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雨映桐

5、雨（1） 一个午后，

　　一个午后，女孩在咖啡厅，对面坐着一个男人，单眼皮，高鼻梁，黑头发，正殷勤地询问女孩的情况。
　　“请问你要喝什么吗？”
　　“白水就好。”
　　“我家里催婚催得紧，有房有车，五险一金，无特殊嗜好。”
　　“正巧，我也是。”
　　“那您现在是什么想法。”
　　女孩还没说话，外面忽然雷雨大作，马路上凹凸不平的地方不一会儿就有了积水。
　　女孩眼睛静静盯着窗外的世界，一眨不眨。
　　男人失笑：“看来相对于我，小姐对雨更感兴趣呢。”
　　“抱歉，我就是喜欢雨。”
　　“我也是，雨很治愈人心。”
　　女孩的睫毛颤了颤。

　　治愈人心吗？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夏季，一切事物都是安静的，懒洋洋的。雨丝细细地斜打着，造就了一个雾面般的世界。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梅雨季节的天气，的确如此。
　　在雾蒙蒙的世界中，有一个女孩踮起脚尖站在天台上，她的手轻扶着栏杆，任凭微风随意地将雨丝拍打在她的脸上、肩上，不算大的雨已经让她的头发蒙了一层水汽。
　　女孩大口地呼吸着带着雨腥味的空气，她喜欢这种味道，这会让她心中有自由的感受。然后，轻轻阖眼，向下飞去。
　　耳边霎时有无数嗡鸣穿过，却又忽然归于平静，静到甚至没有风声。
　　雨还在下，女孩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低头是万丈高楼，抬头是却猝不及防对上一个男生的脸。
　　那个男生大约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级，一头淡水蓝色的头发和眼睛，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令女孩愣了一下。
　　“你是谁？”
　　男生听到女孩的质问，不但没生气，反而还有些新奇：“你不怕我？”
　　听到这，女孩才想起来自己还飘在空中，她摇摇头：“我这是死了吗？”
　　“没有。”
　　“那我为什么会……”原以为自己已经成了阿飘才会飞，结果自己还活着就见着鬼了，女孩吓得奋力一动，结果不知道打破了什么平衡，她径直向下摔去，好在男生眼疾手快，将女孩拉回到天台。
　　天上的雨还在下，似乎越来越猛烈。
　　女孩跪坐在天台上惊魂未定，还在喘着粗气。她看着眼前的男生，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好疼；又伸手去抓一旁的栏杆，没穿过去。自己还活着！
　　女孩有看向男生，心中挣扎了一下，虽然觉得这样很没礼貌，但还是问出心中的疑惑：“你是鬼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飘？”
　　“这是飞。”
　　“我刚刚为什么会飞？是你干的吗？”
　　“不是，是风婆婆。”
　　“你刚刚是被风婆婆托起来的，我只是一个掌管雨的精灵，做不到给你施加魔法。”男生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为什么要救我？”
　　男生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死？”
　　“啊？”女孩忽然一下被问懵了，她这几年来服用了无数种药，见过无数个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
　　“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选择结束？”
　　女孩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心理有病，每天要吃很多很多药，这个世界天太灰了，我想看一个有蓝天的世界。”
　　“有蓝天的世界？”男生皱了皱，朝一个方向挥了挥手，“是这样吗？”
　　女孩朝男生手的方向看去，发现那片天空已经停止了下雨，阳光挤过云层倾泻下来，再一点一点从光束变为光幕。
　　那是一片蓝天。
　　“这样你就不会跳下去了吗？”
　　女孩没回答男生的问题，只是怔怔地喃喃：“你是怎么做到的？”
　　男生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女孩听见他说：“我是掌管雨的精灵，你可以叫我雨。”
　　“雨吗？”
　　“嗯，我在。”
　　“是雨啊。”
　　这是他们的初见。

　　后来，雨总是时不时的出现，他会给女孩讲他的世界的故事。
　　爱跳舞的蘑菇精灵有一次半夜跳舞跳进了泥潭，结果第二天被送上了寻精灵启事；撒谎的树精灵被大熊啃的嗷嗷叫……
　　那是女孩没接触过的世界。
　　女孩也会和雨讲人类世界的故事，有战争，也有情爱。

