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条》寒之亦

13、第 13 章

　　中年妇女深呼了一口气，回忆道“十多年前吧，宋叔从草堆里捡来一个弃婴，脐带还没剪，是个男娃娃。他们家就一男一女，捡这孩子的时候，大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很少回家，小儿子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娶了个媳妇也跟他一个德行。宋叔就独自一人抚养这孩子，四处借奶妈给孩子喂奶，这孩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宋叔一个人抚养孩子不容易，村里人也经常搭把手，倒是他儿子和儿媳妇，对他俩不管不顾，孩子九岁那年，宋叔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来人就没了。”

　　“宋叔刚走不到七天，夫妻二人就把这孩子卖给了隔壁村的一对生不了孩子的年轻夫妇，谁知第二年，女人就生了个男孩，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夫妻二人就对买来的孩子越来越疏远，不管不顾，一不顺心就拿他撒气，大冬天让他给他们家小孩子洗衣服，手都生冻疮了，那一到冬天手肯定疼啊。”

　　“最后实在受不了，就把这孩子又送回了宋家，夫妻二人轮番拷打，问他是不是不听话，那哭声，整个村子都听得见，在家里待了不到半年，夫妻二人又把这孩子卖给了一对城里的夫妇，听说男的是小学老师，女的教画画的，本来以为这孩子能过几天安慰日子，谁曾想，安慰日子就过了两年，那男的就慢慢现出原形，一喝醉酒，或者心情不好，就拎着他媳妇爆揍，身上全是伤，这孩子为了保护那女的，就死死地抱住她，把她护在怀里，那男的更加兴奋，用家里的皮鞭直接往这孩子身上抽啊，用皮鞭还不过瘾，就用钢管抽打，听老郑说，那孩子的脊椎骨都被打骨裂了。”

　　“最后这孩子带着满背的血，走回了家，跪在家门口，哭着喊着让他们不要再把他送人了，那天很冷，地上的雪有一尺厚，他就跪在那里，宋家儿子还有他媳妇就一直没有出来开门。后来这孩子哭累了，就爬到了他爷爷的坟前，一句话也不说，就一直跪在那里。村里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让村长把他带到卫生院把身上的伤口清理了下，就把他送回了宋家，宋家非但不感恩，还埋怨他们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村里人帮孩子把身上的伤处理好后，宋家儿媳妇才来接的他，因为他们又找到了新的卖家，就前几个月的事，这不就搬去城里去住了嘛，没见他们再回来过。”

　　这些事情，宋谨言一直都瞒着他，不愿告诉他，知道真相后的寒潮心里像有一万颗石头压着一样，走不动道。

　　中年妇女告诉他宋谨言的家就在最前面，他摸索着前进，大门紧锁，墙很矮，他趴在墙头往院子里看，忽然一阵凉风飘过，过往的记忆往脑子里灌，他终于想起来，八年前的那天，他在这个院子里陪着一群叔叔阿姨，吃吃喝喝，听到有人在商量，把一个小男孩送走的事情。

　　那个怀里抱着灰色长衫的小男孩跟如今冷着脸又高又瘦的宋谨言慢慢重合，原来，他叫宋谨言，他就是宋谨言。

　　回北京的大巴车上，寒潮给宋谨言打了电话，他快挂了的时候，那边才接。

　　“怎么了？”麦冬去公司录音去了，他无聊地坐在一颗老槐树下逗猫玩，看到寒潮的电话，他犹豫了很久，不是不想接，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其实没有生气的理由，他们本来就没有任何关系。

　　“你脊椎还疼吗？”寒潮握着手机，眼泪滴满了手背。

　　宋谨言下意识扶了扶腰，在医生嘱托的长按的穴位上用力按了两下，暂时没有太大感觉，到了阴天或下雨天会痛一些。

　　“不疼了。”

　　“你是不是骗我，宋谨言你能不能不要再骗我了。”寒潮冲着电话那头嘶吼，车里的人都其刷刷地盯着他看，看疯子的眼神。

　　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事实上他控制不了，宋谨言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但什么也不肯告诉他。他不愿靠近这个家，算什么亲人。

　　宋谨言没想到寒潮这么激动，应该是江虹给他说了什么，可是江虹答应他要替他保守这个秘密的。

　　宋谨言皱着眉问“寒潮你怎么了？你在哪儿？你身边还有谁？”

　　“我在回北京的大巴车上，我去了你家，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事情，所以，你可不可以不要再骗我了，也别再瞒着我了。”

　　“谁让你去那里的，寒潮......”

　　“叔叔，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一。”

　　“你还在生我的气。”

　　“不敢，周一见，我挂了。”

　　宋谨言挂了电话，他的确也不敢生气，寄人篱下有什么生气的资格，只是他暂时不想跟寒潮见面，他知道了他的过去，那些他想烂在肚子里一辈子的事情，现在见面，除了尴尬还是尴尬，他不想在寒潮的眼神里看出同情，那是他一直都害怕看到的东西。

　　寒潮没回家，去了外婆那里，他问外婆知不知道宋谨言过去经历过什么，外婆说，江虹去老家接宋谨言回家的时候，发现他浑身都是伤，瘦的皮包骨，送到医院把医生都吓坏了，还问他们要不要报警。

　　外婆知道的就这么多，寒潮也不忍心让她知道更多的事情，洗了澡睡觉了。

　　周一开学，寒潮在校门口碰到了来送宋谨言上学的麦冬，临走前还摸了摸他的头，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后就笑着上车离开了。

