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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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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牵着我走到了新华书店,这里下去有一条楼梯,我还是第一次知道。
走下去,门口贴着海报,是一家琴行,我惊讶地回头看他。
推门进去,BGM放的是五月天《倔强》,前台坐着一个姑娘,她看到他刚想打招呼,就看到我,很惊讶,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似乎在确认谁才是邵加。
“邵老师,”她最后还是认出了他,好奇地问,“你是双胞胎吗?”
他点点头,回头看我,“这是我哥,我带他来看看。”
我还是第一次和他一块认领身份,跟着他进了一个空房间,里面放着架子鼓,他坐在凳子上,熟练地拿起鼓棒转了一圈。
“我有一天路过,这里在开室外演出,我就过来应聘了。”
他打了几下,跟我解释:“不是当老师上课,给学生当陪练的。”
他低下头,“不是故意瞒你,我就是想赚点钱,而且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很无聊。”
我真的很惊讶,几乎觉得他不是我了,我是做不出这么大胆的事的。
见我惊奇地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他以为我可能不高兴,认真说:“你要是不想我在这里,我就跟他们说不来了。”
我摇摇头,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只是觉得惊奇,甚至有一点小小的高兴,“挺好的,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没有手机、身份证,他们居然能招你。”
他有点尴尬地挠了下脸,“我跟他们说我是大学生,想干点兼职赚点钱,在他们面前打了几首,就答应让我来了。”
“喜欢吗?”我问他,“架子鼓。”
他反问我,“你不喜欢吗?”
我摇摇头,“没什么感觉了,不太记得怎么打了。”
“哦。”他又敲了几下,他这个时候还是很会的。
我打开手机,放了首歌,以前很喜欢打的一首,他眼睛亮了下,看了我一眼,我知道那一眼里是什么,我知道他喜欢什么,因为那就是我喜欢的,即使是我过去喜欢的。
他在打鼓,我坐在他旁边,撑着脸看着窗外,过去的记忆多了起来,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比如他写了很多歌词,喜欢打架子鼓,甚至想过组乐队。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就是我,以前的我,有很多快乐又幼稚的想法,音乐是我的出口,我把好多的情绪和烦闷都写进了歌里。
“组乐队吧。”我忽然说。
他停下了,很惊讶地看着我。
“你想做这件事,不是吗?”我对他说。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想做你想做的事,”我说,“我想完成你的梦想。”
我想弥补过去还有梦想的我的梦想,我想做一切能让我感觉到快乐的事。
“但是,”他还是说,“这很没谱。”
他说得很奇怪,我却笑了,我打开视频,对着他。
“要来一首吗?”我叫他,“大音乐家。”
几天后,我的视频火了。
几十万的播放,粉丝量过了万,还在惊人地增长,这个号是之前就有的,他那个时候发过一些视频,有几百人看,吞了药后就没再更新过。
【“加加减减”发布了一条视频】
这次改编的是一首ost,出自最近热播的电视剧《旷古入梦》。
和前几天的视频不一样,之前只有一个男生,黑发盖住眼睛,用力拼命地打鼓,身体起伏极大,仿佛要把所有力气发泄出来。
但这次有两个人,而且机位变了,之前是放在侧面,在一个房间里,只有一个架子鼓,这次却正对着两人,在一个室内的舞台上,架子鼓在左边,右边有一台电子琴,另一个男生就坐在琴后面。
他们对视了一眼,电子琴的男生先弹,哀怨悠长,仿佛染着血色的苍凉无望。
【抬头落寞低头错过】
【两世难结果】
【前世的姻缘今生未兑付】
打鼓的男生抬起鼓棒,重重地落下,和之前一样敲得疯狂,狂风暴雨一样恐怖,电子琴的音色同时变化,节奏顿时变快,进入了副歌。
【一步步放过放纵放弃】
【直到心力的交瘁】
【无可奈何地崩溃过后谁在破碎】
【眼泪流不干的岁月之下 谁追悔】
【东躲西藏的无路可退 谁更狼狈】
很投入,很激烈,两人的配合默契到旁若无人的程度,编曲抓耳耐听,拱托着原曲走向最铿锵激昂的高潮。
【也曾炽热滚烫纯粹】
【年少轻狂不惧畏】
【而今倦骨浸霜 一身沧桑无处寻宽慰】
升到了最高处,又马上落了下去,悲凄的结局没有让两人慢下节奏,而是继续刀光剑影的合奏,好像要这样演奏到尽头。
【半生荒唐血染誓言累累执念】
【燃尽春秋 大梦一场不渡余灰】
这个视频的播放量最高,一周后过了百万,两人甚至提了点钱,解了燃眉之急。
做陪练、拍视频,他忙得不停,我好像成了无所事事的人,电子琴也是以前学的,我凑合着捡了回来,说好的组乐队我没忘,我真的有在网上找人,还真约到了同城的,一个吉他,一个贝斯,我拉了个群,跟他们说要弹原创的歌。
【229】:可以啊,你俩唱吗?
我犹豫了,我不知道,我看向正在桌边琢磨歌词的他。
“谁唱?”我问。
“他俩不能唱吗?”
【433】:五音不全
“要再找个主唱吗?”他凑过来问。
【229】:能找,我去拉一个
对方答应下来,我反而犹豫了,我看着他写好的一首歌,觉得不应该让别人唱。
“应该你唱的。”我说。
“我想打鼓,”他摇头,“我想你唱。”
我惊讶了,“为什么?”
