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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广寒独影 今日的月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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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溢彩的云霭终年环绕着巍峨的天宫群峦,琼楼玉宇在云海中若隐若现,仙鹤清唳,瑞气千条。此间仙人身着各色纤尘不染的仙衣,行走时足不沾地,面容淡漠平和,亘古不变的祥和笼罩着整座九天仙阙。
可这片看似永恒祥和、实则死寂的云端仙境中,偏偏有一处景致格格不入。那是专属月仙的居所,司职修补月魄、纪录星轨之责。
此地虽冠以宫名,实则只是一座坐落于玄冥冰玉之上的孤屿。不闻悠扬仙乐,唯有一座略显陈旧的广寒殿,以及殿前孤零零伫立的一棵桂树,清冷孤寂,与世隔绝。
今日的月宫,寒意比往日更甚。
广寒殿前,一道清瘦少年身影跪坐于冰凉的玉色冰面之上,脊背正对殿门,默然面朝无边无际的苍茫云海。
少年身着淡紫流云广袖仙袍,衣襟与袖口皆以赤金滚边,衣身暗绣细密流转的星轨纹路,腰间垂挂着细碎摇曳的流苏。外袍轻纱如烟似雾,及腰的银白长发未束冠簪,如瀑布般肆意垂落肩头、铺散身后,发梢点点冰晶凝结,尚未消融。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于身前一张古朴古琴之上,修长匀称的十指轻轻搭住琴弦,却迟迟未曾拨动半分。
若是有不知情的仙人途经此处,定会为这绝尘身影屏息驻足。少年生得一张绝美至近乎妖异的面容,五官精致绝伦,鼻梁挺拔利落,此刻眉心微蹙,眉眼间凝着一缕浅淡的郁色,似正为些许琐事暗自郁结。
他便是新晋执掌月宫、司掌星月秩序的月仙,沈疏钰。
呜咽冷风穿庭而过,拂动他满头银发。沈疏钰缓缓抬臂,指尖凝起一点澄澈微弱的蓝光,轻轻落点于沉寂的琴弦之上。
“铮——”
清越琴音骤然响起,空灵悠远,尾调却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细微颤抖。
恰在此时,两道璀璨流光破空而至,落于月宫门外,是天庭奉命而来的两名传令仙官。二人并未踏入月宫半步,只伫立在云端之上,姿态矜冷,居高临下地凝望着殿中的紫衣少年。
“沈疏钰听旨。”
沈疏钰搭在琴弦上的指尖骤然一顿,袅袅琴音戛然而止。他缓缓起身,旋过身形回望来人。一双淡蓝色眼眸,如万古深海沉寂无波,澄澈通透,却覆着一层彻骨寒意,自带拒人千里的疏离。
“说。”
长久未曾与人交谈,他的嗓音带着几分低沉沙哑,平静无波。
两名仙官面色刻板无温,朗声传报圣谕:“陛下口谕:今查北境‘断魂渊’裂隙不稳,恐有魔气外泄作乱。着令现任月仙沈疏钰,即刻前往巡查修补,不得有误。”
断魂渊。
那是仙界毗邻魔界的边境绝境,罡风终年呼啸肆虐,滔天煞气萦绕不散,纵使修为高深的仙王,亦避之不及,无人愿踏足这片凶险之地。
天庭遣一位接任未久、仙力尚浅的新晋仙君前往处置,其中用意昭然若揭。分明是借刀杀人,是堂堂仙界帝王,刻意舍弃的一枚弃子。
沈疏钰垂落身侧的修长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
昨日,他尚且长跪于凌霄殿外,清晰听见殿内传来仙帝与众仙臣的说笑声。彼时,仙帝提及“紫寰”二字,语调之中,既有几分追忆惋惜,更藏着一丝被忤逆的愠怒与恼意。
当年旧事,真相尘封百年,世间无人知晓始末,唯独仙帝一人,与早已不知所踪的紫寰仙子心知肚明。
世人只知,紫寰仙子风华绝代,冠绝九天,曾让执掌三界的仙帝倾心追逐。可紫寰仙子心有所属,终究选择了彼时温润沉静、品性端方的前任月仙沈渊。
而后,沈渊被揭发包庇魔族,触犯天条,仙帝震怒之下,将其打入轮回界,剥去一身仙骨,永世不得归仙。事后,仙帝强行将孑然一身的紫寰纳入后宫,圈禁于清冷月宫,赐封号“寰妃”。
初时,仙帝尚且以为,紫寰腹中子嗣是自己的骨肉,未曾深究。
可自沈疏钰降生,年岁渐长,他体内缓缓流露的并非仙界帝王的至尊龙气,而是纯净无瑕的月华仙力,那是独属于前任月仙沈渊的专属仙息。
那一刻,仙帝彻底洞悉了所有真相。
这孩子,并非他的子嗣。是罪仙沈渊,留在他身边、留于九天之上,最刺眼、最难堪的耻辱。
仙帝未曾降罪诛杀尚且年幼的沈疏钰。或许是顾念紫寰仙子的情分,又或许是偏执地认为,将这份昭然若揭的过错留在眼前,更能彰显自己身为三界至尊的宽宏气度。
最终,他褫夺了沈疏钰的仙皇子名分,令他承袭生父的姓氏,接任月宫月仙一职,守着修补月魄、纪录星轨的闲散冷职,困于孤屿百年。
“沈疏钰,陛下尚在宫中等候复命。”
见他久久默然伫立,仙官语气染上几分不耐与讥讽,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莫非,还要陛下亲自来请你不成?”
