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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等来了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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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走在田间小路上,一旁同样穿着衫裤、背着竹篓去割猪草的阿月看向芍药。“你家阿香妹睡着了?你今天有时间这么早出来割猪草?”
阿月比芍药小几个月,因为父死娘改嫁,两年前来到婆家做等郎妹。但她比芍药有运气,当年家里的阿妈就给她生下了小弟弟。平日里家里女人多,又看重男丁,根本不用她看着。
“阿婆在家看着,”芍药背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大背篓。“家里猪草没了,我就出来割猪草了。”
话音刚落,芍药看着远处,眺望着,眼神失意复杂。
阿月顺着芍药的目光看去,那是个青年的男子。“那是谁啊?”
“我阿哥。”芍药心里想着,口中喃喃。“阿哥身上的衣服都没有补丁了。”
家里是不是已经过得更好了?可不可以……接自己回去了?
“阿……”
话音未落,芍药刚挥起的胳膊就被阿月拦下。
“你傻啊?”阿月眉眼皱着看着芍药。“等郎妹最忌讳回娘家、还有和娘家人有来往了。”
等郎妹一般都是在还是七八岁的小女孩时候,来到婆家的。很多女孩刚来时,就会哭着吵着回家,老人觉得那样不好管住这些等郎妹,她们的心也容易野。所以等郎妹的习俗里,没成亲前不可以回娘家,也不可以和娘家人来往。
“那是我阿哥,见到了打个招呼而已啊。”
回过头,芍药看着一旁未见过面的大嫂挺着六七个月的孕肚跟了上去。
芍药眼神怔了怔,曾经的阿哥也有了要负担、要撑起的小家了。家里还有小哥,父母还不知道从哪挪动彩礼钱呢……
“走吧。”芍药背着竹篓,有些失落。
阿月跟上去,“你怎么了,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的?”
走着走着,芍药看见一群大叔大婶压着一个被关在猪笼里的女人走过去。
猪笼里的女人很年轻,青涩的模样才十六七的样子,散着头发很是狼狈,眼神失魂落魄,脸上有着被打的淤青和血污。
“那是邻村的等郎妹。”阿月撇撇嘴,眼神轻蔑。“听说才十六岁,就跟别的男的睡在一起了。”
才八岁的芍药听了脸红。
“再等几年就好了。”芍药背着竹篓,继续走着,心里也觉得女人做的不对,但又觉得被浸猪笼已经够惨了。
被关在猪笼里扔进水里活活淹死,那样惨绝人寰的惩罚。
阿月跟在旁边,语气直率。“我阿妈说那种女人就是天生的骚狐狸,脑子里都是脏事儿。她家的弟弟都九岁了,她还是等不及,活该被浸猪笼!”
十六岁,芍药心里想着,和自己的大哥大嫂差不多的年龄。
“那那个男的呢?”
“早都跑了啊。”
芍药回头看着被关在猪笼里的女人那被辱骂却麻木的神情。厌恶、怜悯、恐惧、悲凉,芍药心情复杂。
——
两年后
青葱的茶园里,十岁的芍药背着竹篓在茶园里采茶,十岁的她,已经出落地愈发清润,柳眉如新月般弯长,一双杏眼略带桃花一般的弧度,睫毛纤长,隐隐的卧蚕亲切可人。中等身材,皮肤因为常年的劳作并不白皙,却很清透。
“芍药,我看你家阿妈这次,能生个儿子。”
一旁的阿林婶一边采着茶一边和芍药说道。
“还不一定的事儿呢。”芍药继续手里的活儿,微低眼帘,隐忍着欣喜羞涩。
芍药心里想着,这次阿妈怀孕总是要吃酸的,或许真的是个阿弟。
“但愿老天爷长眼,这次让你阿妈生个儿子吧。”一旁剪茶叶的阿芳婶说道。“你都等了这么多年了,再等以后,就算你阿妈生个儿子,等长大了你俩年龄差也太大了。”
“是啊。”阿林婶答应道。“你阿妈这些年也不容易,就等着这个儿子呢……”
“芍药!芍药……”十二岁的秦砚堂跑过来,少年如风肆意,跑得小脸泛红,看见几人问道。“你们知道芍药在哪吗?”
