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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真相 伊南娜得知 ...

  •   时间缓慢地流淌,汇入她死水一般的心。她这样空耗了三年,本以为余生都将波澜不惊地度过,直到一日突然有人告诉她——他回来了。

      那天她正在殿内和几位头人议事,讨论一个犯了事的重臣该如何处置。此人曾是恩利尔的心腹,又出身于伊南娜的母族,众人都不敢得罪,只能摆到她面前商议。伊南娜这些年努力修正穆族的权力结构,试图削弱恩利尔在族内的影响。穆族多年一直由恩利尔独揽大权,他在族内上下培养了不少亲信。但当权者一手遮天太久,必然使统治僵硬固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再强大的族群也会走向没落。
      此事牵涉的人太多,伊南娜也想就事论事公正处理。她做好决定,当着众人面签好文书,准备下午正式公布。头人们刚离去不久,她正准备午休,她的表姐安卡尔便气急败坏地找上了门。

      她撇开护卫,冲进殿内也不跟她行礼,直截了当地对她道:“伊南娜,今日你与头人们议事为何没通知我?”
      对于她的莽撞,伊南娜并未恼怒。她屏退左右,只留了宁舒布尔侍立身侧,淡淡地说道:“安卡尔大人,今日之事涉及你部族的人,为了公允起见,所以我才没有叫你。”
      安卡尔听不进她的解释,怒气冲冲地说:“我看你就是故意的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跟你叔叔较劲,正好拿我的人开刀。”
      伊南娜语气严肃地说:“我知道他是‘你的人’。你俩什么关系我早就一清二楚。但今日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只是秉公处理。如果没有其他事,请你马上离开。”
      “秉公处理?”安卡尔冷笑了一声,“伊南娜,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她朝殿外缓缓走了一段路,忽然转过头盯着她,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对她道:“如果我告诉你那个男人回来了,你是不是该对我感激涕零呢?”
      伊南娜沉默了一阵,面无表情地问:“你想说什么?”
      安卡尔不紧不慢地说:“三年前,你对外说他是潜入穆族的嘉米尔人,已被你处死。其实他是带着你的儿子逃出穆族了吧……”
      “住口!”宁舒布尔见她出言不逊,赶快喝止了她,“你若不想死就赶快出去。”
      “我怕什么?”安卡尔大笑道,“伊南娜,恐怕你永远也想不到,你最心爱的杜穆兹三年前就回来了。恩利尔大人为了不让他见你,将他一直秘密囚禁在结界边缘的地牢深处。那里不见天日,他不吃不喝过了三年 ,全靠消耗小宇宙支撑着,现在估计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我很好奇,对于这个犯下死罪的嘉米尔人,我们的首领将如何秉公处理呢?”
      听了她的话,宁舒布尔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虽然这些言辞还未得到证实,但无论真假都足以摧毁她的主人。
      安卡尔见伊南娜仍然无动于衷,继续道:“可惜啊!他是个嘉米尔人,你们俩注定不能在一起。他为什么要回来送死呢?他一定是想你想疯了吧。哦,他还不知道你已经改嫁,现在换情人跟换衣服一样随意吧?你说我要不要去告诉他,让他对你彻底死心,早点结束痛苦……”
      宁舒布尔冲到她面前扇了她一巴掌,她才停止了舌绽恶言。安卡尔正准备还手,却见伊南娜缓步向她走来。她的小宇宙已经开启,浑身上下闪耀着浅金色的星光,炫目逼人。
      随着她的靠近,安卡尔感到全身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动弹不得。
      伊南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望着她极度惊恐的神情,没有丝毫怜惜:“我的表姐,你今天说这么多,不过就是为了给你将死的情人出口恶气。既然你那么在乎他,就陪他一起去吧。”
      安卡尔嚅动嘴唇,竭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来,瞪圆双眼怨恨地看着她,软绵绵地躺在地上。

      宁舒布尔在一旁噤若寒蝉,姆帝国只有极少数王族掌握着抽取支配灵魂的修炼方式,这是她第一次见伊南娜用积尸气杀人,不禁感到骇然。她转头见她的主人脸色煞白,呆呆地站着一声不响,仿佛也失去了知觉。她慢慢朝门口走去,身体似乎脱离了意识的支配,只是机械地向前走着,忘掉了自己身在何处。宁舒布尔追上她,给她披上披风,提醒她还穿着寝衣,她也充耳不闻。

      宁舒布尔一直跟在她身后,随她走下王宫的层层阶梯和甬道,走到了王城外的旷野之上,她这才发现她是朝着结界边缘行进。黄昏慢慢降临,最后一抹阳光斜照在田埂上,远处的村庄跳跃着点点火光。随着夜色渐浓,晚星高悬,其他闪烁着微光的星星疏疏落落地撒落天空,灰暗的原野上只剩下她们二人还在踽踽而行。

      宁舒布尔抱着她的肩头说:“伊南娜大人,安卡尔的话不一定可信,您真打算去地牢那边吗?”
      “叔叔说他是个骗子……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便不会再回来……”她喃喃自语,每说一个字仿佛都是灵魂发出的叹息,又好像是艰难的扪心自问,“可是他回来了……他回来干什么?……回来干什么?”
      她低垂眼睑,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结成一片,拂开她的手拖着脚步继续往前。宁舒布尔已很久没见她哭过,她绝望的样子让她害怕,只能紧紧跟着她。

      一路上,无数可怕的念头从宁舒布尔脑海闪过。安卡尔的话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她说的是真的,估计也是从她的情人处打听而来。安卡尔所说的监狱是一个位于结界边缘洞穴中的封闭密室,远离阳光,寒冷异常,杜穆兹若真被关押此处无异于活埋。即使他依靠小宇宙勉强活到现在,境况一定凶多吉少。