　　宋谨言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彼此沉默。

　　班主任上课第一件事就是公布这次月考的成绩，寒潮拿着成绩单，在纸上写写画画，班主任在讲台上大声表扬了他。

　　“同学们，这次我们班进步最快的同学，就是寒潮，比上次的名次整整提高了十一名，各科分数蹭蹭往上涨，都达到了及格线，让我们恭喜寒潮同学夺得了这个月的进步奖，下课后找老师领奖品哈。”

　　班主任在台上侃侃而谈，寒潮心里却一半欢喜一半忧，他是按要求考到了理想的分数，完成了老妈布置给他的任务，但他现在把宋谨言惹生气了，怎么也哄不好，这比挨老妈揍还难受啊。

　　他偷偷瞄了一眼不知道在本上写什么的宋谨言，随即又望向窗外。

　　下午有一节是体育课，寒潮跟洛寻逃课去学校浴室里玩游戏去了，他俩刚开机，准备登陆自己的游戏账号，就被年级主任逮到办公室里进行批评教育了，接受了口水的洗礼，俩人现在异常清醒，去小卖部买了根冰棍儿坐在操场上的台阶上看高年级的学生在练长跑。

　　“你这次是不是开挂了，考那么好，把我一个人放在最后一名。”洛寻嗦完了冰棍儿，直接把棍子投到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寒潮看了一眼不远处有女生给宋谨言手上塞了个什么东西，回他“我怕我妈的鸡毛掸子，也怕宋谨严的软硬兼施，他俩没一个善茬，况且，央美的分数高的离谱，我不好好学，这条路就断了。”

　　“你确定以后走动漫这条路？”

　　“目前确定。”

　　“对了，你看最近学校的论坛了吗？大家都在讨论你叔叔跟那个麦冬搞在一起的事情。”洛寻素有八卦之王的称号。

　　“他们瞎几把乱传什么谣言呢，再说了两个男的怎么搞在一起，恶不恶心。”男生跟男生，寒潮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你丫的没听说过同性恋啊，搁这装什么纯情大男孩呢，你不知道姜远喜欢清乐吗？我还看见过他俩亲过嘴呢。”

　　寒潮一脸惊讶，“我真不知道，他俩啥时候搞在一起的？清乐不是去上海了吗？这都什么情况？”

　　“很正常，有人喜欢男的，有人喜欢女的，都一样，只是不知道，你叔叔他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他之前有没有谈过女朋友，你知道吗？”洛寻探着脑袋，一副八卦模样。

　　“我问过他有没有给女生送过礼物，他说没有，”寒潮回忆前几天的尴尬场面。

　　“没送过女生礼物，不代表他不喜欢女生，你抽个时间问问，看他到底喜欢男生还是女生？”洛寻怂恿寒潮，只为了满足自己那颗八卦之心。

　　寒潮听完，朝洛寻的脑袋啪的一声，带过一阵微凉的风。

　　“我他妈有病啊，问人家这种东西，滚一边儿去。”

　　“满足一下吃瓜群众的好奇心嘛？”

　　“滚。”

　　下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宋谨言突然站到寒潮的面前，对他说“今天我们一起回去。”

　　寒潮喜出望外“真的？”

　　“一起走，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惊喜吗？”

　　“嗯。”

　　俩人回到小区门口，宋谨言说去快递站取东西，让他先等一下，寒潮满心期待，同时心里也不好受，这时，一只两三个月大的小橘猫窜到他的脚跟前儿，喵喵地叫着。

　　寒潮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头，小家伙也不躲，任由他抚摸着，一脸享受的样子，寒潮以为它饿了，就去了隔壁的小卖部买了根火腿肠给它喂，小家伙闻了闻它手上的东西，没去吃。

　　“它不喜欢吃火腿肠。”宋谨言抱着一个盒子站在寒潮跟小橘猫的身边。

　　“那它喜欢吃什么？”寒潮问。

　　“它喜欢吃鸡胸肉。”

　　“你喂过它？”

　　“嗯。”

　　寒潮拍了拍小家伙的头后，俩人就一起回了家，刚一进门，换完鞋，宋谨言就撕开了快递的包装袋，打开里面的盒子，从里面掏出一双黑色的板鞋，寒潮最近一直心心念念的明星联名，江虹以他已经有一整墙的鞋为由，拒绝给他买单。

　　“哇，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拿到鞋的寒潮开心的像个三岁小孩，紧紧地将宋谨言抱在怀里，说谢谢。

　　宋谨言没说话，松开了他的怀抱，就准备回屋，手腕却被寒潮紧紧地握住，他心脏一紧，怔在原地不敢动。

　　“对不起。”寒潮迟来的道歉。

　　“不用，我进屋了。”

　　“叔叔。”寒潮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手间又加重了力量，不敢放开“你听我把话说完，可以吗？”

　　“你说。”宋谨言仍背着寒潮，脸依旧冷着。

　　“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恶心，让你滚出我家，不该找人恐吓你，也不该逼你喝酒，更不该说这里不是你的家，叔叔，真的对不起。”寒潮一股脑儿把自己做的事情全部和盘托出，只求宋谨言能原谅他。

　　“不用道歉，我没生气，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家，是江阿姨看我可怜才带我回来的，是我打乱了你们一家三口的生活，该道歉的人是我，该说谢谢的人也是我。”宋谨言心脏一抽一抽的，他欠寒潮一个抱歉，也欠他们一句谢谢。

　　寒潮慢慢松开他的手腕，接着说“我叫你叔叔，就是认你做家人，你安心住着，这里就是你的家，以后没有人再会把你卖了。”

　　听到卖字，宋谨言的心一瞬间沉入谷底，没说话，进屋了。

　　寒潮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