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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 ...

  •   我醒来后,天亮挺多的了,转头看到他不在,吓死了。

      没等我开始恐慌,一张大白纸摆在他枕头上,我拿过来看到上面写的黑笔字。

      “我替你去上班了,好好睡觉,下午回来给你带吃的”

      心里被戳了一下,感觉很不一样,温暖又陌生,21岁的我是这样的吗?比我想象得要成熟。

      虽然房间里空荡荡的确实让人不安心,我伸手摸上床头柜,手机被他带走了,我看着天花板有点无所事事,身体上的疲累忽然特别重,好像这些月的劳累全都反上来了一样,尤其是精神上的,很困倦。

      我从不知道我竟然这么困,忽然就什么都不想管了,忘却了许久的厌世情绪一点点出现,竟然都有些陌生了,我咂摸着这从前日夜折磨我的东西,突然觉得它并没有那么难受,我翻了个身,对着他睡的位置,头压到他枕头上,重新闭上眼。

      再睡会儿好了,反正还有他在,出了事他负责吧。

      等我再次醒来后,瞟了眼时钟,多睡了三个钟头,其实也还好,离他回来还早,但脑子忽然变得很清醒,干净的空空的,好像想什么都能想得很快,却又没有什么想想的。

      我待了一会儿,坐起来,重新拿起那张白纸,正反看了看,除了这句话没有别的东西,我下床来到桌子边,黑笔放在上面,但是家里不应该有白纸,我没买过这东西,也没往回带过。

      我站在床边,思索了一会儿,走到他那边的床侧,掀了下床垫,果然在夹缝里发现了叠起来的几张白纸。

      我拉开窗帘,靠在飘窗,把这几张白纸展平,上面用黑笔写了很多东西,东一句西一句的,我垂眸,认出了这些句意古怪、前后不搭的话是什么。

      是歌词。

      “生活让我呕吐随机气死老狗”

      我觉得好玩,饶有兴趣地挨个看过去,都是非常零散的句子,偶尔才有连上几句的。

      “头孢只需一粒绳子要系两端”
      “淹死的浴缸泡发的脸”
      “吐出的泡泡烂大街”

      我又翘了翘嘴角,笑出声了,好像看到了他下笔时那些郁戾的情绪。

      这一页全是暗黑风,“恶犬的利齿无人的葬地”“地狱的灵魂一个接一个的跳”“社会是钉子我们是钉子”“金钉银钉你是哪里来的狗钉”

      我翻到下一张,这一张忽然忧郁了起来,换了风格。

      “得偿所愿四个字怎么写”
      “得不到偿不了像透明的洗衣液”

      我笑笑,又看到下一句。

      “雨下得淋漓”
      “庄周与蝶你又是谁”

      我盯着最后一行,沉默了,那一刻好像抓到了他写着这句时的想法。

      庄周与蝶,你是谁,我是谁。
      会是谁在谁的梦中吗?

      我躺回到床上,我不知道,我不希望他是假的,我也不希望我是假的。我想了想,我可以是假的。

      我想起遇到他那天,雨确实下得淋漓,天很黑,我去了跨江大桥,车子来了又往,远光灯开得刺目,长长的光柱里下着雨丝,噼里啪啦地打在水上。

      我抓着栏杆,对我是去跳河的,但我没跳,因为我看到我脚边不远处坐着一个人,他抱着腿,坐在噼里啪啦的雨里。

      雨太大了,我看不清他是谁,但我走了过去,到了近处看他,我觉得很怪,他的身形很奇怪,他在雨里发抖。

      在淋下去他肯定发烧,我跟他说快去躲雨,他抬头看我,我知道他肯定没看清我,但他也觉得我的身形很奇怪,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雨在他脸上歪七扭八地像水流。

      我那时候脑抽了,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他脸上照,把我吓到了。

      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太奇怪了。
      只是脸色苍白了一点,像两年前的我,有一点未褪的幼稚,我又看清了他衣服,还真是我以前穿的。

      我试探地喊了他一声:“邵加?”

      他猛地一抖,手臂抽出来的速度吓人,蛇一样冲上来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拽着我往他面前怼,我踉跄了一下,也吓了一跳。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似乎在辨认,也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敢相信。

      “邵加?”他声音发颤地问。

      我从钱夹里掏出身份证,给他,他举在雨里,瞪大了眼睛挨个数过去,一模一样。
      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又有点搞笑。

      原来我在我自己眼里是这样的吗。

      “我是死了吗?”他不可置信地问我。

      “你问我吗?”我反问。

      他拧过身,抓着栏杆,对外探头,语气好像有点崩溃了。
      “这里不是奈何桥和忘川河吗?”

      我一头黑线,原来我是傻子啊。

      “我也希望我死了,”我没好气道,“但既然我不是死的,你也应该不是死的。”

      话说完,我又觉得不严谨,补充了一句。
      “也有可能你是死的,你摸摸自己有没有心跳,是不是鬼魂。”

      他闻言真的摸了摸胸口,“有......心跳。”

      “那你就是活的。”

      “可是这是哪啊?”他茫然地左右转头看。

      “人间。”我说。

      最后我把他带回了出租屋,他这才确认这是他的两年之后。

      “我死了两年啊。”他擦着头发出来,打了个喷嚏,浑身发冷。

      我非常罕见地开了空调,把他塞进被子里,给他捂得严严实实。

      “也有可能是你穿越了,”我说,“一个世界里不可能出现两个我。”

      他冒出脑袋,“有没有可能我们只是长得像,碰巧同名同姓。”

      “然后身份证一样?”

