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二十六章 又见海上花如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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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一个月快到了，洛千山却突然提出要带我去参加青帝门百花会。
原来所谓的百花会，既是青帝的生辰宴会，也是修仙界爱花之人的一个盛会。每位爱花之人都会将自己最爱的仙葩带去互相品评，还能够观赏到青帝门种植的众多奇花异草，一饱眼福。
青帝门专司花草，在毒药上自然也颇有研究，一直是修真界一个奇异的存在。人们对青帝是既敬且畏，因此每一年的百花会，也就成了修真界例行的聚会之一，更何况青帝门百花使，个个都是绝顶美女，谁不乐意前去呢？
洛千山别的爱好没有，恰恰就喜欢养花。他养了一池的莲花，什么异种都有，时值盛夏，一池娇艳每每晃得我眼花。
这日洛千山小心翼翼地将一朵冰蓝色莲花放进一个精美的木匣子中，一边笑吟吟道：“这朵花耗费我许多心血，可算是开了，我用仙术将它保到瀛洲去，加上我收藏的一幅字画，正好当作青帝老头的生辰礼物。”
洛千山，子腾和子逸三个上仙阶品带着我这个还没踏入仙人门槛的出门见世面了。
青帝门在瀛洲。那是蓬莱以东的沧溟海上，与蓬莱一般大小的一座仙山。隔了老远，都能够看到那隐隐的绿色。
我踩着洛千山送我的一把墨阳剑，一直乐得撒欢儿四处跑动。到了山前，我细细打量瀛洲与蓬莱不相同的美景，津津有味。
子腾笑着唤我：“留神着点，可别走丢了。”
那语气，那神态，当我是小孩子一般。我颇不乐意地撇撇嘴，可一想到我那路痴的本事，便只好乖乖地紧跟在他三人身后，在人群中穿梭，露出面纱后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众人。
名人就是不一样。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对这三人致以问候，顺带着我这个面罩轻纱故作神秘的小丫头，也被抬举了一番。我听着他们那些溢美之词，不由得打了个呵欠，四处搜寻一个我感兴趣的身影。
“你在看什么？”子腾忽然埋头问我。
我侧头看着他：“你说，你要是遇到了素娥，会怎么样？”
子腾嘴角勾起一丝邪魅的笑：“会怎样？你说呢？”
我郑重其事地说道：“她居然下那么狠的毒，肯定是该好好教训的。可是我觉得啊，你们这些人，肯定还是会说以什么大局为重之类的东西，就此放过她的。”
子腾道：“哦？”他忽然攥住我的手，把我往旁边拉了几步，轻声在我耳畔道：“可惜啊，你想错了！我不仅要报仇，还要好好地报仇！”
我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他点点我的额头，笑了：“你这脑瓜里装的什么？难道以大局为重还不对么？在这种时候难道要和青帝撕破脸皮，说你手下的人差点害我变成老头子，大大影响了我风流倜傥的形象，所以我要杀了她？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我翻了翻白眼，你还不是乖徒弟一死你就抽风似地去扫荡妖界，到了自己的性命，就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他看着我的表情，又笑又叹，忽然间轻轻道：“更何况，没有她的那一味毒，我们也不会相识，对么？无论如何，我已经得你所救。难道你不觉得，对于素娥来说，我再一次好好地站到她面前，就已经是对她的严重打击了么？”
我呆呆地看着他，脑海里回响着他那一句“没有她的那一味毒，我们也不会相识”。对于他来说，和我相识，也是特别的么？他对于我，又……
我还在出神，冷不防心窝处再度传来了剧痛。我痛得哼了一声，弯下腰去。
“怎么了？”子腾忙扶住我，关切地问道。
我一惊，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好像吃坏了肚子。”
他顿了顿，“哦”了一声。
我松了一口气，一时间不敢再看他，正准备往前继续走去，却忽然被他拉住了胳膊。
我诧异地回头看他。
他凝视我许久，终于轻轻道：“我一定会寻来白首草和不老泉。”
我只听到脑袋里轰然一响，顿时变成了空白。连他何时从我身边离去，都毫无知觉。
他……这是什么意思？
宴会开始时，我还魂不守舍。洛千山和子腾被请上了首座，我就一屁股坐到子逸旁边，继续发呆。过了一会儿，子逸跟我说了句什么，我一时没听清，回过神来后冒了一句“什么？”，声音颇大，引得周围的人都注目过来。
子逸一向脸皮薄得很，这一下俊面更是红得桃花也似，真是我见犹怜，惹得一众青年女仙芳心大动。
过了半晌子逸才轻声答复我：“我是想跟你说，百花使的彩袖舞马上开始了，谁知道你没听清……”
我内心直道罪过罪过，正准备说话，却听岸上响起了一阵悠扬的乐曲，十几名彩衣翩跹的女子轻轻旋了出来。
晚宴露天摆在岸上，正对着月夜下的沧溟海。海上波光摇曳，也像是随着乐声在起伏，迷离而朦胧。
这些女子身上的舞衣无一例外都有着长长的水袖，腰身极窄，越发显得纤腰楚楚惹人怜。每人的舞衣上各绣了一种花，绣工极其精致，在她们舞姿变换时，光影明灭交替，美不胜收。
我一个个看过去，吞了吞口水。
正看得入神，这一只舞已经到了高.潮。所有的女子都停了下来，呈众星捧月状，迎下了从空中缓缓降下的一名白衣美人。
与此同时，那辽阔的海面上，竟然同时盛开了无数雪白的莲花。一朵朵扑簌簌盛开，映着月光，那花瓣上还有着滴滴晶亮的水珠，颠巍巍地颤动几下，又缓缓滑下。
所有人都被这美景迷住了。我不敢大声呼吸，抬眼去看那美人，只见她广袖一挥，无数的莲瓣便翩翩飞起，在天地间纷纷扬扬撒下。