几人面面相觑,芍药看向男孩,有些发懵。“我……我是,怎么了?”
“你阿妈生小弟弟了,你阿婆让我喊你回去!”
“啊真的啊?”“真好啊芍药!”
与一旁有些发懵的芍药不同,阿林婶和阿芳婶喜笑颜开。
“楞什么神啊,快回去啊!”“哈哈,瞧这孩子都乐蒙了。”
芍药回过神来,羞得红了脸,垂下眼帘尴尬浅笑,回头把工具放在背篓里,跟着秦砚堂回去了。
……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啊?”跟着秦砚堂走在田埂间,芍药问道。
“我是你家旁边邻居的远亲,”秦砚堂一身浅灰长袍,修正标致的长相。“我父母忙,就把我放在我姑婆家度假期。”
“哦。”芍药点点头。这里的人都是客家本地人,来个生面孔都很稀奇,所以芍药并不担心。
“你怎么这么开心啊?”走在乡下的田间地头,生活在县城秦砚堂仔细看着脚下崎岖的路,
“什么?”芍药没听明白,背着竹篓跟在后面问道。
“我是说你怎么那么开心?你阿妈生了弟弟,你不怕他们以后更疼你弟弟吗?”身为独生子的秦砚堂回头问道。
芍药低头淡淡一笑,秦砚堂仔细瞧着芍药,感觉她就像一朵清晨的茉莉花一样隽秀单纯。
“我不是弟弟的亲姐姐,我是等郎妹。”
“等郎妹?”
“就是……”芍药笑笑,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你也不懂,咱们赶紧走吧。”
……
——
入冬
吃完饭,周水仙回房抱起刚出生的儿子哄去了。
屋外一旁的陈老太点起烟袋抽着烟。围着围裙的芍药将热水舀到冷水盆里,洗着晚饭后的碗筷。
“阿姐!”四岁的阿香穿着厚厚的衣裤跑进屋,跟在芍药后面。芍药从右走到左放碗筷,她也跟着从右走到左;芍药走过来擦桌子,她也跟着走过来。
“阿姐,你是以后有小弟弟就不喜欢阿香了吗?”小阿香仰起头,白皙的小脸蛋奶呼呼的,抬头问道,噘着嘴不开心。“是真的吗?”
芍药不由得觉得好笑,继续擦着桌子,笑着问道。“谁说的啊?”
“阿月姐刚刚说的!”小阿香一双小杏眼瞪着,有些不开心。
“她瞎说呢。”
芍药擦完桌子回过头,看着可爱的阿香,不由得浅浅一笑。她蹲下身子,帮小阿香掖过鬓间的碎发到耳后,抬眸哄着,眼神亲和纯良。
“不管阿妈生几个弟弟,阿姐最喜欢阿香了。”
“真的吗?”四岁的小阿香瞪圆了一双小杏眼,喜出望外,看着芍药。
“是呀。”芍药哄着阿香,帮她拍拍衣服上的灰。“等会儿别出去了,晚上都冷了。”
“嗯!”小阿香点点头,笑着看着芍药。
“你都把她惯坏了。”陈老太坐在一旁吧嗒着烟斗,浑浊的眼睛一眯。“整天疯疯癫癫的没个女孩子样儿。”
背对着阿婆的小阿香暗自撇撇嘴,芍药使个眼神让她别这样。
“小孩子都这样儿。”芍药笑着站起身。“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
“都四岁了。”陈老太咂摸着烟叶的滋味。“你七岁时候来也不这样。哼,都是被她阿妈阿爸惯的。我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说这话时,周水仙正好掀帘从房里出来,不敢忤逆老人的她也只能尴尬笑笑当没有听到,上一边忙去了。
一旁的小阿香回头偷摸冲陈老太做了个鬼脸,便又跑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