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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徐老六 ...


  •   徐老六的茶友邻居二磨怔,比徐老六小几岁。
      二磨怔喜欢到徐老六家蹭茶。徐老六害上心病,腰眼儿疼,整日不肯出门,对人也没有以前的热情。二磨怔来蹭茶也变得所淡无味,但他又忍不住不来。前头他女人骂他不让徐先生清静,话音未落,后头他撩开腿,脚便迈进徐家大门。
      二磨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端起桌上的茶就喝,咦,今这茶不错,新茶。
      徐老六笑他太不懂茶,白瞎跟着他喝这么多年茶。说,晚秋时节哪来的新茶。
      二磨怔也不辩解,又倒一杯喝上一大口,把茶噙了一会儿,说,新茶,真的是新茶,今年采的茶咋不叫新茶哩,难道今年过罢了不成。
      徐老六依旧迷在藤椅里,二磨怔的话还真把他给拿住,嘴上不说心里“咯噔咯噔”两下。
      我以前在茶厂做过工,新茶和陈茶区别很大,在冰箱冷库保鲜的那种隔年茶,总当新茶卖,其实是陈茶,新茶放一年清鲜如新,陈茶拿出来半个月就变色,味也跟着变涩。
      这些喝茶人都懂。徐老六睁开眼问,后来呢。
      二磨怔想逗徐老六开心,故意把脸拉长,说,老六哥后来你不都知道,茶水不分家,我拿茶厂两斤新茶,逃回来的路上拾个老婆。这都絮絮叨叨多少年,你是有意取笑我。
      什么逃回,是打跑回来的,连工资都没拿到一个子吧。徐老六突然笑起来。
      茶水不分家,你今天笑了。二磨怔也笑出声来,说,他们哪能打到我,那时候我跑得多快,老六哥你这样整天躺着可不行,非躺出病不可,你这一躺下,大称那天拿着锄头要跟人拼命。
      徐老六说,拼命就拼命,祖上的家业都守不住,传八代人的药铺说关门就得关门,难道不该拼命,说实话我是真没脸出徐家老宅的门,没脸见人。
      那也不能拼命,拼了命,咋抱孙子。二磨怔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再次让徐老六心里“咯噔咯噔”跳。正戮到徐老六的腰眼儿上,他猛地从藤椅上起身,捶了一通腰,从屋里推出自行车,打去上面的灰土,说,二磨怔你在这儿喝茶,我出去一下。没等二磨怔接话,推着车出了门。

      魏老木把徐秤塞给他的那半包烟,一直没舍得抽,装在衣兜里,不时地摸摸。
      这是他当临时工以来第一次收到别人的东西。他闻惯副乡长王大由面包车的尾气,即使是车上有空位置,他也不奢求能坐上去捎一段路。像他这种身份的人怎么能坐,他最大的期盼是面包车跑得慢一些,让他这破摩托能赶得上,避免王大由他们脸总摔拉那么长。
      徐秤送他的半包烟小礼,魏老木觉得这不能叫受贿烟。这叫面子烟,给他这个临时工多少找回一份自信面子和尊严烟。抽着徐称送给他的烟,魏老木的思维和智慧达到极致,他还真把徐秤通融的事说定。大鱼大肉谁不爱吃。
      魏老木骑着摩托,直接来到徐家老宅,把徐秤叫到门外,说,大秤事我给你说好,今晚在转角楼你安排一桌,我把王副乡长请到,把综治办主任、医改办主任请到,一起吃顿饭,通融你家的事。
      徐秤忙给魏老木上烟,说,中,魏主任全听你的,真是谢谢你,老木哥你还得多美言,你看俺爹不开药铺就图死卖活,这事全指望你哩。
      魏老木让徐秤给他点上烟,说,记住酒桌上不说事,把领导喝好啦,事就能成。魏老木用力吸口烟,又说,别成天叫我老木哥老木哥,我有那么木头吗,哥有大名魏国成。再就是人多时候别叫我主任叫我队长,其实这联防队队长你哥也正在努力争取,还没弄到手,下午五点我在转角楼等你,别忘带钱让人笑话。
      徐秤连忙点头,说,那是,放心,谢谢魏主任,魏队长,国成哥。
      魏老木骑着摩托,坐在座上,并不急着走,猛地吸一口烟,眼睛瞅着徐秤手里烟包,说,这烟吸着不赖。
      徐秤会意地忙把烟包塞到魏老木衣兜里,魏老木推让两下,把烟塞回兜里,蹬上摩托急急地走了。

