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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暗涌 “有辱斯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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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回纥使臣伴公主驾离开阗安。
元夏最终履行了她与元嘉的约定,挑了名与她年龄、身形甚至样貌各方面相仿的宫女,扮成乐安长公主的模样出嫁回纥。
短时间内能找到如此相似之人,可见元夏暗地里费了多少功夫。
元嘉也如约奉上解药,在“乐安长公主”离京那日悄然坐上了前往江南的马车。
玉川楼的一处隔间中,案上茶盏氤氲着淡淡热气,茶汤清碧,水汽袅袅升腾。
姬羽苏从始至终都是这般慢条斯理的模样,恬静的脸庞从容淡定,待氤氲白雾稍稍散去,才浅浅抿了一口。
元晔坐在一旁,忍不住询问道:“你之前怎么突然想着去见乐安?”
姬羽苏似觉茶水烫口,平整的眉眼终于泛起一丝褶皱,回道:“和亲在即,最着急的一定是长公主。所以你猜,她会不会殊死一搏?”
元晔不解其中意,道:“所以……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为何要借着我的由头去见她?”
姬羽苏轻吹水面,片刻后似乎觉得茶温正好,满意地抿了好几口茶水,继续道:“和亲是一定要的,如果长公主不愿意,伤的是两国和气,元子苏是不会放她如此任性的,和亲的那个人一定得是乐安。”
姬羽苏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掀起眼皮看向元晔,嘴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但乐安是真是假,你我又怎会知晓呢?”
暮色漫上来时,风雪已然停歇。残阳沉在远天,淡淡橘红霞光铺洒在雪地上。
元嘉探出纤细的手指掀开一侧车幨,见到的便是这番光景。
马车缓缓朝远方驶去,车轮碾过覆雪的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在这寂静的薄暮里格外清晰。马蹄踏在积雪之上,踏碎表层薄冰,留下深浅不一的蹄印。
姬羽苏话尽于此,元晔也是一点即通。
元晔眉头微蹙,道:“可是以他们之间的情分,我并不觉得元子苏会这么轻易答应她。”
姬羽苏道:“答不答应是一回事,就算元子苏把她绑去回纥,难道她真就甘心这般离开?和亲是以示两国交好,乐安身上披着的是整个大顺的颜面,她只要不想和亲,必然也不会考虑大顺的颜面何去何从。说不准去了回纥,对元子苏还是个隐藏的威胁。”
元晔道:“如果元子苏答应了,回纥带着长公主离开,那京中这位……”
元嘉踏出阗安城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无名的不安就纠缠着她,无由来的心慌让她警惕起来。
她将车幨放下来,马车内隔绝了天光,阴沉沉的,随行的侍女瞧见她面容苍白,宽慰道:“出了阗安城,殿下便自由了,何须再担心其他呢?”
元嘉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
可元嘉话还未说完,马车剧烈的颠簸袭来,元嘉的头磕在车壁上,令她吃痛地闷哼一声。
车夫勒住受惊的马,怒吼一句,“谁这般放肆?!知不知道……”
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马车也停了下来,旋即长久的沉默蔓延开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车里的人不由得放慢了呼吸,猛烈的心跳声呼之欲出。
暮色中银光闪掠,最后映在元嘉眼中的是一柄染血的刀。
一个念头浮上水面,元晔抚掌冷笑道:“那又是一出手足相残的戏码。”
姬羽苏赞同道:“殿下聪明。我那日去,一是代你表示兄长的心意,二是旁敲侧击让她明白不去和亲的路有很多条。”
逼宫夺位,手足相残。
元夏做事不留痕迹,可也是不留余地。
元晔把玩着茶盏,道:“那你猜,下一个是我还是元玉山?”
姬羽苏迟疑片刻,道:“论手段,他杀你不容易,杀淳王轻而易举。但论威胁,殿下你自然是排在淳王前头。”
元晔面色阴郁,道:“我这位兄长,和老皇帝比起来,还真是有过之无不及。“
姬羽苏像是想到什么,斟茶的手一顿,“殿下可有想过拉拢萧扬?”
元晔瞥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他若是愿意,元子苏逼宫那日就不可能进得了皇城。”
姬羽苏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江东、江南的网得尽快织起来了,我这里倒是有个人可以推荐给殿下。”
元晔道:“你说。”
姬羽苏道:“此人乃太皇太后指来的,姓孙名承文,曾经是燕国公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听闻通晓算盘生意。”
元晔思索片刻,“你确实此人信得过?”
姬羽苏点点头,道:“他乃太皇太后一手提拔,想必忠心尚可。何况如今我们人手有限,有现成的棋子,何苦不用?”
卫连钰身边有元夏的眼线,元晔不敢贸然前去探望,才有了姬羽苏这座桥梁。尽管姬羽苏的手伸得未免有些太远,但眼下还不是元晔计较这个的时候。
元晔道了声“好”。
姬羽苏离开后,元晔新招入麾下的谋士曹佑年忍不住从屏风后现身。
“殿下,您就这般信任她一个女子?”
元晔没有丝毫被冒犯的不悦,反倒是问曹佑年:“昌意,你记得宁阳公主吗?”
曹佑年一愣,不知元晔何出此言,但还是老实答道:“殿下说的是崇德皇后之女、曾经在战乱中遗失的那位公主?”