      她的主人这些年虽然努力压制着对他的思念,但她知道只需要一点点关于他的讯息便会压垮她脆弱的神经。即使他曾隐瞒身份欺骗了她,却也是她唯一爱过的男人。而恩利尔为了达到控制她的目的,不但隐瞒了他回来的消息,还用这种方式折磨他,这会不会彻底触怒她?就在不久前她已经不计后果开了杀戒。伊南娜与恩利尔的关系近些年越来越疏远,如果杜穆兹有任何闪失,估计两人间的裂痕永远不会弥合。

      她们刚走到地牢门口,守门的几个侍卫大惊失色,单膝跪在她面前道:“伊南娜大人,恩利尔大人吩咐过,除了他,任何人不得入内。”
      伊南娜并未理会,旁若无人地径直走了进去。几人还想阻拦,宁舒布尔对他们道:“记住,伊南娜大人才是穆族真正的主人。”

      伊南娜与宁舒布尔掌了一盏灯,默默走在漆黑的洞穴里,沿着盘旋的石阶不断向狭窄的深处走去。伊南娜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对宁舒布尔道:“那个密室的门一旦关闭,除了我叔叔没人能打开。等会儿我会强行将它开启,但只能坚持很短的时间,趁这个机会你赶快进去。如果他还活着,你带他立刻离开,告诉他永远不要再回来了。”
      宁舒布尔有些疑惑,盯着她问:“您不亲自去见见他吗?”
      伊南娜避开了她的目光,神情不自然地说:“太迟了。我已经不是从前他认识的那个伊南娜了。”

      她们走到洞穴的底层,这里仅剩下一截长长的甬道,好像通往墓室的入口,但尽头却是一堵石墙。伊南娜打开小宇宙,深邃的时空通道豁然显现。宁舒布尔跃入其中,进入了密室内部。她扫视了一圈,这个地方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周围一片死寂,没有一点儿生命的气息。她摸索着四下寻找,终于在角落处发现一星残存的小宇宙,如流萤般扑闪微弱,飞舞着贴到了她的掌心。她不太确定是否是杜穆兹留下的,只能先攥在手中。

      宁舒布尔再三搜寻后从时空通道出来,心下猜测或许是安卡尔一时气急故意编个谎言刺激伊南娜。她跟伊南娜报告密室内的情况,将那星小宇宙递给了她。伊南娜瞬间变了脸色,正准备继续询问,却清晰地听见有人踏着石阶走过来的声音。

      黑暗中来人虽然没有出声,但伊南娜立即迎了上去。
      “杜穆兹在哪儿?”伊南娜语气生硬地问他。
      “他死了。”她的叔叔轻飘飘地说。
      “不可能!”她的语气异常坚决,“我要见他。”
      他郑重其事地对她道:“我没必要骗你。他就在昨天断了气,他死后我已将他的尸体扔进了火山口。他是个背叛Anu的嘉米尔人,又曾犯下弥天大罪,当初我没有立即将他处死,是因为考虑到你的缘故。”
      “为了我?”伊南娜惨淡地笑着,“你囚禁他、折磨他是因为你可以随时拿他来要挟我。他就是你最后的筹码。你知道这世上已经没有我在乎的了,只有利用他,才能给我致命一击。”

      她长期积郁的愤怒和悲伤终于喷薄而出,她的小宇宙化为陨星般的鬼火,放射出冰冷的荧光,径直朝恩利尔涌去。
      恩利尔避开了她的攻击,瞬移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大声道:“伊南娜,你疯了吗?居然用积尸气对付你的叔叔。”
      他见她目光散乱,知道她此刻已经失去了理智,将她一把推到宁舒布尔怀里,愤愤然地转身走上了台阶。

      宁舒布尔紧紧搂着她,她头伏在她脖子上,不知是在哭还是笑。她怕她随时会垮掉,轻声劝慰她道:“伊南娜大人,想想您的孩子们吧,他们不能没有母亲。特别是穆公子,他已经没了父亲,如果您不能保护他,他在这世上就没有亲人倚靠了。”

      伊南娜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已是好多天以后。她清晨醒来目光茫然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直到看见窗外那棵花开成一团粉球的杏树。
      “我什么时候回北苑了?”她问。
      宁舒布尔笑着说:“您来这儿都快一个月了。我看您今天气色很好,现在想吃点东西吗?”
      她点了点头。

      宁舒布尔出去后,她撑起身子坐起来靠着床头,从自己的小宇宙里唤出那一星小宇宙,细细端详。
      “总会有办法的,是吧?”她对着那颗小星喃喃道,“我差点忘了Anu曾赐予我修复灵魂的力量。嘉米尔人信奉雅典娜,死后灵魂会收归冥界,但我们穆族人的灵魂受Anu庇佑,不会受轮回之苦。我会把你的灵魂修复好放在‘天船’内,这样你就不用下地狱了。伊南娜女神为了从地狱里带回她的丈夫杜穆兹,连神性和尊严也能放弃,我还有什么不能舍弃的呢?”

      伊南娜此后一直住在北苑,很少再回王城。她迷上了饮酒,常常喝得恍恍惚惚、不省人事。为了不至于太寂寞,她又招募了些年轻漂亮的男子侍奉她左右,为她弹琴吟诗。过去她的脾气很好,对下人也是仁慈宽容,现在却变得喜怒无常,动不动就发起火来。人们都说她越来越像她的父亲,那位纵情声色、不问俗事的老首领。
      她心情最好的时候是每当探子带回她大儿子Mu的消息。宁舒布尔说:“听说大公子最近长高了不少,在圣域样样都是出类拔萃。”
      她对宁舒布尔说:“虽然穆从出生开始便肩负了使命,但作为母亲,我只希望他健康快乐地长大,平安度过一生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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