沈疏钰缓缓抬眼,淡蓝眼眸淡淡扫过云端两名盛气凌人的仙官。
那目光清寒透彻,不含半分凌厉杀气,却让两名仙官莫名心头巨颤,仿佛被蛰伏千载的洪荒猛兽静静凝望,浑身仙力都骤然滞涩几分。
“知道了。”
他语声清淡,褪去所有微澜,只剩一片沉寂漠然。
转身步入清冷广寒殿,片刻后再度走出。他已然换下华贵仙袍,身着一身素净灰白长衣,满头银发肆意飞扬。那张绝美无俦的面容依旧平淡无波,唯有唇角紧紧抿起,藏住了心底所有心绪。
“即刻便往。”
仙官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两道流光转瞬离去,似是多在这片清冷月宫停留片刻,都会被彻骨寒意沾染折损修为。
孤屿之上,只剩沈疏钰一人伫立云端。他抬眸望向极北之地,那片天际灰蒙蒙一片,死气沉沉,正是人人谈之色变的断魂渊。
百年来,九天众仙皆将他视作罪仙遗孤,人人避之不及。漫天流言蜚语如毒蛇缠身,岁岁年年,不曾停歇。
仙界传言不绝于耳,有人说,当年仙帝本欲将他诛杀,是生母紫寰仙子以死相逼,才保下他一条性命。也有人断言,他身带罪仙血脉,生来便是隐患,迟早会祸乱仙界。
百年朝夕,这些细碎刻薄的非议,沈疏钰从未放在心上。
他唯一珍视的,是怀中贴身安放的一枚玉佩,那是母亲失踪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百年光阴流转,依旧温润如初,未曾微凉。
片刻后,沈疏钰纵身跃出云端,身形化作一道纤细的紫色流光,毅然朝着极北断魂渊疾驰而去。
浩瀚磅礴、繁华无尽的仙界天幕之下,那道紫色流光渺小如一粒微尘,孤孤单单,划破了这片粉饰太平的虚假繁华。
凌霄宝殿之内,瑞气缭绕,异香馥郁,经久不散。
仙帝慵懒斜倚在万年暖玉雕琢而成的至尊御座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只剔透琉璃盏,杯中仙酿醇香四溢,氤氲出醉人香气,萦绕整座大殿。
方才传旨的两名仙官踏云而归,双双跪伏于白玉阶下,恭敬俯首,朗声奏报:“陛下,沈疏钰已领圣谕,动身前往断魂渊。”
“哦?去了便罢。”
仙帝漫不经心抿了一口杯中仙酿,细细咂摸滋味,目光早已越过阶下跪伏的仙官,落向殿外翩翩起舞的一众霓裳仙子。
众仙子衣袂翩跹,身姿曼妙,每一次旋身起舞,都有细碎金粉簌簌飘落,流光夺目,引得殿内列席众仙频频称赞、恭维不绝。
“那断魂渊煞气滔天,凶险万分,他若殒命于此,也是宿命,省得日日在本座眼前碍眼。”
他懒洋洋抬手一挥,满心皆是歌舞宴乐的欢愉,唇角勾起一抹闲适恣意的笑意,“无需多言,莫扰了本座雅兴。传令下去,宫中盛宴照常举行,仙乐不绝,曼舞不停!”
两名仙官躬身领命,悄然退离凌霄殿。
仙帝举杯对月,在满堂仙臣的簇拥恭维、欢声笑语中,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自此,他再未将那个远赴绝境的少年半分放在心上。
晚风穿月宫,悄无声息拂过庭中桂树,簌簌落了一地素白落花,凄清零落,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