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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英语课 万教授还是 ...

  •   万教授还是拎着那只银白色掉漆录音机。何知忆第一次见她,觉得她和磁带一样老,如今已逐渐改观为复古——重复的古早。万教授身上确实有些重复性,她热衷于将事情不动声色地重演一遍,一样的单词,一样的考场,一样的日光灯管细微频闪在白纸黑字之间留下波动。最主要的是,一样的人,一样地统一口径,一样地配合,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除了万教授自己。她站上讲台就成了神。

      “prerogative,”何知忆比照着万教授的脸,一丝不苟拼写出来,不再遗忘。神权当然算特权。

      陈梦弟跪在教室门外,低着头不见脸。

      何知忆脑中下意识浮现垃圾桶,陈梦弟的面孔埋在桶里,发梢沾染发馊的菜汤。她也怕,但和苏月桐不是一种怕。怕撞破别人秘密有种不动声色的傲慢。何知忆不希望自己独自面对陈梦弟的时候喝过酒,尤其还是和苏月桐一起喝的。酒喝多了,一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就会浮现出来,不太健康。

      小心推门,门合页侥幸没响。

      公寓房间以外弥漫着酒气,不是何知忆自己的。床头灯长时间亮着,陈梦弟打鼾。陈梦弟怕黑,说是小时候在农村走夜路撞见了脏东西,落了病根。

      “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陈梦弟住进宿舍第一晚,一头黑发从上铺床头垂落,何知忆头一遭见,以为夏末天太潮,乌梢蛇挂床,再邪门的事更不敢想。

      实际扎起来只有拇指粗细一股。“让你见笑了,”陈梦弟怀有命该如此的羞愧,“过去发量还行,考了两次,不剩多少了。”

      “这样。”何知忆记得那时候自己扫掉满地头发,随口说了句“陈师姐可以试试何首乌。”

      陈梦弟不知道何首乌是什么,整个晚上都在上网查生发的偏方。何知忆也没问她,她一把把地捋头发,将脱落的发丝搓成球,反复呢喃着,“不至于去医院,姜便宜,我看用姜就挺好。”此后宿舍地面见不到一根长头发,连她自己的也一并蒸发。何知忆开始有错觉。没有脱下的发,她好像证明不了自己在学业上努力过。

      “早让你考公,非要读什么研。”研考初试后,母亲日复一日地抱怨,何知忆明白,母亲是在说服自己,要想方设法再帮她一次。尤其是,女儿考上研究生的谎言已在亲朋好友中流传成真。四十岁的人了,还在为吹牛皮而奔走。母亲也是为她自己,何知忆想得开。

      而后何知忆入学,经常梦见陈梦弟的头发变成黑蛇,将她脖颈死死缠住。半夜醒来,混乱中扯掉下巴附近蜷成一团的耳机线。陈梦弟的灯还亮着,人却不在。

      “为什么会考了两次才考上?”午夜梦回,一句话就憋在何知忆喉头。等陈梦弟吃饱回来,勇气只能全部用在装睡上。与陈梦弟相反,何知忆从不怕黑,她眼睁睁看着黑暗流进身体里,她承认这是报应。

      灯光仍旧昏暗。

      剩饭,酒瓶,废纸巾团,一样都不留下,清清白白。早该作废的单词表整齐一摞,压住何知忆书桌面一角,纹丝不动。

      “不是好人。”

      何知忆一怔。陈梦弟翻身。原来是梦话,梦里的酒后真言。

      何知忆朝着陈梦弟的床铺微微点点头,心里面莫名地好过了一点。她嗅嗅自己的颈锁,有酒味,但完全没有醉酒的意味。连陈梦弟都可以借助酒精暂时忘掉,而她不可以,她不允许自己白背单词。何知忆暗忖做人的失败。

      陈梦弟在梦魇。她侧着身,牙关用力错动,喉咙里呻吟不清,狰狞一会儿,忽的翻身到另一侧,面对何知忆。泪水她从眼角漫过鼻翼,濡湿枕巾。

      教室门外传来哭声,像陈梦弟夜里的梦。

      何知忆忍不住抬头张望。张助教领受万教授一脸的不情愿,出门递给陈梦弟纸巾,试图搀扶她起来。陈梦弟不动弹,只朝讲台一拜再拜,对万教授哭喊道:“老师求求你让我进去考吧,我得考,不考我就完了。”

      张助教看万教授一眼,万教授在读英文《圣经》,若无其事。何知忆察觉到张师姐的脸色更难看,没人会同情陈梦弟式的逼迫。

      张助教撇开陈梦弟,三步并作两步,踱到教室后门,硬撑着监考。

      “主在人世间。”几分钟后,万教授收起《圣经》,深有体悟地讲:“我已经给你们很多次机会了,你应该感谢上帝。”

      陈梦弟一连磕了好几个头,猛地爬起来进教室,体态不稳地逡巡着。她四下找不到妥帖的空位,就挨着武明媛坐下。武明媛自从做班长就没有朋友。陈梦弟自从有名字就不交朋友。专硕班没人真的交朋友,它表面上作为生存的形式保留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何知忆前面,何知忆当自己不在意,她除了把单词拼正确,看上去不该有任何想要交朋友的迹象。苏月桐和她同座,她不可以再孤单。

      苏月桐用胳膊肘槌何知忆,何知忆才抬头,一只手缓缓伸向武明媛的背影,往肩膀上轻拍了拍。

      武明媛的发梢战栗,势必低头到底。

      张师姐揪住武明媛的衣袖,夹带的小抄纸露出一角。武明媛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连带试卷一同拽落到地上,像是指着一堆害虫的尸体,“这不是我的东西,是谁故意放在我这里的。”说罢,武明媛死盯住陈梦弟不放。

      陈梦弟看都不看她一眼,舍生忘死地书写,丝毫不在意教室里一片哗然。

      “困兽之斗。”何知忆心想。她本能看看苏月桐,考虑其幸运有两重:一是那天南教授私相授受的报应业已应验,另一则是真正意义上的劫后余生。何知忆没必要再猜测,朴恩惠作弊那次,苏月桐和她大约做了同一种人。

      苏月桐抽离很快,比陈梦弟写得更镇定。形式上她已决定忘记,如同形式上她正和何知忆待在一处。

      “孩子,就到这里吧,”万教授以满脸慈悲阻碍层层厌恶,“主会宽恕所有人。”

      又是重考。

      张助教维持不住课堂秩序,她叫了几声“班长”,武明媛呆滞原地。班长和助教一样,再没什么实际的作用,变成更加令人厌嫌的字眼。

      万教授带走她的银白色录音机。像是无限流情节中,区分虚拟和现实的标记物不见了。再一次,流程终止于不合意的结局,一切都要等着无可奈何地重来一遍。

      武明媛哭着离开后,教室的气息加倍自由。人们盲目或假装糊涂地抱怨,谴责,谩骂,暂时不关心说话的彼此干不干净。陈梦弟遁地一般消失了,也许忙着打工赚钱,更多是因为此地本来就看不见她,很快也不记得她跪地求饶的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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