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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雀局 有人出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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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刚才凭着自身机敏矫捷劫了匹马死里逃生,此刻竟能够神清气爽扎在女眷堆儿里左右逢源的闲聊,全不见半点狼狈。
姜三醒深感佩服。
她下意识去摸颈子上那颗兽牙,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不见了。
郑氏见了姜三醒,没事儿人一样,热络招呼她坐下。
岁山上有佛寺,隐约可闻和尚做晚课的唱偈之声。
怪异的感觉再度涌上姜三醒心头。
在场除了几位年纪较大的夫人,二十几个年轻女眷里,倒有一半不是七姓出身。
她直觉这些人有着某种关联,又一时想不明白。
“凤家媳妇,你是哪年入学的?”直到郑氏开口,一道白光在姜三醒脑子里炸开。
暖阁里这一众女眷都是白鲤女学的同窗。
这是个同窗聚会!
环佩叮当的珠翠声响动,里间的门被从内推开,喧闹嘈杂的暖阁立刻肃然。
两个宫人从里间走出,虚掩着门。
待女眷们爬下暖炕在夹道上立好,一个宫人开口道:“凤家长孙媳姜氏可在?且随奴婢进里间回话伺候。”姜三醒低头敛目随宫人进了里间,伏在宫人指定的地砖上跪着。
她大气不敢喘,跪得头晕眼花,可头顶凤纹木桌上象牙骨牌毕剥作响战况激烈,一时间竟无人理她。
外头暖阁宽大,容纳三四十位女眷吃茶休憩浑然不觉窘迫,里间却狭窄逼仄昏暗难闻。
八个贵妇挨着门围坐在两张牌桌上奋战,牌桌后靠墙支着一副简易床帐,将小房间塞得满满当当,倒比民间中等茶楼的牌室还要简陋许多。
姜三醒刚被宫人带着重新匀面净手熏衣梳洗,一番折腾下来便有些精神不济,额头挨在地面上久了,只觉眼皮子愈发沉重。
恍惚间听见有人惊叫道:“和了!”
紧接着激荡起层层叠叠的笑声、懊恼声、数钱声,牌桌险些被掀翻。
十几片牌叶子哗啦啦砸在地砖上,一块牌角弹起磕在姜三醒额头,登时溅出条血印子来。
姜三醒瞬间清醒了十分,拢了拢姿态端正跪好。
一个年轻莹润的声音问道:“这就是凤至媳妇?抬起头回话。”
姜三醒低垂着眉眼微抬起下巴,头顶差点撞到桌沿。
她瞄见桌底凤家祖母的鞋尖朝边上点了点,便知说话人正是荣安太后,俯身再拜道:“姜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
“罢了。”太后摆手道:“听说你会看牌?”
姜三醒一愣,见凤老太太脚尖轻点两下,便不再斯文客气,挺直了脊背勾唇答道:“民女牌艺不精,只会些察言观色的本事,大抵能猜到桌上哪位贵人摸到了好牌,又有哪位贵人运气好快要和牌。”
太后果然大喜道:“好,将她这一身碍事的行头卸了,轻便上阵。是不是在托大,跟哀家跑上一圈便知。”
两名宫人忙上前拆掉姜三醒的星冠袍带,只留下穿着里头的宴饮常服,又在太后身后添了张矮凳引她坐下,收敛气息目不斜视立在房门两侧。
姜三醒在矮凳上虚坐下,越过荣安太后的肩膀看向牌桌:凤老太太和卢老太太分坐太后左右,对面是先帝的嫡亲姑母、嫁入王家的晋阳公主,打的八不就,心里有了数。
摸了一回,每人拿了八扇骨牌扣在手中。
晋阳公主笑问三醒:“凤至家的,可看得出咱们都摸了什么牌?”
她年纪老迈,口吃已经囫囵,眼里却冒着精光。
卢老太太道:“急什么,才一回,还没开始打。”
太后却道:“民间规矩,姑奶奶问的,没有不能答的。”
姜三醒额头沁了层冷汗,三十二张牌,倒是好记忆。
只是脑海里回荡着卢夫人在门口交代的话,把牌背出来不算出挑的手艺,得想个办法让太后请自己上桌赌个输赢才行。
她眼光看向凤老太太,凤老太太却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姜三醒有了主意,从矮凳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硬着头皮答道:“都是八红。”
此话一出,另一桌纷纷扔了牌,回头观看。
晋阳公主握着牌看了会儿说道:“是我老眼昏花了,还是你这年轻媳妇红口白牙的浑说?”
卢老太太笑着摆摆手,拦住她话茬,说道:“她这是说咱们有人出千呢。”
她顺手要将牌摊在桌上,被太后拦下:“别呀,这局还没打完呢。”
说罢,太后抢先将手中牌叶扔在桌上,笑道:“可也让我和一回吧。和了!”
众人抢着看她牌面,果真是八红沉醉西施。
桌上另外三人互看了一眼,只得将牌扣了,唤宫人再换一副新牌来。
两副牌一对照,发现倒也无人出千。三十二张牌点数都对,只是有些牌应该全是黑点,错染了几粒红点罢了。
此事便揭过。
四人重新摸牌,太后有一搭没一搭问姜三醒:“你刚才怎么看出来都是八红?”
