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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下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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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裴玦走过来。
是一块不怎么起眼的石板,多日被冲刷,与周遭石块嵌在一起,卫诺费了挺大劲才把它搬开。
一瞬,四周的积水都往这涌来。
裴玦往里看了一眼。
老家的记载里,这里应该有一架古老的升降梯,但现在这里空空如也。几百年没有怎么使用过的入口,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她招呼卫诺一起,取下腰间挂着的绳索,倒头去套在巨石上,反扣好安全扣,往外扯了几下,确认扣严实了才下去。
开始下降的时候,洞道并不宽,就像现代电梯一般只留下较为方正的一处空间,裴玦双脚踩在石壁上,往下降上十米左右,忽然就空了。
她抱着绳子艰难地环视一圈,还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古佛洞的大厅。
这是一处相当宽阔的洞厅,不仅宽,且高,不知道为什么,里面似乎还有自然光源,不知道是从哪处山缝透进来的。
裴玦一愣。
从外透进来的数道光,集中在中间的高地上,洞厅顶部挂着几根巨大的乳石,而令她惊讶的是,底下相照应的,是一座半人高的土地庙。
光照中一缕烟正袅袅升起,裴玦松手跳下,跑过去一看,这柱烟已烧到尾,若有人来过,当是应该已经离开许久。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那块石板是不是嵌在里面了?”
仙女洞中光线不充足,她看得不清晰。
卫诺跟在她身边,回道:“是。很费劲,或许是流水侵蚀了石板,它和其他石板都融在一起了。应该是有别的入口。”
裴玦没说什么,继续看这土地庙。
这土地庙是用原本这处的巨大石柱挖空修筑的,石壁嶙峋,很不规整,石壁两侧竟然还贴着两幅楹联。
上联是“土能生万物”,下联是“地可发千祥”*。
裴玦弯腰往里看,里面只有香炉上的一柱烟,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她伸手推动了几下香炉,没有什么异常。
“也不一定就和我们一样,是来下壤的。”
土地庙太过显眼,裴玦继续观察着这洞厅,这时卫诺已经走到洞壁旁了,他打着手电仔细辨认片刻,倒回头来叫她:“裴小姐,这里似乎有壁画。”
“壁画?”
裴玦大步走去,头灯照向石壁。
她比卫诺矮半个头,不知道是不是角度不对,只看见一些浅褐色的线条在石壁上交错,大多已经淡入其中。
裴玦往后退两步,顺着几条相较明显的线条,终于看出大概轮廓。
是一只只人脚。
向下的脚。
溶洞中的石壁往往会形成一层保护薄膜,这样的壁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由谁画上的。
“这是在叫我们向下?”卫诺主动问。
向下自然是要向下,他们也才下降不到百米,离壤道应该还有一大段距离。
关键是从哪下去。
这洞厅除了他们进来的入口,与高处石壁上漏光的山缝,看起来并无什么直接的出口,在他们前面的那一个人又是从哪里进来的?
“你往左,我往右,绕一圈找下出口……或者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
二人在空旷的洞厅里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发现。
裴玦坐在高地上,仔细思量片刻。
她对金佛山了解不多,此处明年才对外开放,网上能查到的消息很少,更多的还是在来的路上时,听领路的当地人说的。
金佛山从前叫九递山,虽然几百年前就有官家借洞熬硝,但他们只走固定的山道。本身这片地区人也不多,附近的城镇地势较平,且有河流相伴,也不过两三百年才探进深山,是再加上那时金佛山内较为原始,树木参天,动物狼虫繁多,不管是九递山这个名字还是金佛山这个名字是具体怎么来的,都没有绝对的说法。
但当地人更多地觉得,金佛山这个称呼是来源于落阳照射到山崖时云雾飘渺间远观的霞光,此霞光似佛光,便称作金佛山。
裴玦又走到中间台地上,这土地庙居正中,且四周光照汇集于此,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许是石表湿漉,上头没什么灰尘,裴玦蹲下往里仔细观察,她半个身体像钻进去一般,终于让她瞧见不对。
