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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找不到的雨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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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好天气不应该就此浪费。
他们一起坐在草坡上谈天说地,从陈升幼时的嗅事聊到他家里那只脾气暴躁的高傲品种猫。微风吹胀了脑袋,钟林生笑得很畅快,却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身体里仿佛有一双手紧紧攥住他的五脏六腑,但大脑却本能的阻止他去回想自己该做的事。
正午的阳光开始毒辣起来,陈升提议开车兜兜风。
一脚油门踩到底,速度赛过了身侧的水流,高大的乔木极速向后退去,眼前只剩无尽绵延的柏油马路。
“林生哥!晚上去我那喝酒吧。”他又问了一遍,这次他提高了音量,生怕再像上次那样得不到回应。
钟林生侧过头看着他吹乱的头发,沉默了片刻。
“好。”
车开出公园,他们又走了很远很远,看到了远处如天幕一般的山,山顶覆盖着永不融化的积雪,那里是荒芜的土地,也是智者热衷于探索的精神乐园。一座不起眼的试验基地在那出生又老去,钟林生在那长大又离开。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再也无法踏足那片冻土。
直到落日近在咫尺,红彤彤得烧起一片天。耳畔的风声弱了下来,陈升下车抽了根烟,再回来时身上的味道不那么讨喜。
“要往回走吗?”陈升斜倚在车门上,太阳令他眯起双眼。
“走吧。”他轻声说。
风呼呼刮着,天暗了下来。
两人都有些疲惫,没有人再说一个字,气氛在夜幕下显得阴沉沉的。
“要听点什么歌吗?”
“随你。”钟林生将脑袋探出窗外,空气尚且残留着太阳的温度。
陈升打开收音机,一阵杂音过后播放的是一首朋克风格的乐曲,电吉他音含混不清,混杂着缓慢而有节奏的鼓点,如同一个身负巨石者沉重的脚步。人声朦胧不清,被淹没在交错复杂的器乐声中。
云雾遮住月牙,远处城防的报警声隐隐约约,让他们心中浮起一丝紧张感,轻微推背感和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又给予身体几分快感,最终竟是一种诡异的刺激。
陈升似乎认为这样的音乐太过消沉,于是切换了频道。
“各位听众晚上好,欢迎收听136区时报,现在是环状区时间19点整,我是主持人70816,为您播报今日136区新闻……”
切换频道
“136区悠然心理疗所,有需要请拨打452……”
切换频道
“医生说‘你能不能看到墙上的字?’‘什么字’‘好的,你通过了听力测试。’”
……
于是他们就在行路匆匆中听了许许多多这样的冷笑话,其中最好笑的莫过于讲笑话的主持人不小心打了个连环喷嚏。
车驶入136区最繁华的地带,这里彻夜不眠,年轻人们身着最靓丽的衣服,在街上肆无忌惮地歌舞,似乎要将每个夜晚当作人生的最后一个晚上来狂欢,彩色的霓虹灯牌挂满大街小巷。
陈升将车停在一个较为冷清的酒吧前,招牌上用中文和英文写着“飞鸟之滨”
商铺几扇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室内的座位坐的还不算太满,吧台前一位身着白衬衫的调酒师正在和面前的客人攀谈,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陈升推门进来,卡座上一位身着丝绸裙的女士放下手中的口红向他挥挥手并慷慨地给予一个明媚的笑容。
接连又有几个客人同陈升打了招呼,似乎是熟客。
他们走到吧台前坐下,有服务人员注意到了陈升的面孔,想走过来却被陈升制止。等到那几名服务生去忙自己的工作,陈升绕到吧台后,双手撑在桌面上。
“林生哥想喝点什么,我给你调。”
边说着陈升边自己从一个单独放置的小立柜中取了套不算新的工具,熟练地挽起袖子,将手洗净。
钟林生坐在吧台前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摩挲着冰凉的台面,嘴角挂上笑意:“陈老板亲自上阵,那当然是调什么我喝什么。”