“这是我的歌,”他说,“也是你的歌。”
我忽然想哭,这是他的歌,就是我的歌,但是我已经忘掉了,忘掉了那些歌,忘掉了一切想要表达的东西,但他出现了,帮我回忆了出来,写了下来。
很久违的,我也想写一些东西。
“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唱,”他说,“我想要你唱出来,把那些一切唱出来。”
记起来,骂出来,狠狠地把他们从过往的灰烬里刨出来,全力掷出去,发泄到最痛快为止。
我感觉那一瞬间他看透了我好多,或者他从一开始就看透我了。
我的病态,我对他扭曲的占有,我的恶劣和疯狂,那一切病根深重的原因和起点,驻扎在过去,与我的一切紧紧缠绕在一起,在黑水般的暗河里看不见底。
我已经无力去看,更无力伸手打捞,但他握住我的手,领着我把那些东西扫清,好像要还我一个干净的过去。
我突然发觉,以前的我,我很爱他。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都好像是另一个可能的我,更好的我,我光是看着他,就得到了救赎。
即使我在过去的每一个时刻都是那样的痛恨他,痛恨到甚至要杀了他。
一个人怎么能那样恨着自己的同时,又那样地爱着他呢。
他好像没注意到我思绪万千,只是思考起了一个问题。
“我是不是该给自己换个名字。”
我愣了下,摇头,“你可以继续叫邵加的。”
“但这里是你的世界......”他没说话,我皱眉了,我不高兴。他还是觉得他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绝不是这样。
“这就是你的世界,”我说,“你只是意外掉到了两年后,这两年并不值得经历,或者你就当成是我求你来的。”
“你会想要换个名字吗?”
我还真没想过这件事,其实应该是想,但是又不想。
名字总会承载着什么,仿佛是我这个人的一切,过往的一切,换掉名字意味着迎来新生,或是否定过去。
我不想否定我的过去,尤其是我看着他的时候,我格外地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我的过去有多么的好。
那些长成我的,我痛恨,时至今日的痛恨,但过去中的每一个我,每一个都很好,我可能是第一个认识到这个的。
当我成为他的时候,我会那么爱他。
可我还是我的时候,我却那么恨我。
真奇怪啊,人要怎么才能学会爱自己呢,这真是一个难题。
但我好像能因为爱着他,而稍稍试着去爱我一点点。
“如果不是邵加,应该叫什么?”
他想想,“邵减?”
“那一个叫邵加,一个叫邵减吧。”我说。
“谁当邵加,谁当邵减?”
我问他,“你想当哪个?”
他犹豫,“你先选吧。”
我可不想做会让我们两个不开心的决定。
我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他是想当邵减的,但是他怕他当了邵减,我就只能当邵加了。
“或者我们两个都换个名字吧。”他说。
“总要留一个的。”我说。
“有什么好留的呢。”他无法理解我的感受。
还是不一样的,我爱他,我爱邵加,所以我想留下一个邵加。
他对我没有那种爱,想到这,我又难过了,叹了口气,恐怕他这辈子也无法体会我爱着过去的我的感觉。
我意识到自己的贪心了,他能像我爱他一样爱我吗?或者他能爱我吗?我好希望他能爱我啊。
我好希望我能被人爱啊,我好希望我能被我自己爱啊。
即使那是个过去的我,一想到这,我又觉得懦弱了,自己居然已经无耻到这个地步了吗。
看到我气压越来越低,他不放心了,“怎么了?”
我拉着他的手,“你能爱我吗?”
他很惊讶,非常惊讶的惊讶,他绝对想不到我这么缺爱。
“我也想过有人爱我,”他犹豫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是什么。”
“我喜欢你。”他说。
我的心被拨了一下,那种让人脸红慌乱的拨,被人告白了一样。
啊对,他就是在对我告白。
“你是我喜欢的样子,”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我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你现在的样子,你可能早看不上了,但对于我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其实我也没想到,你会变成我最喜欢的样子。”
“很厉害哦。”他像哄小孩一样摸摸我的头。
我真的要哭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呢?”我无法相信地反问,“我这么的......不好,我怎么会长成我喜欢的样子,我怎么会是你喜欢的样子,为什么?你在喜欢什么?”
最后两句我几乎是在不客气的质问他了,这个模样简直气急败坏,我更讨厌我自己了,为什么我会喜欢我自己,我不能理解。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说,但最后他还是尝试着把这件事讲明白。
“你喜欢一切我喜欢的东西,你讨厌一切我讨厌的东西,你永远不会和我不一样,你永远会比我更包容我,你爱着我远胜我爱着你,而这让我无比地爱你。”
“我永远不会从你身边得到背叛和抛弃,我的存在就是你的珍贵,我可以是锚定你过去的一切,仅凭我本身就足够你爱我,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他抱着我的脑袋,对我说:“我从一开始想喜欢的,就是因为我本身就喜欢我的人。”
“世界上除了你,还有谁能做到呢。”
“而且,”他似乎也有点犹豫,“你要是也能因为喜欢我而爱我就好了,不只是因为我是你的过去而包容。”
“我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一天,”他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爱别人,但如果是你,我好像就知道该怎么爱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