      转角楼是乡供销社建的两层商店,一楼是农具土产,二楼是布匹日用百货,上下两层用一个室内转角的楼梯连接,就有了转角楼的土名。
      私营商店的发展,极大地冲击了供销社的利润,乡供销社把转角楼承包给个体经营。之后又进行房屋向外租赁,成为如今的转角楼饭馆,大名东兴大酒店,但群众还是喜欢叫它转角楼。
      徐秤来到转角楼,魏老木已经在门口站着,可见魏老木对晚宴事的重视。两人一起来到前台,前台的服务员忙站起身,魏老木把晚宴的情况讲了一下。
      服务员一听是订桌吃饭,打起精神,问,客人几位,用啥烟喝啥酒。
      魏老木给服务员算算人数,可在烟酒上没有把握。
      徐秤推推魏老木,说,你说了算,不是乡长就主任,咱用最好的。
      服务员一愣,说,红塔山二十八块一包,心酒二十块一瓶,几包烟几瓶酒。
      魏老木站在旁边冲徐秤打气,兄弟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就订这吧,给我们订四包烟四瓶酒,菜订成八二四。
      什么是八二四。在豫菜中,八二四的做法、上桌和吃法都是有讲究的,也是老辈子传下来的叫法。它仅低于豫菜中的婚丧喜庆整场整桌菜,是先上桌四浑四素四热四凉八个菜,热菜多吃,凉菜少吃,然后撤下四个热菜,开始喝酒。酒喝到七七八八,上桌两个大件,鸡鱼猪腿之类,再喝酒。酒喝到八九不离十,上桌酸辣甜淡四味汤。可谓五香八大味,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吃了个遍。再喝着美酒,吐着香烟,真是人生幸事。
      在缺吃少食的年代,八二四是待客的高标准,徐秤吃过的八大碗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说实话,徐秤婚丧嫁娶的整桌整场吃过不少次,八二四只听说过,还真没有吃过。
      副乡长王大由和两个主任饭桌席位落座,看看桌上摆放的烟酒,顿时兴致给激发上来。服务员报上菜名,把八二四端上桌,王大由和两位主任看魏老木和徐秤的眼光都不一样了,准确地说是温暖亲切。
      酒肉下肚,大家的脸都红润起来。
      王大由一面夸奖菜好烟好酒好,一面称赞魏老木会办事。抿抿嘴,说,小魏你这个朋友叫什么名字。
      魏老木忙起身,给王大由敬烟。说,徐秤,小名大秤,开徐家药铺的徐老六是他爹。
      王大由点着烟,说,名字挺有意思。
      魏老木接着说,大秤就是没星的秤,没星秤自然称不出几斤几两,不知道自己多轻多重,那天惹您生气,别给他一般见识,给他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大秤,魏老木冲徐秤叫了一声。
      徐秤拎着酒瓶来到王大由跟前,“咕咚咕咚”用喝水的杯子给王大由倒上满满一杯酒,就是那种喝茶水用的高个玻璃大杯,双手端到王大由的面前。说,都知道王副乡长是海量,兄弟敬你一杯,算是赔理道歉,老父亲的徐家药铺是他的命,还请您多多关照。
      喝酒不说工作。魏老木扯了一把徐秤。
      对,对,咱今天只喝酒吃饭不说事。徐秤忙改口。
      还真是个大秤,没星的秤,我喜欢。王大由接过杯子,一手端着酒,一手拍拍徐秤的肩膀,说,兄弟瞧你那天手里攥个锄头握得那么紧,离我就那么点距离,直想往我□□里扎,真把我武器扎坏那不是让我老婆守活寡,哥以后可是干不成事再也美不成。
      王副乡长,我认错,没有下次,你大人有大量。徐秤忙一句接着一句道歉。
      旁边两个主任也出来解围。
      王大由举起杯子头一仰,把酒一滴不撒地喝到肚里,牙一龇嘴一咧,说,好酒,真是好酒,今天看在这酒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你这个兄弟我算是交了,有事到政府找我。
      徐秤千恩万谢,顺手把桌面上的两包红塔山,塞进王大由的西服裤兜。
      倒一圈酒,又陪着喝几杯,徐秤晕晕糊糊,最后怎么出的饭钱,怎么送的客,怎么回的家都记不全,喝得断片。
