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那么亲的人 ...
-
阳春三月,一切都是那样鲜活和明媚。
我不动声色地送别一个个紧张的日子。断断续续地写信。把一些学习资料还人或者送人。给不多的几个朋友写毕业留言。给我负责家教的学生家长打电话。抽时间回了一次家看望弟弟妹妹和爸爸,还到妈妈的坟上坐了1小时。甚至还答应了张兰成请我吃饭。张兰成的名字集合了两个情深深的名字,可是他的情商却偏偏比不上人家的百万分之一。高中三年,对我穷追不舍,但是天可怜见,我真的连把他当成哥哥都难,虽然他对我的好连一向孤傲的方洁也颇为感动。这是唯一一次答应他请我吃饭,我希望从此以后和他再也不见。
在紧张的复习之余,我从容不迫地做着这些事情。我希望所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情,都是由我亲手完成,这样我才可以了无遗憾地离开这里,开始另外一种新的生活。
但是这个时候慕容老师却喜滋滋地告诉我一个她认为很好的消息,说是学校联系了一批捐助,是一个什么基金会,专门针对我们这些贫困地区高中生的扶贫,据说每个学生可以得到1000元的捐款。慕容老师一直知道穷是我的软肋,所以只要有捐助,大大小小她都会帮我争取名额,这次又帮我争取到了一个。作为回报,学校将举行一个捐赠仪式,而我将作为受助者代表之一在捐赠仪式上发言。
说实话,我对这样的捐赠一直很反感。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因为家境的不争气,我似乎一直笼罩在被捐赠的幸福光环里,不但名字频频贴到学校的橱窗,还得一次次按照老师的要求在很多仁慈的人面前念感谢信,有时候还上电视,听过的人还都说我念的好,其实很多时候,我念得都很麻木。我不知道这些捐赠的人是什么心态,到底是真关心我们这些贫困学生,还是更喜欢端坐台上接受感恩戴德顶礼膜拜。这样的局面多了,贫困几乎成了我的另一名片。我知道贫穷并不可耻,但是要我一次次在那么多的同学面前,在喜欢我的老师面前,甚至在陈俊杰面前,说自己如何如何贫穷,念那些所谓的感谢信,我的心就低到了尘埃里,甚至到后来,我一听说捐赠两字就很恐怖。但是我又没有办法拒绝,如果我拒绝,我爸爸非骂死我不可。我爸爸说,那不是给你的钱,那是给我的钱,你没有权利不要,你以为我供你们四个人读书那么容易。其实不要爸爸说,我也知道家里的艰难,我也知道颜面固然重要,但是吃饭更加重要。所以后来我一概接受,要我念信我就念信,要我拍照我就拍照,为了可以减轻一些爸爸的负担,心情麻木地做着各个舞台的道具。
说起来也真是悲哀。我受过那么多的恩惠,念过那么多的感谢信,心里却没有种下阳光,反而种满了荆棘。我总是觉得每一个捐赠背后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功利,而这样的功利最让我恐怖。
这次竟然是1000块,基本可以帮弟弟妹妹交完一个学期的学费。所以我得认真准备发言稿,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他们虽然不认识我们,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的出发点,但是有一点不可否认,那就是他们毕竟帮助了我们。
捐赠仪式的前一天,方洁请我们吃饭。说是快毕业了,四朵金花得好好聚聚。四朵金花,自然是指方洁、钟楚楚、杨紫凌和我。说起来,四朵金花的名字,还是方洁的粉丝刘一萧喊出来的,这家伙应该是天生的情种,在大家都埋头做题不敢有丝毫松懈的重点班,竟然还有心思评价美女,竟然还可以给我们四人这么一个俗气而响亮的绰号。正好我们四人也是死党,经常纠结在一起,所以四朵金花的名声渐渐传遍整个校园。但是由于高三实在紧张,又各自有各自的事情,所以近来竟然有些疏离,所以方洁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响应。本来在这样的时间大张旗鼓地吃饭,实在是浪费。
等到下课,我们这支队伍又多了几位男生,方洁叫了刘一萧,钟楚楚约了夏天,杨紫凌和我一样,都是被男朋友弄丢了的主,所以无人可约。倒是那个张兰成,不知道哪里得到的风声,死活跟着刘一萧,寸步不离。我本来不想让他去,后来想想也没意思,人家也是一片痴情,只是放错了地方而已。至于楚楚和夏天,据说他们从初一就在一起了,一直到高三,不过楚楚进的是重点班,夏天进的是普通班,当然他们并没有像我和陈俊杰一样,因为班级不同,竟然把爱情都丢了,只留下一地的疼。
