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画中荷，林中疋 “舅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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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多梅雨。
萧矣辞死后多年，白聿怀让位宗亲。楚砚辞了丞相之位，同白聿怀一道返回江南。他独坐画亭中，观赏面前雨打荷塘的残败之景。
一身发白青灰长衫，腰间系根素色绦带，他着实跟朝中同僚玩笑话说的那样，端是一副清心寡欲的苦行僧样。
楚砚入朝多年，与亲人失散多年，却从未有人知道，那宽大的官袍之下，竟藏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楚砚不是萧矣辞的舅舅，她是个女子。
这个秘密连她那名动京城的亲姐姐江梦挽也不知道。知道的人死的死，还有的了无音信再没出现过，比如她那一生都在被嫌弃中度过的亲生父亲。
楚砚生母被家族遗弃，长女得益于其生父，异族血统已经很淡了，次女却是她与异族所生。
母亲拼了半条命生下她，本以为次子会是个男孩。在看清襁褓里的女婴后，母亲连忙用粗布裹住她的身体，将她抱在怀中搂得紧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自她记事起，母亲每天都会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叮嘱：“阿砚，记住，你要把自己伪装成男孩。只有你是男孩，江家才会昧着罪恶的异族血统认下你，如此这般你才能留在为娘身边。你们都是娘的好孩子，都要好好活下去。”
一家人前去江府认亲的前夜，母亲用枯瘦的手掐着她的肩膀反复叮嘱。
于是，她成了“楚砚”，成了仪表堂堂的少年郎楚清之。
一个为了掩盖性别，刻意装得寡言少语、知礼守法的“小公子”。
即便他们这般筹谋，江家仍嫌他出身低下，嫌他不像长姐那样端庄优雅，所以残忍地将他丢在边塞，没有留下哪怕一文钱。
母亲愤恨，却被年幼的“儿子”说服：“娘，你带姐姐去过好日子，总好过我们四人都颠沛流离。如今战乱不止，妇道人家行走江湖难免有贼人惦记，不安全。我跟爹……我们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他们不敢乱来的。”
一家人就此分别，生父嫌他拖累，弃她而去。兜兜转转尘世再见时，竟凑不出当年离别前的团聚。
那时不知那一眼就是此生最后的相见。
后来，她在乱军中被大将军萧俞救下。萧俞不仅给了她一条生路，还将她带回京城，举荐她入朝为官。
萧俞是个弄刀舞剑的莽夫，却会在喝醉时红着眼眶喊江梦挽的名字。
“你不知道，我夫人是这世上顶好顶好的女子！”
楚砚端着茶盏，听自己的亲姐夫一口一个“夫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心里翻涌着嫉妒、不甘，还有隐秘的向往。
嫉妒过姐姐的幸福，嫉妒过姐夫能陪在姐姐身边这么久。
嫉妒他们幸福如意，羡慕他们幸福如意。却也觉得庆幸。
幸好他们幸福如意，看来她当年没有做错。
她顺水推舟地留在暗流涌动的朝堂，甚至一度被人利用，走到萧家的对立面。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勇敢面对姐姐与母亲的死亡。亲人的离世就像烟雾缭绕的江南，将她长困在无边梅雨季中。
她胆怯懦弱，因此选择转移仇恨，将萧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当姐姐的孩子盯着与姐姐如出一辙的脸庞、看穿她的伪装，甚至红着眼眶叫出“舅舅”时，楚砚心里的冰城顷刻倒塌。
那孩子像极了姐姐。
他会赖在相府里蹭茶，也大大方方将通行将军府的玉牌塞进她手中，还曾将她一道算计进去，防人一手。
多可爱的孩子，姐姐离开后在江府长大，大概就是这般模样吧。仔细看，还能瞧出母亲的影子呢。
某日与萧矣辞谈心后，她终于放下了错误的执念。楚砚收起猜忌与憎恶，安安心心地做丞相，替白聿怀盯着朝堂，也替远在边关的萧矣辞守着后方。
他们谁也没想到明面上如约前行的押粮军和援军竟都被扣下。以至于萧矣辞重伤，白聿怀血洗朝堂、御驾亲征。
再后来，新帝登基，白聿怀自刎于萧矣辞墓前，萧老将军因病离世，余南余念离开江南远离京城，在萧矣辞墓前不吃不喝待了七天，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突逢变故，打得人措手不及，来不及反应就结束，好不容易找回的亲人，又只剩她一人。
“四个傻孩子。”
曾经名震大昭的楚丞相，永远消失在了世人的生活中，没人知道他去了哪，也没人知道亡故的人都葬在何处。
*
江南一座小城中。
楚砚重新穿上素色长裙，头发已然花白，正慢条斯理地给廊下的花草浇水。
她拿毛巾擦干净手指，将头发梳理整齐，别上一朵小野花。
“阿姐，”她对书房墙上的挂画说，“真好啊，你们已经团聚了吧。”
楚砚不再沉着嗓子说话，她用略显沙哑的女声轻轻唤着“阿姐”。
“小辞有陛下陪着，你有姐夫和母亲陪着，就我孤单的一个人，还要替你们打理墓草，很累的欸。我什么时候才能来找你们呢？”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穿着男子的长衫，扮朝廷的丞相，算计这算计那。如今欣喜褪下回归原始的女子身份，却早找不到人说体己话了。
“这辈子，我也算……得偿所愿吗？送走每一个亲人，成为最后离开的那个，很有出息吧。”
她似有所感，冥冥中知道了什么，脸上露出纯真得近乎残忍，却也十足可怜的笑容。
她来到了深爱她、也被她深爱的人们的墓前。那里有一个新坟，就在两对相爱之人的中央，离谁都很近。
楚砚躺了进去，缓缓闭上眼睛。
江南的雨又密密地下了起来。风吹过墓前花草，撩起甜香。
她不曾向任何人道过。在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上元佳节。她躲在远离人群的暗处，看见姐姐在灯火阑珊中回眸，对她，也许是她身后之人，露出了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笑。
萧俞从她身边走过，没留意到这个脏兮兮的落魄“男子”，江梦挽却看到了，大抵是亲人之间的心灵感应。
江梦挽差婢女送了她一篮糕点。好巧好巧，正是幼时两人馋得心痒难耐的那样。
兜兜转转，万事重合成一个虽迟但圆满的圆。早亡的、年老的，都在九泉之下重逢。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画中荷，林中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