忙碌中的陈升抬起头,眼睛好巧不巧撞上了那双弯弯的桃花眼,那双眼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在说话,语气缱绻温柔。
微凉的空气似乎灼热了起来。
“砰”的一声,如同点燃了无形的火焰,陈升撬开一瓶无名的酒。
青蓝色粘稠的糖浆滑入冰冻过的三角杯中,双指夹住的量酒器在空中划出半个圆,无色透明的酒液稳稳当当落在糖浆之上,形成漂亮的分层。
随着糖浆向上自由扩散,分界线逐渐柔和,交融的糖浆和酒液化作倒立的、青绿色的远山。杯壁凝结水雾,朦胧不清,不分你我。
外头下雨了,窗上起了雾,似乎也有雪松混杂泥土味的杜松子酒倒灌入人间,迷醉人的眼。
“林生哥,给它起个名字吧。”
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留下一串温热的足迹。
“认真的吗。”
陈升笑了,却点点头。
“我可没什么情调。”钟林生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但事已至此,气氛都到这了……
“那就叫”钟林生将半杯酒推回到陈升面前。
“渐进自由。”
陈升笑着接过台面上的酒杯,将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坐着的钟林生。他忽然凑得很近。
“林生哥,你不抽烟不喝酒,不觉得无趣吗,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不憋屈吗?”
钟林生伸手将陈升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烟酒哪有那么多好处。”
“那就熬着吗?”
周遭的人声静了下来,警报声像一根尖刺穿透大脑,他被人拽着,有猩红色的黏稠液体沁入眼睛,人们怒吼着,尖叫着……慌乱中有人重重的踩住了他的手指……好疼……
“林生哥?”
爵士乐混杂玻璃杯的碰撞声逐渐放大,重新流入耳畔,苍白的灯光在眨眼间转暖。慌乱的群众都消失不见了,人们举杯共饮,谈天说地,这里仍是酒吧。
钟林生浑身一颤,意识回魂,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他想抓住它,于是伸出手,三角形的酒杯却分裂成三个,真真假假无从分辨。他的手握成拳头,又张开,什么都没有。
他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手在抖还是整个世界都在震颤。木头桌面的纹路像一个个曼陀罗纹,要把人在晕眩中吞噬。
忽然,一双大手将他那只颤抖的手牢牢扣在桌面上,粗糙温热的掌心紧贴着手背上冰凉皮肉,强迫掌下之物的频率与它相符。褐色的风衣散发潮湿和烟草的气味。
“您还好吗?”
大脑的躁动终于平息下来。
这不是陈升的手……
钟林生触电般迅速抽回被压制住的右手,想用余光看看这个好心眼但略失分寸的过路人,看到的却只是一片黑色毛衣衣料,上面还浮着几根可笑的动物毛发。
他不得不抬头去看,脸对着脸,距离很近,让周遭空气也显得略失分寸。
“嗯?”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路过。”
准确路过一家位置偏僻且不知名的酒吧吗。有点意思。。。
“这是……”陈升歪着脑袋看向这个在炎炎夏日穿着高领毛衣和风衣的年轻男人。
“劳赫.韦伯,钟先生的邻居。”
陈升睁大了眼睛,立马绕过吧台走到劳赫面前,与他握手:“啊!好巧,您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来这边买点东西,路过就进来看看。”说着他举了举手中的购物纸袋:“您是……”
“这是陈升,我的朋友,也是这家酒吧的老板。”钟林生抢先介绍,合该是由他来介绍这两个人认识的,但是鉴于劳赫的身份古怪,而且也并不认为这两个人有什么认识的必要,于是并没有向陈升介绍这位行事诡异的“邻居”。
劳赫长了张颇有姿色但不太好说话的脸,再加上身量很高,即便是年纪小小,也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很高兴认识。”劳赫以极其平淡的语气给予回应。
“您想喝点什么吗?”陈升招呼来不远处的调酒师。