方洁带我们去的地方,仍然是县里最大的酒店,金凯来酒店,并且定的是包间。高中三年,只要是方洁请吃饭,一定是金凯来,她说只有这里才够档次,不过一般都是有人帮她买单,不知道这家伙这次又找到了什么人放血。
照例是两旁一溜穿红旗袍的服务员,欢迎光临,齐刷刷的鞠躬,齐刷刷的甜美笑容,所谓的档次也许就来自这里。方洁走在前面,很老练地说,312。马上就有一服务员在前面引路。这样的场面我们也见过几次了,所以也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学生身份,并不东张西望,只管跟着方洁走。
312的包厢很大。一边是沙发茶几,可以用来休息。记得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都觉得奇怪,不就吃个饭么,干嘛弄这么复杂,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只要有饭吃就行,他们做什么都喜欢弄出一点花样,因为他们的钱多得没处放。
这回钱多得没处放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浑身上下收拾得利索干净,头发估计是梳了N次,顺顺溜溜的,一双眼睛很专注,似乎看谁都希望看穿你的五脏六腹。方洁还没有作介绍,那人就热情地站起来,笑眯眯地说,你们都是方洁的朋友吧,你们好你们好,很高兴认识你们,听说你们都快高考了,我今天特意来为你们加油打气,希望你们都考得好。方洁打断他说,先别跟我说这些,我问你,你今天还请了别的人吗。那人赶紧说,你看,我今天专程请你们,怎么会请别人呢。方洁说,这还差不多,如果请了另外的人,我可不会客气,立马转身走人。那人笑眯眯地说,怎么敢怎么敢。方洁说,谅你也不敢。然后她才跟我们介绍说,这位是我表哥,王哥,别看他是个科长,你们都别怕他,他这个人很好玩的,对人也不错。王科长说,方洁说得对,我以前也做过两年老师,看到同学们很亲切,你们也不要叫我王科长了,就跟方洁一样,叫我王哥吧。方洁说,你想得美,这么多美女叫你哥,就叫王科长,听着顺溜。王科长哈哈一笑说,好,就听你的,你们怎么叫顺溜就怎么叫,我都没意见。说实话我们都很佩服方洁对付男人的本事,不管什么人,总是被她弄得服服贴贴的。
我对这个所谓的王科长并没有什么好印象,感觉太老练,太圆滑,太世故了,看似句句圆满,其实处处透着假,一身的俗气,真正的官场人物。不知道方洁为什么会认识这样的人。上次那个,眉清目秀的,还多少有点气质,不知道怎么又散了。
吃饭的时候,我才突然有些明白了方洁为什么会认识王科长,并且愿意引荐给我们。这个王科长对方洁真是太好了,不但逮着每一个机会大献殷勤,还把很多应该服务员做的事也代劳了。看得出方洁很受用。一个女生,被人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是不是总有一种别样的幸福呢。我向来不反对女生被人呵护。但是刘一萧不答应了,他开始频频向王科长敬酒,并且鼓动张兰成也敬酒。夏天动员不过来,因为他是别班的,又和楚楚始终粘在一起。刘一萧,这个可怜的孩子,一杯一杯地猛灌啤酒,也许他以为唯有这样才可以捍卫和彰显他的立场。方洁似乎也不想阻拦,她或许是故意要让刘一萧知难而退吧。有了方洁的默认,熟谙酒场的王科长干脆假装糊涂,来者不拒,大显神威,两个小男生加起来都不是对手。眼看着刘一萧就要喝趴了,方洁始终不发一言。而那个王科长,却是越喝越能喝。刘一萧看了方洁一眼,突然倒在桌子上痛哭起来。酒真是个好东西,还可以让人哭。方洁叹口气,从容拿起刘一萧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刘一萧面前,说,刘一萧你给我起来,我欠你的,我现在全还你了,你要再哭,我就不理你了。刘一萧说,方洁,你很好,你没有欠我什么,我就是还想敬王大哥一杯。处事老练的王科长可不会再跟你玩这些了,赶紧对方洁说,我看算了吧,你这位同学看来喝醉了,喝酒喝到尽兴就好,可不要喝醉,等会我还想请你们唱歌呢。方洁气恨恨说,这个傻人,真不该带他来,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们扶刘一萧到沙发上休息了。刘一萧睡梦中都在喊还要敬酒-----他到底是心有不甘。王科长和方洁在那边照顾他,一边低声地说话。