元晔点点头,目光落在虚空,似乎透过屏风回忆着什么,“你说若是宁阳还在世,也是这般大了吧。”
曹佑年以为是元晔思念手足,“殿下思念宁阳公主,属下能理解,但这姬氏乃是戴罪之族,殿下还是小心地好,她一女子难不成还能比的过姬涛、姬沅那般才学之人,不过要属下说啊……”
元晔掏了掏耳朵,无奈道:“行了行了。”
可曹佑年似乎没听见,自顾自地越说越远,“姬氏埋没属实可惜,才学断绝、书院破败,于大顺也是一大损失啊,想当年峨山之会,没能一睹风采真真是……”
“我说行了!”元晔有些受不了。
曹佑年文采斐然,通晓兵法,刚过而立之年,此等人才他当珍视,可曹佑年实在是话太密,元晔都被他整得没了脾气。
曹佑年噤声,而元晔抬手捏了捏眉心,疲倦道:“方才来的时候,你不是要同我讲上一任濮州刺史之事吗?”
曹佑年这才想起正事,忙道:“诶差点忘了,属下的表兄在吏部任职,前段时日我初到阗安,便与他一聚,他醉酒后向属下吐露一件事——新帝上任后,临阜、武陵、濮州等地均有新官上任,尤其是濮州,听说接连换了两个刺史,而这些地方全在江南西道以北。”
曹佑年顿了顿,似乎是在回忆,道:“去年上一任濮州刺史孔一庭进京后不多久便死了,这其中必然有隐情。”
元晔若有所思,阴沉的眸底乌云翻卷,道:“我记得我有两处田产在武陵,让那个姓孙的即刻启程吧。”
上元时节满城和乐的光景似乎还没留存多久,就被一场闹事打搅了。
这日下朝后,有两名官员因政见不合,刚结束在朝会上的唇枪舌剑,便又在昭庆门外争执起来。
两党针锋相对这么多时日,众人早已见怪不怪,虽不少抱着看热闹的形态,可瞧见事态愈发复杂,零星几人开始充当和事佬。
两人似乎谁也没争过谁,其中一人不服气竟抄起笏板砸在另一人的头上,两人就这般在昭庆门外扭打起来。
陆续下朝的官员们一看这还得了,忙不迭上去拉架。
“有辱斯文啊!有辱斯文!”
劝架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道谁说了句“太安党皆是乱臣贼子,该人人得而诛之”,点燃了在场不少太安党人的怒火。
加上劝架的人也不知道被谁误伤,原本始于两个人的战役,竟扩张成十几个人的混战。
“别……别动手,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赵清晏原本好心劝架,不知何时被挤在人群中间,不仅被乱踩了好几脚,乱七八糟的笏板也磕在他头上,更是不知道谁扇错了人,一巴掌扇到了赵清晏脸上。
沈回溪和萧毓带着禁军匆匆赶到时,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说好文臣只动口不动手呢,怎么打得跟武将一样。
“快去拉开啊,愣在这干嘛!”萧毓先一步回过神,忙指挥身后的禁军。
萧毓随后一掌拍在沈回溪胳膊上,“你也别看了!”
等到众人四散开来,才发现不少人脸上都挂了彩,更有甚者连衣袖都被扯坏了,地上散落的笏板也不知道是谁的。
刚罢朝还没来得及休息的元夏很快也听闻此事,震惊之余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懑,下令将所有参与之人罚俸一月。
元涧给赵清晏上药时,因心中幽怨,不免下手重了几分。
赵清晏倒抽一口凉气,“疼……”
元涧瞪了他一眼,道:“现在知道疼了,跟人打架那股劲去哪了?”
赵清晏憋屈道:“我没有,我只是去劝架的。”
元涧道:“劝架能给人伤成这样?”
元涧虽是这般说着,手上的力道还是轻了不少。
赵清晏在元涧面前,总是自觉理亏的那个人,他轻轻拉过元涧的手,“是我不对,理应等着禁军来的。只是玉山,你……你也不心疼我一下。”
赵清晏话少又一贯沉敛持重,不是个擅讲情话之人,元涧见赵清晏脸上带着伤又低声下气哄他,他心中郁结再多的气也全散去了,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心疼。
元涧警告他道:“下次别再乱当好人了。”
赵清晏点点头,眸中终于有了亮色。
元涧怜惜地摸着他的脸,语气软下来,道:“谁下手这么狠,别让我知道。”
赵清晏眼底涌现些许笑意,元涧掌心的温度似乎让他不再感到疼痛,他抓着元涧的手站起身,身上官袍还未褪去,举手投足间仿佛还沾染着朝堂的肃穆。
赵清晏将他拥在怀中,宽慰道:“别生气了。”
元涧埋在他肩窝闷声道:“他们最近还在写折子弹劾你吗?”
赵清晏淡淡地“嗯”了一声,又道:“习惯了。”
元涧道:“你说你这又是被骂又是被打的,那朝堂……”
那朝堂到底有什么好?
元涧反应很快地住了口,他知赵清晏一生志向所在,忍住不去讲扫兴的话。
赵清晏轻轻拍着元涧的背,似在安慰他,轻声道:“玉山,只要你站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只有元涧在他身边,只要元涧支持他,哪怕朝堂上他一人面对千夫所指,他都不怕。
他要改变大顺的命运,他要每一条法令从金碧辉煌的皇城走出去,走出阗安城的城门,走向田间地里,走遍四海之内。
他要金黄的麦穗留在百姓的手中,织机的声音不再是痛苦的低吟,万千流民都能够有家可归。
这就是他的志向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