      “万一呢。”他不信邪。

      “大学?”一样
      “高中?”一样
      “初中?”一样
      “父母?”一样

      我朝他摊手,他愣愣地看着天花板,这个发展太奇幻了,我也觉得很离谱。

      “那,平行世界?”

      我意识到他的意思,我们可能来自不一样的时空,人生轨迹并非完全一致。

      但是我希望他就是我,他就是两年前的那个我。
      我希望他的过去就是我的过去。

      “你吃了头孢,还有白酒。”我看着他说。

      他呆呆地看着我,他好像自己绕回去了。
      “所以我死了?”

      他好蠢啊,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念头。
      原来我这么蠢吗。

      “不都跟你说你是活的了吗。”我抬手隔着被子在他胸口上用力往下摁了下。

      他无所觉地继续思考:“可是如果我没死,我怎么来这里的?但是如果我死了,你两年前怎么没死?”

      好吧,他还是有点聪明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看到你的时候你就在那里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眯了眯,我心有所感地开口:“你是在觉得我蠢吗?”

      他挑了下眉,倒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点了点下巴。

      好吧,他觉得我蠢,我觉得他蠢。
      我脑子不好使地想,我先觉得他蠢的,我赢了。

      我笑出声。

      他看着我的眼睛睁大了,我可能又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你觉得我是傻子?疯子?”

      他惊讶地张开嘴,点点头,我笑得更大声了。

      “我没死,”我说,“同学叫了救护车,把我拉去洗胃了。”

      这次我没看懂他在想什么。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彼此都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因为我们都是那个“邵加”,又好像完全知道对方是什么。

      就好像叫“邵加”的人,变成了两个。
      我在说什么,叫邵加的人本来就是两个。

      我重新拿起这几张白纸,用黑笔圈出了几首歌词写得最全的,然后叼着笔帽尝试谱曲。
      很奇怪,就好像我本来就知道这首歌应该怎么唱,我想。

      但我很快又觉得我蠢了,邵加写的歌词,邵加当然知道怎么唱。

      于是我又理所应当地继续谱曲了。

      到了我平时下班的时间,他回来,拿了两份牛杂面,放到桌上。

      “咱俩被炒了,”他把手机丢给我,“但这两天的工钱拿回来了。”

      我接住手机,更好奇一件事,“你不累吗?”毕竟昨晚做得很狠,我对他又挠又咬又扇又打又掐又抽又拧又揪的。

      我被这一串词逗得笑出了声音。

      他见怪不怪地看我发疯,似乎不想提这件事,坐下来:“吃饭。”

      我知道他是觉得丢面子了,还有很多的愧疚。

      我听话地出溜到他边上,拿凳子坐好,乖乖吃面。

      我对他也有很多的愧疚,但昨天的事还是他该。

      “所以,”我睨着他,“你都去哪了?”

      他吸着面条,鼓鼓囊囊地说:“一会儿带你去。”

      我很好奇,他居然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感觉怪怪的。
      就好像我熟知的地图里,他自己出去点亮了一片。

      他说话算话,吃完面,我在穿外套,他突然过来帮我,提着肩膀提溜到另一边。
      我瞪大了眼睛,觉得莫名其妙,怎么突然对我殷勤了起来?

      “你在干嘛?”我盯着他。

      他给我拉上拉链,低头不说话,拉到最顶上的时候,他盯了我一会儿,忽然突过来亲了在我的嘴巴上。

      我更震惊了,他不会主动亲我的。

      “我怕你生气。”

      我反应过来了,他怕我生气。

      “你会生气吗?”

      他愣了一下,好像懂我什么意思,摇摇头:“我不生气。”

      “所以我也不会生气。”我耸耸肩。

      他没说话,跟在我后面关上了门,我可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信我。

      毕竟多了两年,他觉得我和他还是不一样的。

      我在心里叹气,哪里有不一样啊,除了我傻一点疯一点蠢一点好骗一点懦弱一点,没有不一样的。

      我在电梯门口停下,伸手去牵他的手。
      他惊讶了,但还是抓紧了我,悄悄捏我的手指。

      这样感觉也不错,我跟他不牵手,最多床上的时候会压住手,其他时候会有拥抱,我们喜欢大面积的接触,或者叫他喜欢大面积的接触,我喜欢深入的接触。

      好吧我比较猥琐。

      我又笑出声了,这次乐个不停,肚子笑得发痒,然后更好笑了。
      他宠辱不惊地把垃圾扔了,牵着我的手往牵走。

      我嘴边丢来了一句天边的话。
      “你好像我老公哦。”

      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我笑嘻嘻地抓着他的手晃,“要做我男朋友吗?”

      他难言地看着我,我知道的,这次是我在犯疯病。

      但我控制不住啊,我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喜欢的人。

      “你为什么不爱我呢,”我看着他,眼里满满的都是恶意,嘴里吐出的都是最肮脏的话,“你为什么不爱我爱到去死呢,啊对,你不能死。”

      我哼着歌,开心又得意,“你要爱我爱到为我活着,听出来了吗?”

      我的话题拐得乱七八糟,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我,他不会在为我可怜吧?

      于是我踢了他一脚,有点生气地说:“听出来了吗?”

      他摇摇头。

      我又开心了,得意又幸福地抓着他的手,这一刻我觉得他是我的,他这一生都是我的,都合该是我的。
      当然应该是我的,为什么不能是我的?他的过去就是我的过去,他的未来是我救下的现在,他为什么不是我的?

      “这是我给你谱的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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