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寒渊》枕上听风

4、冰髓暖绒 变化发生在

　　广寒殿前的桂树，落了又落，细碎的黄花铺在玄冥冰玉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没有声响，只留下一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香气。沈疏钰坐在殿内，指尖凝聚着幽蓝色的月华仙力，正试图将一缕精纯的仙灵之气，渡入脚边那团灰扑扑的小兽体内。

　　不知道这已经是莫辞来到月宫的多少日。

　　起初，沈疏钰还能看清它体内那股狂暴力量的轮廓，像是一团盘踞的、随时会噬人的黑雾。但如今，随着他日复一日的疏导，那黑雾竟与他的月华仙力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此刻，蓝光沿着莫辞的脊椎缓缓游走。沈疏钰的眉头微微蹙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月华仙力在进入莫辞经脉的瞬间，会被那股黑暗力量吞噬、碾碎，但紧接着，会有一种更加精纯、更加坚韧的力量反馈回来。这股反馈的力量，不再是纯粹的仙家法力，而是带着一种厚重、蛮荒的质感，如同大地深处的岩浆，虽不炽热，却能滋养万物。

　　仙魔互补。

　　沈疏钰心中豁然开朗。难怪断魂渊那般绝地，这小兽却能存活。它的身体就像一个天然的熔炉，能将一切外来力量转化为自身所需。他的月华仙力至阴至柔，恰好中和了它体内那股至阳至刚的煞气。

　　莫辞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身子摊开，像个毛茸茸的蒲团。它那琥珀色的眼睛眯着，似乎很享受这种“治疗”，如果不是沈疏钰每次都要严格控制力度，它大概能躺上一整天。

　　“好了。”

　　沈疏钰收回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种精细的操作极耗心神。他刚想起身，衣摆却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莫辞叼着他的袍角，轻轻拽了拽，湿漉漉地眼睛望着他，带着一丝意犹未尽。

　　“莫要贪多。”沈疏钰声音冷淡，却并未立刻抽回衣摆。他任由莫辞叼着，另一只手拿起旁边的玉梳，开始梳理它那依旧有些杂乱的毛发。

　　随着伤势痊愈，莫辞身上的灰黑色绒毛渐渐柔顺还带着些光泽，耳朵上的残缺也已经长全，相貌也不似最初那般丑陋，反而看起来有一种萌感。但当沈疏钰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它腹部一处穴位时，莫辞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似呜咽的低吟，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

　　月宫的日子，因这只小兽的到来，变得有了几分生趣。

　　沈疏钰依旧每日纪录星轨，修补月魄。但以往这些工作都是冰冷而枯燥的，如今却多了几分趣味。

　　这日夜里，他正在观星台上校正星图。星轨繁杂，稍有偏差便需重新推算。沈疏钰全神贯注，指尖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牵引着星辰之力。

　　莫辞蹲在一旁，起初还老实，没过多久就开始捣乱。它似乎对那闪烁的星光格外感兴趣，每当沈疏钰指尖亮起一点蓝光，它便猛地扑过去，张开嘴去咬。当然，它什么也咬不到，只会一头撞在透明的结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疏钰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计，屈指轻轻弹了下它的脑门。“胡闹。”

　　莫辞也不生气，摇着那条毛绒绒的短尾巴，又凑了上来。它蹲坐在星盘中央，正好挡住了天枢星的位置，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沈疏钰，一脸无辜。

　　沈疏钰看着它被星光映亮的侧影，忽然发现，它体内那股黑暗力量，对星辰之力的感应竟比他的月华仙力还要敏锐。它能准确地感知到哪颗星在偏移，哪条轨道出现了紊乱。

　　“让开。”沈疏钰无奈地伸手，想把这只“拦路兽”拎开。

　　莫辞却突然抬起一只前爪，按在了星盘的一个刻度上。那个刻度，正是沈疏钰推算了半晌都没发现的误差所在。

　　沈疏钰一怔，顺着它的爪子看去。果然，是那里！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天璇星的问题，却没想到根源在天枢星的伴星引力扰动。

　　他低头，重新审视这只小兽。莫辞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爪子下意识地收了回来。

　　沈疏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修正了星轨。从那天起，他纪录星轨时，会让莫辞留在身边。一人一兽，一个负责推算，一个负责直觉。往往沈疏钰还在推算，莫辞已经抬头望向了某处，然后他便顺着它的视线去检查，总能事半功倍。

　　这种默契，在修补月魄时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虽然莫辞很不喜欢月魄的阴冷，但还是会陪着沈疏钰。

　　月魄每隔一段时间需加固一次，以防光华黯淡。沈疏钰操控月华仙力，编织成网，覆盖在月魄表面。而莫辞，则会蹲在月魄的核心位置。它不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沈疏钰惊讶地发现，有了莫辞在，月魄吸收仙力的速度竟提升了数倍，而且稳固程度远超以往。

　　它就像一个绝佳的“阵眼”，将原本散逸的仙力牢牢锁住，甚至将月魄中沉积了千百年的杂质，一点点吞噬、消化。

　　变化发生在一个满月之夜。

　　那夜月华如水，倾泻在月宫的每一寸土地上。沈疏钰照例在殿前抚琴，琴音流淌，与月光交融。莫辞趴在他脚边，睡得正熟。

　　突然，莫辞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周身灰黑色的绒毛根根竖起，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束缚。

　　沈疏钰琴音骤停，一把将莫辞抱起。入手滚烫！

　　“莫辞！”他低喝一声，仙力不停的涌入它体内。

　　但这股仙力却像是泥牛入海，毫无作用。莫辞体内的两股力量失去了平衡，黑暗力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冲击它的四肢百骸。它的身形在光芒中不断涨大、收缩，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沈疏钰心中一紧。他知道，兽类修炼到一定程度会有化形期，这是化形的前兆，也是生死的关口。若是撑不过去，莫辞会被自己体内的力量撑爆。

　　他不再保留，将毕生的月华仙力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形成一个柔和的保护罩，将莫辞护在中心。同时，他咬破指尖，一滴泛着银光的精血飞射而出，点在莫辞的眉心。

　　“镇！”

　　随着这一声低喝，莫辞体内的躁动稍稍平息。但它并未停止变化。它的身形逐渐拉长，灰黑色的绒毛褪去，露出底下逐渐变得光滑的皮肤。那颗呆萌的脑袋也开始变得圆润、立体……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西斜。

　　怀中的躁动终于平息。

　　沈疏钰脸色苍白，仙力透支让他有些眩晕。他低头看去。

　　怀中哪里还有那只呆萌的小兽？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蜷缩着的约莫十岁的孩童。他闭着眼睛，像是疼晕过去了。皮肤瓷白，睫毛很长，五官虽稚嫩，却已能看出几分俊朗的轮廓。只是他的额心处却有一个火红色的火焰纹，鬓角长着一对黑色小角。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发，多为墨黑，还有几缕暗金挑染，柔软地贴在额前。

　　沈疏钰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孩童，淡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仙魔互补，终成化形。

　　从此以后，这广寒殿里，便不再只有一人一兽，而是多了一个需要操心的孩子。

　　风过桂树，落下几朵新花，正好落在孩童的鼻尖上。他皱了皱小鼻子，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疏钰的衣襟，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冷……”

　　沈疏钰沉默片刻，将怀中的孩子抱紧了些。

　　月宫的寒，似乎真的消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