被捏的有点疼,便听见柳葵的质问,“你真的认识我吗?那天除了我借你伞,其他的事情,你是记得的对不对?你说要谢我,要看我给你拍的照片也只是敷衍我对不对?你今天回学校恐怕不只是来还伞吧,只要你出了那条大门,以后也几乎不会在回来了吧?你要开始接触家族企业,明天就是江月大厦的总裁,每天有一堆人排着队等你决策,还和我说什么下次再聊,我一个只会玩乐的野种也值得你匀出时间来和我闲聊?”
他的声音沙哑,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哭诉。
“为什么不值得?”
“你和我总是天差地别的。”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表白,那晚说喜欢我的人正是你,难道你说喜欢我也像他们暗恋般不求回应只是说给我听听的吗?”
柳葵看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脱口而出,“当然不是。”柳葵其人,没有别的优点,只有能拿勇莽来充数,即使对极为喜爱之物,也只有进退二择其一,容不下拖泥带水,含糊其辞。
“那是如何?”
柳葵面无表情却显得郑重了:“我是想要,你同我在一起。”想要和你在一起,已经想了好几年,之前是不能说,现在敢说,却不敢信。但做的梦多了,想的狠了,顾不了那么多。
柳葵不觉得自己矛盾,一边清醒地提醒自己两个人并不相配,一边又不及后果地求爱,师山台也不提醒他,像是纵容顽童般纵容他,坦然地告诉他,“其实也可以试试,这样,我们改天再叙总不会是虚言了吧。”
柳葵自己说过多少似是而非的话都数不清,在师山台这里却要逐字逐句地开始追究了。
听了这句试试,柳葵拆开嚼碎,觉得是自己梦想的那个意思,用一双桃花眼盯住他,两个人已经挨得极近了,从后面看,就像是热吻,还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似的要他重说一遍。
“我说,我们可以试试,但我只有一个要求,等你不再喜欢我,我们就分开,如何?”
“怎么会,”柳葵把他的手抓到胸口,“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从头到尾只会喜欢你一个啊。他说这话,像是极为顺口,师山台知道他曾经有过许多情缘,想必这种哄恋人的话他早就手到擒来,且没有什么羞耻观,可师山台听来却不敢受用,由着他摆弄这那只手,却没有回应,只等着他接下来的承诺。
柳葵只以为师山台是介意他之前的恋情,那些多半是却有其事,柳葵无法辨白。但柳湘遇人不淑,到死也只爱过那一个人渣,而他心上之人风光霁月,有如何不值得他珍爱永远呢,都说他像母亲,想必情路也不会例外。
“我答应你,”柳葵用额头和他碰了一下,很快就分开了,“那我们是从现在开始试试吗?”此刻柳葵一颗心早就雀跃得不知南北了,他本来以为他和师山台会恩断于此,却不想突然得尝所愿,那把伞被他撞得摇摇欲坠,不等师山台的答复,柳葵就扣上他那只拿伞的手,把人一步一步地逼到墙边,把人拢在臂弯里,从下巴开始,吻到嘴角,他吻的轻柔,师山台只觉得痒,像是被小猫蹭了蹭,却知道他这是胆怯了。
师山台任他施为,只是把伞打低了,遮住了两颗亲密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