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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习课 何知忆不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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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知忆不撒谎,背不进单词这一条,宿舍,咖啡厅,酒吧,功效都是一样的。苏月桐也不骗人,她找不到酒吧的感觉。英文酒名印在菜单上,展开来就在半个英语课堂上。她不懂何知忆怎么手里攥着单词表还像点单一样习惯,除非真来这里天天上课。面前一杯White Russian,染些酒气的冰拿铁,尝起来还坐在梧桐咖啡里头。苏月桐怀疑何知忆懒得听她酒后吐真言,有淡化暧昧和引诱的嫌疑。
何知忆给自己点金汤力,比在咖啡厅里坐得更稳,她与苏月桐耳语:“慢点喝,再一杯就干不起了。”
苏月桐被何知忆逗笑了,正经人本来就不会借着酒劲那一套。何知忆还在看单词表。
“你没事吧,怎么比我还内个,”苏月桐抿一小口酒,唇边留下棕色,不急着擦,腾出手掰算,“总分 100 分,除去期末考试、小组作业、课堂表现,整学期三次小考加在一起一共值15分,一次背 100 个单词,平均一个单词不到 0.1分,有意思么?”
“没意思。”何知忆咬够吸管,振振有词,“有本事你不考。”
“我的意思是,用不着下这么大苦工,临上场瞄几眼的事。”
“要瞄几眼?”
White Russian一下干掉大半杯。
何知忆是自言自语,没有冲着谁。她想到鱼粉里的刺,想到朴恩惠,外国人要是有中国人十分之一的心思,他们自己能折磨自己到灭绝。
苏月桐还能活得好好的。
何知忆想起重点,“我比你哪个了?”
苏月桐再讲话,声音都泛着空虚,“学术妲己,你们不都这么叫么?”
何知忆没听说过,但搭配苏月桐贴切得很。学校才是更高级的剧场,像酒吧这种地方就衬得苏月桐平庸。苏月桐是高手,她当然有比背单词更重要的事去做。何知忆唯独不敢想的是,这里关些她嫉妒心的事,是女人都想过做妲己。
“上学不就是要好好学习么?”何知忆回一句像敷衍,但她相信这个,平日里她也是一样地敷衍自己。
苏月桐似乎大有宽慰,竟抱怨起来:“他们怎么比得上我们努力!”
说的是武明媛和韩博士。
何知忆见过韩博士,早八点课前给苏月桐送早餐,连续一个月。这是给他机会奉献,苏月桐哪里会缺个一米九的闹钟。他站在教室后门往门里望,妈宝相,像堵墙。儿子笑脸踩高跷,妈是后妈,双方迟早要断绝关系的。
“理科男生多,要说女生脑子不够聪明;文科女生多,又要多招男生平衡性别比,熬过本科熬不过读研,熬过读研熬不过读博。”苏月桐撒开了骂,韩博士是扩招进来不长脑子的猪。
何知忆无动于衷。对于武明媛,苏月桐无能为力。
“那还是不一样,”苏月桐解释道:“你没看见她爸爸领着她,女儿是要出嫁送到别人家的。”
何知忆抿口酒说:“也不见得,实在不行,到最后还有死路一条。”
苏月桐以为何知忆家中催婚催得紧。何知忆是想到陈梦弟湿漉漉的长发,深井里溺死又捞上来合冥婚的婴女。她不自觉用陈梦弟讲评她自己,出于某些酒精作用的心理,要看看苏月桐如何像对待陈梦弟那样对待她。
“今年应该还有欧洲交换可以申请。”苏月桐罕见对何知忆务实,这是叫她姑且出去躲躲。苏月桐讲得轻描淡写,仿佛她自己也早有插翅难逃的命运。太用情的顾虑,或是将别人推出赛道的一种策略。可惜真需要同苏月桐竞争排名的还是陈梦弟,陈梦弟需要的是奖学金。苏月桐从不愿替人多想,想不到陈梦弟没钱,有钱更逃不掉。
不过大概没钱更能把人逼死。
何知忆才跟苏月桐说:“你不急,韩博士不行,还有张博士李博士刘博士。”猪肉也是肉。
苏月桐酒喝光了,不着急反驳。何知忆不许她再喝,她就对立,防着她们当中有人突然抽身回到现实里。很明显何知忆记性比她好,又不肯喝醉,背单词不费力气。
苏月桐拿出微醺的姿态,讲起话来清醒如杯,“那么你呢?一身的能耐,还把我们这种人学得这么像,又是在干什么?”
何知忆头一次听人这么夸她,大概是苏月桐还没摸清她pre做PPT的套路。
何知忆垂着头,吧台铺展的单词表突然变得很晦涩。
是啊,这是在干什么?
何知忆告诉苏月桐,她们都得了“空心病”。苏月桐笑死,说犯不着用好几年前的东西搪塞她,真当她念书就不看社会新闻,保研就不念专业书了。
“人家好歹是北大的呀!”苏月桐自顾自前仰后合,“心算什么,有了心就能变成男的吃红利么?”
“那不能够。”何知忆咬下指甲,无聊地用半月牙堆成小红花样式,边咬边吞音:“男人没有心,”想了想又讲,“我们也没有的。”
奖学金公示里,陈梦弟的名字有一瞬间抹除了,紧接着出现了何知忆自己的名字。何知忆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碍于苏月桐来不及受一次穷才在酒后冒充陈梦弟,她本是同苏月桐一样,除了名单本身,她们并不在意实际的人是死是活。
苏月桐还要再接点什么感慨的话,何知忆突然打住她。
“陈师姐半夜吃垃圾。”
何知忆讲出来没什么惊悚的滋味。酒不够喝了,她开始敢于在苏月桐面前承认陈梦弟的功效,和苏月桐在一处,也不觉得不道德。
“啊?”苏月桐吃惊,满眼看着何知忆从僵尸片里逃出来,“你怎么知道的?”
“起夜瞥到了,在走廊翻垃圾桶,窸窸窣窣的。”何知忆不用喝酒,冷静地讲:“不晓得是真的饿了还是脑子坏掉了。”她没讲她装模作样留下鱼粉的事,饭菜都是她真吃不下去。施舍最坏心肝,姑且不认。
苏月桐受到很大震撼,“要么换个房间呀,公寓那里行不通,不如一早搬出去。”话里还是后怕加万幸,大概离陈梦弟的苦难越来越远了。何知忆更轻松,心不在焉地说:“我是没有人供养的。”
“你就好了,舍不得自己。”苏月桐不悦道:“该回去了吧。”
净是话里话弹回来,何知忆也不在意,她不管苏月桐作结不作结,言语上了头比酒难戒掉,接下去还要再讲万教授信教,张助教传教,今天不想背单词,明天不想考试,就赶在上课之前到教务处举报。
苏月桐和何知忆自己都听不下去。
吧台最西面光线最黯淡处,两个男人手牵手起身离开,何知忆和苏月桐都认出矮个子的侧身和背影是南教授,衣着也没换。
苏月桐莫名其妙笑出声。酒喝没了,她干讲起网约车司机的眼睛,从派出所出来,她就下决心要把它们哭瞎。派出所的人那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凡是男人有什么必要看得起她。何知忆好不容易才适应她不笑的时候,哪怕她怔住一秒,何知忆都不以为头前的话讲得重。结果只能安慰。
“你看不做男人也蛮好,”何知忆说:“不会害到别人的眼睛。”
“知忆,”苏月桐最后说:“周五上课之前得把ppt改了,加上LGBT群体的部分。”
“那么媒介和女性的视角怎么办?”何知忆问。
“没用,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