香炉后面的沉积物呈凹陷状,中空四高,这里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且放置已久,四周才会沉淀出这样的方解石圈。
裴玦伸手往凹陷处按,虽然吃力,但是是能按下去的。
“卫诺。”她转过头想把他喊过来,却和他打了个照面。
这人什么时候过来的,走路都没声儿。
她颔首道:“站在我旁边。这里有机关,不知道按下去是什么,你仔细观察一下。”
卫诺点点头,靠近一点。
裴玦没再迟疑,按了下去。
地上猛地一震,二人掌在土地庙石壁上,裴玦屏住呼吸,瞪大眼睛观察着,也听着。
忽然,在巨大的轰鸣声中,她发现头顶上吊着的钟乳石离她远了一点。
她在下降。
这处高台越来越低,逐渐陷进地里,它还没有停下,而是继续下沉。
像电梯一样。
下一层同样是一个洞厅,但没有上一层大,乳石林立,寸步难行,只在中间开辟出一块空地。
再下一层已经一点光都没有了,裴玦这才有一种自己身处山体之中被它包裹的感觉,他们一层层往下,大山正在吞噬他们。
高台停在了往下第九层。
裴玦微挑眉,她有种直觉,九递山的名称来历或与此相关。
头灯晃了一圈,这压倒性的黑暗吞进了她的光,裴玦弯腰把保险解开,从裤兜里取出木盒。木盒放在这里其实多少会影响她的动作,但却方便她取用,腿上微硌的触觉也能让她时刻感受到木盒的存在,以防丢失不察。
裴玦把木盒子放在手里,小心翼翼地打开。
她并未遮掩,卫诺也走到一旁,低头看着。
裴玦有些郑重地打开,卫诺有些郑重地看着。
“……蘑菇?”卫诺有些怔愣。
裴玦看他一眼:“这可不是普通的蘑菇,这是从息壤里长出来二十年的榛蘑。”
裴玦续道:“传说息壤瞬息万变……虽然还没到那么夸张的地步,但它的确是会动的。我小姨说,息壤就像大海,会流动,这些壤道入口与其说是入口,不如说是息壤裸露的一小块海面。而要下到壤道中,必须要潜进这海里。为此需要探路人——有什么比菌丝更了解土壤呢?”
卫诺心中有些疑惑,长出来二十年的榛菇,蘑菇离根可以活这么久吗?
裴玦蹲下身,把它埋进地里,只留下一把小伞。
她没忘提醒一句:“别离开高台,底下就是‘壤’。”
卫诺有些讶异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
她轻轻抚摸伞帽,她没想到一切会这么顺利。
或许是因为这时心情不错,裴玦抬起头问:“对了,我此前没注意,你今年多少岁来着?”
卫诺正想回答,忽然一怔,他猛地抱住裴玦倒进土地庙,与此同时,整座大山像是打了个巨大的呼噜,连带着内外一起震动。
“地震?”
卫诺微喘着气:“不是……有人在……炸山。”地上还在微颤,轰隆声里外回荡,四周不断有掉落的乳石,响得他听不见裴玦说的话。
她的嘴一张一合,身体不稳地从他的身上挣扎着站起,她往上看了一眼,转头扯住他的手臂,带着他猛地栽进了前方的土壤之中。
下一瞬,土地庙就被从天而降的巨大钟乳石砸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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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说过,下壤时人的记忆会消失。
就像菌类重新连接上庞大的菌丝群,过多的信息会使得脑肉超载,忘记当中发生的一切。
下一瞬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裴玦双手手臂全是伤口,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喉咙也有点痛,但并没有出血。
头灯没有再发亮,好再即使偏僻,此处也和其他地方一样放置有萤石。
是了,她已经入壤道了。
裴玦伸手摸了摸安全帽,果然连带着头灯一半已经毁坏,还坠着一些碎片。裴玦干脆把帽子取下来扔进一个口袋里,她坐在地上检查随身物品,手机断了,她把储蓄卡取出来,剩下的一并扔进袋子里。零食也碎了许多,但还能吃。水瓶没破,裴玦连忙喝了几口水,不知道越壤花了她多久时间,她现在嘴巴渴得不行。
裴玦一边喝,一边张望。
此处应该是一处小隧洞,有些狭窄,裴玦忽然想到什么,往身后看去。
卫诺半个身体搭在萤石上,倒在她身后,快要被她和萤石挤扁。
裴玦缓口气站起身,把他把身体摆正。摸了摸他的鼻子,还吐着点气,人没死。
没死就行。
她继续坐回地上,查点能用的东西,精神有些不振时,身后一只手忽然搭上她的肩,裴玦转过头想问一句他的状况,却愣住了。
他的腹部藏着一个伤口,此前他身体半蜷着,光线又暗,裴玦才没注意到。
他的伤口很大,可以清晰看见里面淌血蠕动的肉,里头几丝粉肉摇摇欲坠,脆弱地连接着垂到体外的一团肉瘤。
肉瘤很大。
……是脑肉。
卫诺气息很淡,他半个身体倒过来,仍执着地抬起头。
他两只眼睛微闪,直直盯着她:“裴小姐……帮我把它吃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