　　雨出现的时间并不固定，位置也是，有时会坐在窗边，有时会爬上枝头，反正没有雨不去的地方。

　　有天夜里，女孩的病突然发作了。爸爸妈妈不在，家里没有药，她难受得不行，撕扯着自己的头发，摔了找我能够到的一切物品，想让自己好受点，却只留下一片狼藉。
　　碎片划过她的手，她的指甲挖破了她所能够到的所有位置。脸上、身上，都是血痕。
　　这时，窗户被人敲响，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不住地拍打着窗。
　　女孩听到雨声，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痛觉一点点漫上心头。她轻声叫了一句：“雨。”
　　窗户忽然被打开，风伴着雨进入房间，女孩看着窗帘被风吹鼔，又被染上深色，心里莫名的舒服。
　　“现在还难受吗？”窗外响起一道声音，然后探出一个蓝色的脑袋。
　　女孩点了点头，赤着脚走到窗边。
　　“雨。”
　　“我在。”
　　雨站在窗沿，看着她：“怎么不穿鞋？”
　　“忘了。”
　　“快去穿鞋，我没法抱你。”
　　“你抱了我会怎么样？消失吗？像动漫里的那样？”
　　雨失笑，她盯着女孩漆黑的眼眸，终究没去逗她：“不会，但是你会受到伤害。”
　　“比如呢？”
　　雨挑挑眉：“你好奇心怎么这么强？”
　　“你想试试吗？”
　　女孩点点头。
　　“不准反悔哦。”
　　女孩再次点头，比上次更郑重。
　　雨无奈摇摇头，笑着拦腰抱起女孩。
　　雨身上很凉，很湿，全身没有温度。他一接触她，她的衣服就湿了。雨把女孩放到桌子上，在女孩的腰部两侧留下两个深色手印。
　　雨好整以暇地观察着女孩的反应，没想到女孩趴在窗沿上问他：“雨，你身上为什么又湿又冷啊？”
　　“因为我是雨，雨也是我啊。”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这次轮到雨问了。
　　“难受……很难受，没药了。”
　　“你生病了，为什么不去治呢？”
　　“爸爸妈妈说那是心病。”女孩抓起雨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治不好的。”
　　雨看着自己手放着的地方，想了想：“那就听雨声睡吧。”
　　“雨天适合睡觉。”
　　“回床上去吧。”
　　女孩乖乖地回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她迷迷糊糊地听着雨声，第二天起来很舒服，却发现雨已经走了。
　　晚上，雨又来了。
　　女孩探出头问雨：“那我以后想听雨声睡觉可以吗？”
　　雨答应了，那个夏天，每天晚上九点城市的上空就落雨，雨往往越下越大，直到凌晨才停。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又一个春秋的过去。女孩和雨的关系越来越近，她每天都在期盼雨天，因为只有雨天雨才会出现。雨的工作需要世界到处跑，每次女孩都会缠着雨讲他所遇见的事。并且她发现雨似乎非常喜欢夏天出现。于是她开始积极治疗，身体情况渐渐好转。
　　女孩在等待夏天。

　　今年的梅雨季节似乎来晚了，明明已经四月底了，可是雨还没来。
　　她每天都趴在窗户前，只要稍微挂大风，女孩就会在想：雨，是不是要来了？
　　可惜没有。
　　女孩有些失落，她默默地开了电风扇躺到床上睡觉，结果第二天一睁眼，眼前便时模糊的世界。妈妈在女孩身旁，手里又是体温计又是酒精，看见女孩微微转醒，眼眶立马红了，起身就去叫自己老公。
　　她还以为雨来了呢，原来是发烧了。
　　女孩又睡了过去。
　　半夜，女孩被一阵敲打窗户的声音吵醒。她晃了晃有些晕的脑袋，看了眼旁边放着的体温计，体温计里的水银还没被甩下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应该是退烧了。
　　房间里有些闷，女孩想打开窗户通风，拉开窗帘却发现外面下雨了！她很兴奋，脸贴在玻璃上坐看右看，却没看见想见的身影，她正准备再躺回床去，却听见一阵清明的男声响起：
　　“好久不见呀。”
　　女孩转过头，恰巧跌进一个蓝色的水眸。
　　“雨！”女孩兴奋地大喊。
　　“我在。”
　　高兴之余，女孩撇撇嘴控诉：“雨，你今年迟到了二十天！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窗户上盼你过来。”
　　女孩没注意到雨身上的划痕和后背上大块的泥渍。雨也没说，只是宠溺地说了句：“明年早一点。”
　　他没告诉女孩，今年风婆婆吹错方向了，送他过来的时候把他吹向了一座高山，他没法掉头。为了来见她，只能不顾一切地翻越那座高山，自己的身体差点在那座山的迎风坡消耗殆尽。
　　“你快睡吧。”
　　外面雨声阵阵，女孩睡了这几天第一个安心的觉。

　　这样的期盼一直到女孩上了高中。
　　高二那年的夏天，雨比平常任何一年来得都要早。雨出现的时候，女孩很高兴。
　　“雨！！”
　　“你今年怎么这么早过来？”
　　雨宠溺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女孩的头发立刻湿了：“有工作。”
　　“精灵也有工作啊。”
　　“是啊，天帝可养不起废人。”
　　“那你快去吧，我等你。”女孩笑着说。
　　雨看着笑容，心中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如果……我说如果，我干了一些有背你们人类伦理道德的事，你会不会怨我。”
　　女孩没回答，只是说：“你不会这么做。”
　　之后好几天，女孩都没见到雨，她却听见电视里不断循环着台风登陆东亚地区的消息，她隔着屏幕看见了一个个城市被大水淹没，黄水满天，哭喊不绝。
　　女孩正吃着饺子，肉馅掉在了地上。
　　她想起了雨。
　　再见到雨是十天后，台风陆陆续续北移，但北边多山，台风很快就没劲了。
　　那天晚上，女孩从床上坐起，悄悄来到窗边，一把抓住了躲在窗户后的雨。
　　雨被吓了一跳，险些摔下楼去。
　　女孩眼疾手快，拉住雨，然后趴在窗边谈着头：“雨，你都过来了，怎么不敲窗户。”
　　“我……”雨不敢看女孩的眼睛，女孩也没强迫他，絮絮叨叨地说起学校的事。
　　“你……不怨我吗？”
　　听到这句话，女孩立刻噤了声。
　　良久，声音再次响起：“怨，刚开始有一点。”
　　“但是……后来，我在救人视频的角落发现了你。”
　　“其实本来也就没什么好怨的，你只不过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而且这是人类造下的孽。”
　　“如果当时没有乱砍乱伐，那也不至于下点雨就发生山洪。”
　　“说白了，因果报应。”
　　雨没想到女孩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咬了咬嘴唇，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即将奔出，不受控制。
　　他盯着女孩，眼神越来越危险。雨轻唤了一声女孩的名字，缱绻又不忍。
　　女孩看向他，眼睛清澈：“怎么了？”
　　雨硬生生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没事，睡觉吧，听着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