“不了,不喝酒。我还有事,不打扰二位了,再会。”他微微颔首,拿起斜倚在吧台上的长柄黑色雨伞,便转身离开了。
鼻尖尚且残留着雨水打湿大衣的气味,钟林生摸了摸自己被触碰的右手手背,脑海中自动回想起那只手掌的触感。
还真是拙劣的谎言,不喝酒来酒吧做什么。
“林生哥,你们认识多久了?”陈升坐在他身侧,手里不知道何时多出来一瓶汽水,托着腮问。
“不太熟,邻居而已。”钟林生心不在焉地答,他现在脑袋里乱乱的,许许多多陌生又熟悉的片段涌入脑海,这些片段真实地仿佛他都曾亲身经历过,可仔细想下去却又无迹可寻,像一部蒙太奇电影,反复切换着镜头。
人和人和人,警报和血迹和白色墙壁,废弃花园和书本和少年人,高塔和天文台和啤酒……画面最终停留在褐色长风衣上的雨珠和那柄黑色雨伞。
“我有点累了,咱们改天再约吧。”
“好啊,那我送林生哥回去吧。”
“不用了,正好雨停了,这离家不远,我自己回去就成。”
“那路上注意安全。”陈升取了把折叠伞塞到钟林生手中,依依不舍地送他到门口。
“和你在一起很开心,下回见。”钟林生冲他挥挥手,转身走入雾中。
不远处街角燃起一点星火,吐出的烟气混入浓雾,制造了一片毒障。钟林生想捂住口鼻快速通过,忽然一股力量将他向后拽去。
脸颊蹭过对方的袖口,冰凉的金属扣子刮得皮肤生疼。更糟糕的是尼古丁的气息直钻入鼻腔,连带着喉咙都一并烧了起来,呛得他咳嗽不断。
“你他妈有病啊!”
情急之下钟林生用中文罕见地爆了粗口,那人脸上的烟雾散去,很明显,这个人听不懂中文。
“怎么又是你?”
“抱歉,刚才叫了您好几声您都没有听到,我只能这么做了。”劳赫将烟头掐灭捏在手里。
“确实没听见,不好意思,叫我做什么?”钟林生看着他。
劳赫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钟林生被盯得脸上痒痒的,有些不自在,于是别开了头。
“没什么……打个招呼。”
……
“没事我就走了,下回大街上叫人声音大点,我耳朵不好使。”说着他便抬腿要走,劳赫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腕。
“一起走吧,我也回去。”
钟林生礼貌的笑了两声,将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拨开。
最终两人因为同路,还是不得已走在了一起,只不过一前一后,劳赫在身后紧紧跟着像只阴魂不散的鬼。
这个人物就算是监视自己也不至于如此尽职尽责吧,也不懂得在工作当中适当给自己放个假。他想着便越走越快,但无论走多块,身后的人迈两步就能追上他。
乌云还未散去,方有些干燥的地面有被雨点沁湿,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落在眼睛里。黑夜中,昏黄的路灯被化开,头顶的繁茂的树叶将小雨点汇聚成大水滴,连带着叶片上的泥土灰尘一同滴在衣服上。
钟林生想起陈升临走前塞给自己的那把小小折叠伞,于是便停下来在随身的布袋中翻找。可惜在行走间,那把伞被压在了最底下,翻找起来有些麻烦。耳畔的雨声霎时大了起来,头顶的树叶也无法遮盖住这样大的雨。钟林生心里的步调急了起来,快一点,再快一点……
……
雨停了吗?
不对。
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头顶,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雨水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地以外,身后的温度热了起来。
“谢谢……”
身后人没有回应,只是沉默着与他同行。
因为害怕淋雨,所以钟林生的步调慢了下来。
雨伞很大,他们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钟林生向前三步,身后的影子便向前两步。
钟林生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可大脑却一片空白,只能凭借着本能摸索到家门口。还没等到再说一句感谢,高大的身影便已经钻入楼道尽头那扇铁门,留给他的只有一串潮湿的足迹。
…….
回忆被一串犬吠声中断,钟林生看着手中的毛线猫咪玩偶。
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