桌子上突然冷清下来。包厢里响起了轻轻的音乐,竟然是辛欣的《放120个心》:当两人世界剩下一人的背影,当幸福天地变成漆黑森林……
我叫服务员再开了三瓶酒,一个人喝。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喝三瓶,但是我突然想醉一次。那么亲的人,为什么说走就走了,那么深的爱,为什么说散就散了。陈俊杰,你为什么这么不争气。考完,我就去深圳了,再也不回这个伤心地。
杨紫凌也开了三瓶酒。杨紫凌是一个看红楼都会哭得昏天黑地的女子,但是就是这样一位柔情似水的女子,现在也只能祭奠死去的爱情。我们一起碰杯,笑得花枝乱颤,泪流满面。
张兰成神情紧张地看着我们,既不敢劝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可怜的孩子,一直在温暖的家庭长大,一直沿着平坦的街道上课下课,他哪里会知道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的悲戚。
我蹲在浴缸用水把自己浇醒,想变得和水一样无情又透明,我咬着嘴唇喊不出声音,眼前湮雾沸腾。
电话里妈妈要我快点回家去,她比你更明白我所受的委屈,这样爱个人能有多疼,你都不闻不问。
没有人知道,昨天晚上,我托一个特色班的同学,把我写了两个多星期的信,转交给陈俊杰,到现在没有一点反应。我的心里阵阵痉挛,我的眼前一片迷离。陈俊杰,你真的可以这么决绝。
那么多的字,那么多的泪,那么多的烟花绚烂,那么多的心疼心碎,你都不想看了吗,你都不在乎了吗。我之所以选择在三月的时候给你信,是因为我们认识,是在初三那年的三月,是因为我希望,在即将分别的时刻,再给我们的爱一点时间。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多余的了。我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这么贱,为什么这么没有骨气。
我和杨紫凌一杯一杯地喝酒,又哭又笑,又喊又叫。今日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最后据说去KTV唱歌的只有四个人,夏天和楚楚,王科长和方洁。我们都喝醉了。是王科长开车把我们送回了学校。
后来楚楚又跟我讲,其实那天真正去唱歌的只有两个人,王科长和方洁。她和夏天根本没去。
因为方洁的关系,我去过几次KTV,知道那些宣泄的声音,暧昧的灯光。我想起那样的环境,一身俗气的王科长竟然跟长发及腰,双目清纯的方洁一起唱歌,心里一阵阵堵得慌。
但是我们没有办法阻止,方洁的心事,越来越深,在很多时候,她是大姐,我们是小妹。
方洁本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在县城做一点小生意。方洁一直过着掌上明珠般的生活。但是在初三那年,她爸爸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去世,整个家庭一下子失去了顶梁柱,而且由于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她家没有拿到一分钱的赔偿。进入高中以后,方洁的成绩一落千丈,虽然名字在重点班,但是考大学已经基本无望了。大概从高二开始,方洁开始频频和社会上的一些男人交往,还带我们认识了几个所谓的表哥。这些男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要么有权,要么有钱。比如这位王科长,看样子就是一个可以拿公款买单的主。
果然,第二天方洁向我们汇报的时候,喜滋滋地说,你们知道那家伙昨天花了多少银子吗,两千多,全是签字,单位报销,厉害吧。
呵呵,两千多,签个字就可以了。而我为了1000块的恩赐,还得感恩戴德地面对诸多陌生人念一封两千字的长信。这样的信,我从8岁念到了18岁,50块的念过,80块的念过,最多的是300块。这一次,竟然是念1000块的,还是最后一次,所以我准备得特别认真,几乎都能背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