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寒渊》枕上听风

2、渊底拾遗 断魂渊，仙

　　断魂渊，仙魔交界之处，天地法则在此地近乎崩坏。

　　罡风不再是风，而是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无形刃片，切割着闯入者周身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与腐朽的枯骨味，那是千万年来陨落于此的仙魔残骸共同散发出的死亡气息。寻常仙家法宝在此地都要黯淡几分，护体仙光更是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一道紫色流光自南而来，在这片灰暗死寂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脆弱。

　　沈疏钰收了遁光，停在断魂渊的边缘。脚下是焦黑破碎的岩石，寸草不生，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裂谷在大地上蜿蜒，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他换上的那身朴素灰袍，此刻正被狂暴的罡风吹得猎猎作响，银发狂舞，那张绝美的脸在晦暗的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并未立刻深入，而是微微蹙眉，感受着此地截然不同的法则之力。仙界的秩序是圆融、和谐、生生不息，而这里，只有破坏、混乱、与毁灭。两种力量在他体内隐隐冲突，月华仙力自发流转，护住心脉，抵御着无孔不入的煞气侵蚀。

　　“裂隙不稳……”沈疏钰低语，声音被罡风撕扯得破碎。他凝神望去，果然在深渊上方，看到几处空间扭曲的痕迹，如同破碎的镜面，丝丝缕缕漆黑如墨的魔气正从中渗出，与仙界的清气接触，发出“滋滋”的轻响，相互湮灭。

　　任务很简单，也很残酷：找到这些裂隙，用月华之力修补稳固。听起来不过是个体力活，但在这鬼地方，每一步都可能是绝路。那些传令仙官没说错，这差事，九死一生。

　　沈疏钰不再犹豫，身形一闪，朝着最近的一处裂隙掠去。他指尖蓝光凝聚，化作一道柔和却坚韧的光带，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裂隙边缘。仙魔之气碰撞，激起剧烈的能量涟漪，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涌，喉头泛起一丝腥甜。

　　他咬紧牙关，银发在能量风暴中乱舞，淡蓝色的眼眸却异常专注。月华仙力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注入裂隙之中，那道狰狞的空间伤口，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

　　时间在死寂的边境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沈疏钰修补好了第三处，也是最大的一处裂隙。仙力消耗巨大，他脸色更显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找了一块还算完整的巨岩避风处，准备稍作调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夹杂在罡风的呼啸中，传入他耳中。

　　那声音不像风声。

　　沈疏钰警惕地抬头，四下张望。断魂渊除了煞气就是死物，何来活物之声？他屏息凝神，循着那声音，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块半悬的断裂石笋。

　　石笋之后，是一个被狂风遗忘的死角。角落里，蜷缩着一团……难以名状的生物。

　　它看起来像是一只幼犬，却又不完全像。通体覆盖着脏兮兮的灰黑色绒毛，纠结成缕，沾满了污泥和干涸的血迹。一只耳朵残缺不全，另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断了。最奇特的是它的眼睛，其中一只紧闭肿胀，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琥珀色，此刻正充满了恐惧和戒备，死死地盯着沈疏钰。

　　说它丑，确实丑。但就在沈疏钰的目光与它接触的刹那，浑身一僵，血液几乎瞬间凝固。体内的月华仙力像是遇到了克星，疯狂震颤，发出尖锐的警报。他瞳孔骤缩，几乎要立刻祭出所有防御法宝。

　　然而，那股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这小兽无意识的一次本能反应，在感受到沈疏钰身上纯净的月华气息并非恶意后，那恐怖的压迫感竟如潮水般退去。

　　小兽似乎耗尽了力气，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沈疏钰站在原地，冷汗涔涔。

　　仙界律令，仙魔边境，见异必诛。更何况是这样一头极有可能从魔界而来，气息诡异的小兽。

　　可是……看着那团蜷缩在角落、伤痕累累、毫无反抗之力的灰黑色毛球，沈疏钰搭在储物袋上的手指，终究没有动。

　　他想起了那些仙官讥讽的眼神，想起了仙帝对任何都是那股轻描淡写，想起了自己这百年来，在这祥和仙界中，何尝不也像这小兽一般，是个格格不入、人人避之不及的异类？

　　指尖蓝光微闪，一缕极其温和的月华之力探出，轻轻包裹住小兽的伤处。小兽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并未抗拒。

　　沈疏钰沉默地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小心地化开，渡入小兽口中。然后，他脱下外袍，将那团灰扑扑的东西轻轻裹住，抱了起来。

　　入手轻盈且冰冷刺骨。

　　罡风依旧呼啸，深渊依旧狰狞。

　　少年仙君抱着这只丑陋却可能蕴含着惊天秘密的小兽，站在这片仙魔遗弃的绝地。他抬头望向南方，那里是仙界的方向，祥云缭绕，歌舞升平。

　　而他脚下，是真实的残酷与荒芜。

　　沈疏钰低下头，看着怀中小兽那仅剩的、浑浊的琥珀色眼睛。那眼里，倒映着他同样孤寂的身影。

　　“走吧，”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先离开这风口。”

　　凌霄殿的盛宴或许仍在继续，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无人知晓的边境一角，有一个小小的、肮脏的生灵，因为另一个同样被遗弃的存在，而获得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沈疏钰抱着小兽，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这死气沉沉的深渊。

　　他没有走月宫的正门。

　　趁着夜色，他绕到了广寒殿的后山，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洞口，常年被藤蔓遮掩。这是他小时候偷偷挖出来的密室，可以直接通往内殿。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

　　沈疏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头顶那还未长成的棱角。

　　“既然被我捡到了，你就不用再流浪了，我会养你的。”

　　偌大殿宇静谧至极，一举一动皆能清晰听见悠远回声。玄冥冰玉铺砌而成的地面，源源不断散发出刺骨森寒，殿前那株千年桂树又零落几片枯黄叶片，静静飘落在冰凉冰面之上，更添几分凄清。

　　他小心翼翼将这只奄奄一息的小兽轻放在冰玉软榻之上。身为执掌月华的月仙，他一身月华仙力至纯至净，乃是世间顶尖的疗愈之力，可面对这身世成谜、气息古怪的生灵，沈疏钰始终留着分寸，出手极尽克制。

　　澄澈如水的淡蓝色仙光缓缓流淌，丝丝缕缕渗入小兽孱弱的身躯之内，慢慢梳理它体内紊乱翻腾的气息，一点点修补断裂受损的筋骨经脉。
　　随着仙力不断深入医治，沈疏钰清俊的眉宇渐渐紧紧蹙起，心底满是讶异。这只看似弱小不堪的小兽，体内状况实在匪夷所思。它周身经脉纤细脆弱，仿佛稍一触碰便会碎裂，可经脉深处，却潜藏着一股狂暴凶悍、足以令自身覆灭的恐怖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