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玉》暗獭

70、终幕（上）

　　很久没有在地上走动，脚踩在地上有一种踏实感，裴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行走在地上一上一下的动感让她有些别扭。

　　商九言看她醒了也很沉默，只是钻进厨房做了几道菜端出来给她吃，吃饭的时候问她是不是要去云城，裴玦点头说是，他就转身去收拾行李了。

　　去往云城的这一天，息影也回来了。

　　“你去哪里了？”裴玦站在原地问她。

　　息影走过来，她的脚步一会疾一会慢，身影一会长一会短。

　　“小非姐。”息影温和地笑道，自顾自地、有些突兀地说了很长一段话。

　　“你还记得我当初离开砂城的理由吗？我说过，我以为跟着你可以离开壤道。我在那些册子里发现了离开壤道的秘密，我以为自己可以出去……但是失败了。”她颓丧地低下头，“好在你现在醒了，说不定还有别的机会。”

　　裴玦其实有点想抱她，她很久没和她见面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息影虽然在和她说话，却离她离得很远。

　　息影问她：“你要往云城去吗？我回来的时候，在那里看见裴雨了。”

　　裴玦点点头，往前走几步，又回头：“你不一起去吗？”

　　息影一怔：“我能一起去吗？”

　　“你不嫌累的话。”

　　是很久没有走过的路，裴玦竟然还记得很清晰。是，她的记性就是这样好，从故事开始的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走过的每一个地方她都记忆犹新，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小时候电视里播的一个少儿新闻节目，介绍过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症状叫“超忆症”，裴玦小时候一直觉得自己就是得了这个病症，但又不太一样。但毫无疑问，她对信息十分敏感。

　　走在路上，裴玦想起来一件事。
　　卫诺已经换了一套衣服，那些奇怪的挂饰被他铺设在萤石上，如今穿着的这件外套口袋特别多，袖子里藏着刀片。

　　裴玦问他：“裴月呢？”
　　离开瑶城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肉杆上的脑肉变少了。

　　“她去找裴雨了。”卫诺眼睑微垂着，“是长辈，拦不住。”

　　“也没必要拦。”裴玦颔首道，“她要去哪里都是她的自由。”
　　裴玦仔细地看了他几眼，突然说：“卫诺，你知不知道，二零零八下壤那天是我的生日。”

　　卫诺前进的脚步一滞，又继续跟随着她的脚步向前。
　　“……不知道。”

　　“不知道也正常，裴家女的生日对外人来说是个秘密……你有没有后悔当时和我一起下壤啊。”

　　原本两个人是并排走着的，但现在他落后她半个身位。
　　“你忘了，那不是我。”

　　“你帮他回答啊。”裴玦不以为意。

　　卫诺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就这样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当初来过的地方。黑压压的一堆人站在道路两旁，没有穿袍子的人反而跪在地上迎接她。
　　裴雨站在云城最高的那处蘑菇庙旁。

　　“好久不见了。”她转过身，看着裴玦。

　　裴玦耸耸肩：“好久不见。找我做什么？”

　　裴雨往旁边挪动几步：“看见这个蘑菇庙了吗，裴玦。”

　　裴玦眯着眼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里面的精卫像已经改成瑶姬像了。

　　人像之后的石壁并排画有十个胎儿图像，胎儿的头上画有数只脚掌，直至没入看不见的蘑菇帽中——这图像倒是未曾变过。

　　“这十个胎儿的故事你也曾经听说过，就是后羿所射的十个太阳——诚然，他留下了一个。”裴雨介绍道。

　　裴玦双手抱胸：“我还以为指的是十巫呢。”

　　“这样说也没错。”裴雨边说边踱步，“这个故事其实是半个宗教寓言。”
　　裴玦皱着眉头：“……怎么说？”

　　身后的觋为裴雨递上一把椅子，她捏了捏鼻子：“让我想想该从何说起——这样吧，不如你来问？”

　　裴玦最想问的无疑是——“瑶姬和精卫，和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遗传的本质是一种姊妹关系，你当初是这么说的。”

　　“你果然最关心的还是裴钰，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们姐妹俩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好。”

　　“你没有在我们身边，自然不明白。”

　　裴雨试探着：“裴玦，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感情是来源于传承，那份感情并不是你和她的。”

　　“你从来没有来山洞看过我和裴钰，一次也没有……所以你不理解很正常。”她讲了一个很短的故事，“有几个人，一直在欺负我。我可以吞无数的脑肉，但我杀不了他们。”
　　她说的并不是谢凌。
　　人形在她看来其实十分重要，她就是下不了手，尤其是看见山洞里的景象以后。