      一场酒肉下肚,没几天魏老木晚上把徐秤叫到工作的房间,从桌下拉出一个纸箱,在箱子里找出一瓶光肚瓶的酒,切两块萝卜,找俩碗倒满酒,端到徐秤面前。
      魏老木说,兄弟咱俩的事都成了,我被任命为联防队队长,你爹的徐家药铺还能开,但不能大张旗鼓地开,把朝街的门垒起来,把院里的门打开,有牲口看病都拉到院里看。
      是吗,那得好好庆祝庆祝,祝魏队长魏主任国成哥步步高升,早日成为国家工作人员。徐秤对魏老木一顿奉承和感谢。又说,好,我回去就把向外开的药铺门封死。
      魏老木说,谢谢大秤兄弟,但愿如兄弟吉言,来喝酒。
      徐秤和魏老木如同喝结义酒一般,很有仪式感地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徐秤把魏老木的话说给徐老六。
      看来今天是双喜临门。徐老六喝口茶,说,耿秋红他爹同意年底让她过门成咱家媳妇,给咱老徐家生儿育女,光耀门庭。
      徐老六的话让徐秤喜不来。
      他想再玩几年,不想这么早结婚,可是又没有合适理由回绝。在他爹的心里,最合适的理由莫过于跟他爹学医。只要一说跟他爹学医,他爹立马眼睛放光,啥大事都可以往后推推。可自从药铺被关门之后,他爹就再也不问他背医书的事。现在又准备让他结婚,估计祖传的中医兽医到他这是要断根。
      徐秤站在他爹徐老六身后,说,爹,这算啥喜事,我想跟你再学几年医,不想这那么早结婚。
      还早吗,你都二十二,秋红也二十。徐老六眼睛一亮又暗下来,说,学医的事成完家还可以学,不耽误。
      我俩都刚二十,小着呢,不知道地咋种、娃咋带、日子咋过,我还是想再跟你学几年医、再练练活儿。徐秤给他爹满上茶。
      徐老六长长地喝一气茶,把嘴里茶叶渣吐在地上,说,就你那悟性,你那做派,你那形象,我有愧先人,上学那会儿你不好好学习,现在这个世面没文化想学个医也学不成,想考个证卷子上净是洋字,都不知道咋答哩。
      这些徐老六深有感触,乡里连续通知他去县里参加三次中医兽医执业资格考试,次次都过不去关。咋能过关,卷子上很多洋字,他都是第一次见。没有执业资格证,那就行不成医,药铺得关门。让徐秤学医,就他那文化程序,也是不过关,没有证同样行不成医开不成门。这就是他不再追着吵着,让徐秤学医的真正原因,学中医成为误人子弟的事。
      徐老六这么一说,把徐秤说得无言可答。
      徐秤想了半天,说,爹,结婚也行,我想买辆三轮拉沙跑运输,也好有个事业,你要是答应我就结这个婚。
      真是个糊涂蛋。徐老六冲徐秤屁股上就是一脚,说,跟你爹谈起条件来,娶媳妇弄啥里都不知道,不老能(傻瓜)的货。
      徐老六请人把向外开的药铺门用砖、水泥垒实,顺着茬把院内院外、屋里屋外都粉刷一遍。徐秤新买的三轮算是派上用场,拉砖拉沙拉水泥真方便,还是自卸车,更省时更省劲。
      徐秤车一发动,突突突,开着就跑没有影儿。
      徐老六每天起床,把屋里院外打扫得干干净净。姐多姑多姑奶多,孩子结婚这么大的事,徐老六基本就不用动手,成个打扫卫生的闲人。
      徐老六喜气洋洋、风风光光地把儿媳妇耿秋红娶进门,办完徐秤的人生大事。
      耿秋红是西山根儿的姑娘,生得皮皮实实,干活儿任劳任怨,第二年给徐家生下男娃徐大强。徐大强十岁时,耿秋红又给徐家再添一丁徐大勇。
      徐老六喜得合不拢嘴,让他终于可以对祖先有个交待。
      办完二孙子徐大勇满月宴,徐老六有马放南山享清福的想法,偶尔给左邻右舍的牲畜看看病,平日在家带带孙子,和二磨怔论论茶。
      副乡长王大由升官,成为常务副乡长。魏老木也转正,当上民政所副所长,兼着青沙河治理的包片领导。徐秤混得就更人模人样,跑三轮一天能挣二三百块,一年下来有好几万的收入。
      人缘好,活儿赶趟,钱跟树叶子往耿秋红兜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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