姜三醒重新坐回矮凳,答道:“倒也简单,因着大家眼睛里都映着一水红光。”
卢老太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打出一套天不同,对凤老太太道:“你家这孙媳妇倒是个实在人,不会卖弄官司。”
凤老太太这才开口道:“本来也没正经念过几日书的,她外公在菜市口摆摊捏面人的,因此下九流的门道见的多。”
晋阳公主脸色一白,扔错一对双三,问道:“菜市口捏面人的?姓什么?”
“和了!”卢老太太起身计分数钱,愈发来了精神:“奥哟,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先帝小时候不是被一个戴千面佛面具的贼人掳走了?锦衣卫全撒出去把密都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最后还是找了一个捏面人的,看脚印竟把贼人的真容给捏出来了。后来给这捏面人的破格进了锦衣卫,新成立一个新衙门,又翻搅出好些陈年大案。”
太后道:“还有这等事?我到底年轻,许多经年的旧事都不知晓。丫头,你外公也是捏面人的,可认识这人?”
姜三醒瞥见凤老太太微微点头,于是答道:“此人正是臣女的外公,锦衣卫醒魂司从七品小旗,柳逢春。”
晋阳公主手中骨牌崩出一块落在桌上,向众人抱歉:“老了,手不利索了。”
太后翻看桌上几张被改了颜色的骨牌,冷笑一声,对姜三醒道:“民间能人异士多不胜数,能如你外公这般从下九流做到官身的却不多,进锦衣卫更是难上加难。”
姜三醒不敢直视太后,只得将视线落在她下颌以下,看见太后衣领里隐约现出一条黄绳,露出几颗牙齿的根部。
视线向下游走,她双手不仅戴了宝石护甲,还穿了十几条细宝石手链挂在护甲和手镯之间,遮住手背。
刚才从后面看去,太后鬓发庄严一丝不乱。此时从正面看她,却有几分欲说还休的张狂在。
“咱们赌一把。”太后扔掉手里的牌,摘下颈子上的黄绳交给侍女,眼睛里闪着矍铄的光,“赌哀家今夜猎了几人。”
姜三醒心中狂跳,刚才在众人面前卖弄一番,正是为了勾太后主动与自己作赌。
她故作惊惶问道:“当以何为注?”
太后着迷的打量她低垂的颈子,幽幽道:“若猜错了,哀家要借你的背皮一用。”
姜三醒浑身一凛,按捺下胃里强烈的不适感,慨然应道:“娘娘所需,臣女无所不应。只不过,如若臣女侥幸猜中,可否请娘娘也答应臣女一个请求?”
凤老太太手心捏把冷汗,站起身要告罪解围,被太后一个眼神斥退坐回椅子里。
太后属实想与姜三醒作赌,耐着性子道:“说。”
姜三醒道:“若臣女猜对了,烦请娘娘不拘束何时何地,务必与臣女再当面赌上一局。”
“好!”太后未料她会求这种事,愈发觉得这女子对自己的脾气,豪气干云应了下来。
“回娘娘,答案是两人。”姜三醒深吸口气,这回她没看凤老太太眼色,干脆答道:“臣女斗胆猜测,娘娘每添新猎物,手链会对应增加一粒宝石。这扇门外,您的一位随侍宫人手中一直举着托盘,托盘上除了盥洗物件,还有两粒新开孔的宝石,大概要等您牌局结束后立刻添在手链上。”
“啧。”太后不禁流露出相见恨晚的惊艳神色,拉过姜三醒双手轻拍赞叹,手上宝石护甲硌得她指骨生疼。
“好孩子,咱们大宪不甚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女子也可承袭官位。”太后探下身子细看姜三醒眉眼,将凤老太太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眼中冒出精光,“听说柳家没人了,到你这辈能不能把官身续上传承下去,便要看你的心性了。”
太后下巴轻扬。
守门的一个宫人把姜三醒带到靠墙的床帐处,轻推床板露出地下暗室。
“请。”宫人面无表情将她推搡下石阶。
床板即将阖上前,姜三醒借着最后一丝光亮,看见凤老太太手里捏着枚铜钱,有意无意在牌桌上晃了晃。
晃神的工夫,她后颈一麻,回手去摸,竟是被人射了暗箭。
“别费力气挣扎。”宫人拂掉她想要拔针的手,“老实回答几个问题,半刻钟就好。”
姜三醒想多问几句,不料手脚根本听使唤,自顾自摆动向前走到暗室里唯一一张椅子前端正坐好。
她咬破嘴唇,猛摇脑袋想要摆脱这种莫名其妙的控制,却听见自己重重点头,木讷说道:“知无不言。”
姜三醒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况,心慌得要跳出来。
她想在完全失控前把自己撞晕,不料眼前一黑,暗箭突然如疾雨般朝面门射来。
十几根头发丝般粗细的长针被径直送入她额头、耳朵、颈子各处穴位。
姜三醒的头如被折断的枯枝般垂下,彻底失去意识和知觉。
一只漂亮但布满褶皱的手把她下巴抬起,姜三醒眼中出现一张的似老非老的脸。
是个女人。
这张脸姜三醒非常熟悉,不久前她还跟这人说过话,可她现在浑浑噩噩,已经完全想不起是谁了。
那人松开手对宫人道:“成了。”
她手指有意无意抚过姜三醒颅顶,重新隐到房间角落的黑暗中。
宫人点头,扳起姜三醒的脸,面无表情问道:“刚才牌桌上根本无人出千,你如何在太后眼皮子底下换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