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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解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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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回到上世纪初商家家主商福禄死的那一天,巫山大家长裴姗坐在山洞的这一头,面前是她从楼上拎下来的一套桌椅。
除了这一套桌椅,面前的地上还跪着数十名非人。
——这些非人的面部和体态,比那些抽大烟的好不了多少。
“我需要你们的诚实。”裴姗脱下皮夹克,坐到椅子里,身体前倾,极富压迫感。
“我直说了,我不认为王婉茹和商福禄的死有关联,假如你们不给我一个名字,我会让你们来顶下这个罪名。毕竟当时除了进出一次的王婉茹,死在里面的商福禄,也就剩下你们这群人。我只能认为你们互相包庇。”
他们抬起头,一双双黑色的眸子看向她,异常沉默。
为首的他鼓起勇气:“这是我第一次见您,裴小姐。”
裴姗扬扬眉:“所以?”
他的声音在颤抖:“裴小姐也是第一次见我们,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要说的我已经说过了。”裴姗不耐地皱着眉头。
他身后的她扯扯他只剩一半的头发,眼睛里带了一丝柔弱的讨好:“裴小姐,他的态度太不像话了,我给您道歉,但我们的确说的是实话,除了王婉茹,没有其他人进去了。”
另一个她连忙应和:“是啊是啊,王婉茹是唯一一个进去的人。”
另一个他语带哭腔:“真没看见,说了好几次了。”
裴姗一只脚蹬到桌上,把桌子踹出老远:“我再问一次,除了王婉茹,有,还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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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番几次,裴姗终于没有再来。
她缩在墙角:“不会再来了,对吗?”
他说:“我伯伯说了,裴姗这段时间下壤了。”
他们围着柔弱的那双眼睛:“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她也松口气:“我也没想到,巫术的判定这么模糊。”
「我给您道歉,但我们的确说的是实话,除了王婉茹,没有其他‘人’进去了。」
「是啊是啊,王婉茹是唯一一个进去的‘人’。」
非人,不是人。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心酸:“我以为她会和上一个大家长不一样。”
她摇摇头:“不要异想天开了。”
她问:“我们要怎么逃出去呢?”
他答:“……我们要不要,试着往壤道里跑。”
她丧气:“壤道里也是老家的地盘,进去就是找死的吧。”
她眸里带光:“那可不一定。我说过,我下过壤,那里和地上似乎有点不一样。”
他说:“就当狗急跳墙。可是我们又要怎么下去呢?”
他忙道:“伯伯说壤道里最近似乎很乱,说不定会影响壤口,影响巫山。”
她说:“或许要打仗了,老家会更乱。彭祖肯定会被调去治疗十大家的人。”
“我们只需要再忍耐一下。”
“我们只需要再忍耐一下。”
她提醒他们:“不要忘记,我们不是‘非人’。”
“不是。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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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伯伯——他。
他在楼里当差,能坐到这个位置,其实也要多亏刚死的商福禄。
一九零三,他收到商福禄的命令,在汉口街头讲了一个故事,还套了一个日本人的麻袋。
那是个十日凌空的故事。
“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
十日凌空,灼伤了她的面容,但她仅仅是用右手遮住自己的面庞,仍直对着那十个太阳。
活着进房间,死了出来,他沉默不言,用人力车拉着这具尸体一直到山区。
商福禄觉得他懂事又寡言,回来之后便将他提拔到身边做事,他也因此知道了不少商福禄的秘密。
这是个比非人更不忠诚的人。他处处和老家做对,但却做得十分隐秘。但和老家的其他人一样,认为可以随意差遣非人,他的眼里他们是不会泄密的工具,某种意义上,他说得很对。
商家和谢家在秘密联系壤道,背着老家,背着大家长。
说到底这些人还是不明白,他们只是替裴家女收的非人,假如他们的确是工具,所有权也不在商福禄的手上。
裴姗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把他叫到跟前,让他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商福禄的事。
这个时候,王婉茹已经走了。
明明同样是裴家女的手下,她和他却不一样,她不会知道,他曾经打发过那些说她闲话的非人,还曾经在她房间里的花瓶里插了一束刚从山里采回来的花。
老去病重的日子,彭祖又把他带到了山洞里,说是“废物利用”。他躺在一堆年轻人中间,听他们悄声说话,等待彭祖取出他的脑肉。
他气宇轩昂:“大家长可威风了,把谢家那俩祸害全给杀了。可别以为手上有若木就可以把自己当回事。”
她摆摆手:“听说大家长的妈妈是姓谢的害死的,大家长不出手才怪咧。”
她细声细气:“可惜现在外面管得严,多了两具尸体,听说大家长还被请去喝茶了。”
老人好一会才想过来,这个大家长已经不是裴姗了。
可是裴姗也不是姓谢的杀的啊,他亲眼看见的,裴姗是死在一个女人的手里,那人有一头长长的泛白的头发,他没来得急看清她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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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刀片,她比谁都清楚,除了腹部这个位置,怎么都杀不死她。
她双手颤抖地从她的腹部里抽/出。
“我不想这样的。可是……你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来找我,为什么要让我做非人?”
裴姗靠在墙上,弯曲的腹部血肉裸露,血水不尽地流淌。
“——非人,有什么不好的吗?”
她是真的在困惑。
“我的人生已经重新开始了……做非人……就是杀了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可理喻?是不是觉得多大点事,我就要杀了你?”她既愤怒,又悲哀,“你怎么会理解。”
她的语气越来越重:“你这么大年龄了,为什么还像一个学习感情的怪物。是我是‘非人’,还是你是?”
裴姗用最后一丝力气脱下了她的皮夹克,背后那个“姗”字也早已失去光泽。
她抚摸着这个字。
“我只是……后悔了。”
后悔当时没有再任性一点,留下我唯一的朋友。
王婉茹顺着掌纹,用刀片割开自己的手掌:“没有人不想好好活着的,裴姗。只是像个人一样活着。”
她伸出手,握住她的,她的皮肤和她一样,早已布满皱纹。
她们都已经不再年轻。
“过去,你能看见受苦的裴星,却看不到其他人……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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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壤道,他在地上摸爬滚打。
哥哥被选去做了非人,死在了彭祖的手下。
他想复仇,却不知道从哪里入手,逃进这逼仄的壤道里,他越发体味到自己的无能。
他甚至还是个孩子。
路边的洞穴阴暗,一个人朝他挥挥手。
“很痛对吧?很冷对吧?
把这个吃下去,就不会痛了哦。”
他终于还是变作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和他的哥哥一样。
清醒的一瞬,这样是自己是如此令人恶心。
他捅穿了自己的腹部,弥留之际,似乎听到了手杖敲击在地上的声音。
“这样的忍不下去了么……还真是没用……”
这个人救下了他,问他要不要跟在她身边做事,她现在需要一个背景清白的帮手。
她问:“你叫什么?”
他低下的头颅微微抬起。
“……我叫,赵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