　　“裴钰她只是很讨厌脑肉的口感和味道，但是。她可以。”裴玦的语气有些怀念，“大家长有一次给我们讲授脑肉的事，刚好挑到了他们当中的一个，裴钰可以帮我把同样的事施加到那个人身上，我永远都做不到这一点。”

　　当然，裴玦也无法确认，她们之间的感情有多少是属于自己的。

　　裴雨沉默片刻：“……这只是我的猜测，但它应该就是真相。在很久远的时代，有一种生物群是以两个雌性单位为中心在运转着，后来它影响了一群人，这群人也这样运转着。而你们是她们的后代。”

　　“某种生物？”

　　“或者说，某种菌类。在某个特殊的时期，或许是因为骤变的气候，使得它们寄生到了人的身上。在某些地方存在着某种说法，人类能从猩猩成为如今这样的模样，那些给予他们超越大脑本身感知的幻觉帮了很多忙。”

　　裴玦审视着她：“你从哪里去听说的这些。”

　　“裴霜带回来很多书。”裴雨耸耸肩，“有的她自己也没有主意，那个时候她太在意老家的表象，而忽略了另外一些属于自然的部分，而你很清楚，我一直喜欢这些东西。”

　　裴雨继续她的阐述：“这群人在这片土地上逐渐壮大，没有人知道在那之前的她们在哪里，但至少从瑶姬开始，她们已经有名有姓，这对姐妹就这样继续在这片大地上生活着。但在这个时候，洪水来临了——”

　　这对姐妹很聪明，一个想到用息壤填海，一个想到用“旱”驱赶。

　　裴雨叹口气：“可惜的是，她们的运气都不太好。两个人都死了，但她们这个大群一直都有一个天赋——死而复生，于是她们又都活了过来，只是一个变作了瑶草，一个变作了大鸟。那个时候她们没有想太多，对于她们很多人来说，脑才是本质，形态不重要，只要能够解决问题就好。”

　　裴玦的语气变低：“没错，只要解决问题就好。”

　　裴雨很失望：“你还是想进入息壤。”

　　“不然呢。”裴玦微微挑眉，“你有其他办法？”

　　“有时候找不到办法，只需要把现在的状态持续下去。”
　　裴玦扬扬眉毛：“或许制定‘非一’的人就是像你这样想的，只要把‘非一’持续下去，一切就万事大吉。我不觉得我是在违背你的信条。”

　　她话说到这里，长长的披风后突然钻出来一个人。
　　是裴月。
　　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注视着她。

　　裴雨开口道：“既然如此，你先把这孩子推下去吧。从这长沟就可以进入息壤里，不会被排斥，这是一个裂开的口子。”

　　“不需要她。我一个人就可以。裴钰已经长大了，她会生出新的瑶姬，我一个人进去就能扛过这段时间。”

　　裴雨微笑着：“不必把自己下不了手说得这么好听哦。”

　　“那就算我下不了手吧，反正结果都是一样。”裴玦无所谓道。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身后的人终于还是忍耐不住，抓住了她的手腕。

　　“有事要说？”
　　除了帮她整理污垢、揉捏僵硬的肌肉，这还是她醒过来后卫诺第一次触碰她的手。

　　或许真的是因为她休息了很久，又或许是卫诺的身体已经通灵化，她还没怎么反应过来，整个身体就被他压倒在地。
　　卫诺的动作很快，却也在一息间把背包殿到了她身后，一只手向上压住她的双手，一只手从外套的口底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瓶子。

　　他没有说话，舌头微微往外顶，顶出来舌苔下压着的刀片含在嘴里。他的身体向下挪动，低下头，用刀片割开她的腹部。

　　他终于吐出刀片。
　　“抱歉。”

　　裴玦眨眨眼，看向不远处的息影和商九言，二人显然是对他这一番动作早有预料，各自都别过脸。
　　裴玦问：“你要做什么？”

　　卫诺用出血的嘴唇衔开瓶子的木塞，把里面的汁液倒进她腹部的伤口，于是终于空出来一只手，往她的伤口里探去。
　　好温暖。

　　他先是把那块巨肉扯出她的肚子，这蚩尤胃在她肚子里待了太久了。
　　然后他继续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块柔软的肉块。

　　裴玦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
　　她说：“你的算盘要落空了。”

　　碎发遮住的他的眼睛在一瞬的亮光后又黯淡——这块脑肉不是裴玦的。
　　他咬着唇，继续捣弄她的伤口。

　　没有，没有……

　　“……在其他位置吗？”他不解道。

　　裴玦鼻子一抽，突然笑了。
　　“笨蛋。”

　　她抓住他的手腕。
　　“你们身体里的脑肉早已退化了，所以离开身体，身体暂时也不会死亡，但裴家女怎么可能和普通人一样——”

　　她目光灼热。

　　“我的胃，就是我的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