我看着痴迷，一想却觉得不对，看起来怎么有些眼熟？
我仔细打量那白衣女子，大吃一惊：果然是素娥！
我立刻转头去看子腾表情。
他依旧浅饮轻酌，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那白衣女子的身份。然而感觉到我的目光，他便狡黠地用眼角斜了斜素娥，又对我一笑。
我放开心来，暗暗叹了口气：他都可以这样豁达，我又何必斤斤计较？
说起来，正如子腾所说，若是没有素娥，没有素娥的碎颜花，我和子腾……又怎会在今时今日，有机会在这里，赏这一出海上花开如雪的美丽呢？
几个月前，我还是一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失意女子，平淡无奇的生活就是我的一切。
而纪嘉楠，是我心上永恒的伤口。他给过我许多的感动和爱，却在某一刻绝然抽身而去，给予我几倍的痛。挽留成了笑话，恳求只换来鄙夷。
那之后，我心灰意冷，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不会触碰爱情。对我而言，那不过是奢侈品。
六年。我一面沉湎在过往中不愿走出来，一面深深看不起自己的脆弱。两个人的感情，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人怀恋。我为什么就不能像他那样，微笑道别？
我曾看到这样一句话。
“王子永远不会骑着白马来，我再等下去，只有容颜苍老。”
可是纪嘉楠，那时的我，情愿等到容颜苍老的那一天。因为我相信，没有人能再如你，给予我那样的感动。
而现在，纪嘉楠，你看，我似乎是走出来了呢。
我刻意忽略自己的悸动，却无法忽略心底的痛。
人生的际遇有多奇妙，在此之前我从未有过切身的体会。多少年来我一直在那些自以为勾心断肠却又在别人的眼里平凡得缺乏新意的悲欢离合里兜兜转转，从茫然到恍然。
一生或者一瞬，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倘若没有这一切的发生，我将淡然地走完这一世，黄泉路上掬起一捧忘川水，便又是新生。
可是有了这一段奇妙的旅程，有了子腾。
他是我这一段错乱时空的旅途上，遇到的第一个传奇。
这句话，后来多少次回想，心中总是又甜蜜又酸楚，还有一种难言的惘然。
后来我跟他讲“人生若只如初见”，他笑着问我初见时自己是何等模样，明明可以兴高采烈地描述一番，我一时竟哽咽难言。
有些人是命中的劫，逃不了，避不开，即使刻意去忽略，即使有万难横亘其间。
断情绝爱，是我的劫，却不是我自欺欺人的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从这一刻起，我便算是承认了自己的心意。
心底很疼。我强自忍住，看着那漫天飞花，唇角不禁绽放一个笑意。
再看场上，素娥已经跳完了这一支舞，轻轻落到地上，对着青帝俯下身去：“弟子素娥献上‘海上花’，恭贺师尊寿辰！”
青帝很高兴，让她起身近前接受赏赐。
我按捺着笑，看她看清子腾会是什么反应。
果然，素娥走到近前，像是看到了坐在青帝左侧的子腾，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之大，惹得青帝也诧异地看着她，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更是不解：“怎么？有何不妥？”
素娥的声音带着颤抖，忙道：“没有，没有。”
我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脸色，只能看到她接过青帝赏赐时颤抖的双手，不由乐了。
这个女子心思狠毒，我十分不喜。如今看着她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倒也算出了一口气。
我笑得弯了眼睛，一眼瞥到子腾也在对我笑，更是乐不可支。
我们正相对笑着，冷不防耳边传来洛千山细微的声音，带着戏谑：“看你们俩一直眉来眼去高兴得很呐！多少眼睛看着呢，可得悠着点儿！”
我顿时语塞，感到脸烧得滚烫。
子腾笑笑，也传音道：“掌门，您还是省着点儿吧。”
场上又恢复了热闹，宾客们各自交谈，赏花赏月，好不悠闲。
我一个人悄悄走到岸边，背着手看月亮，觉得今晚心情真是格外的好。
海风吹起了我的面纱，我伸手摸摸它，想起了一直带在身上的梦颜花。
什么时候，将它用掉呢？
“一个人？”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惊喜地转过头去，果然看到子腾正低头看我，脸庞一半隐在黑暗里，脸上的笑意引人醉。因为喝得多的缘故，脸上还有些许红晕，让人转不开眼。
他接着坐在我身边，拿着一个酒杯，仰头饮尽。
我问他：“你怎么过来了？应该会有很多事要商量啊。”
他的笑容不知是自嘲还是自得：“是啊。可是青帝那家伙，每次一见我，就要我娶青帝门的女子，真是怕了他。”
我打趣他：“你怎么不答应？都是个百岁的老爷爷了，还不准备成亲？”
子腾仰头看我，星光落到他眼里，熠熠生辉：“我……自然是在等我的那个人。”
我把头转过来，心怦怦直跳，静静等了半晌，他却没有继续下去。
我悄悄拿眼去看他，却听他情绪忽然又低落了下来：“我一直在等……年少时心气那般高傲，以为万花丛中过，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我放纵自己……等到谈及婚嫁，就会绝然离开……呵，真是……很混账。”
我静静听他说下去。
“可是她是不一样的……我负她，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多。我知道她对自己有意的时候，非常……愤怒。她怎么能跟那些女子一样？我甚至几次要将她赶出蓬莱。同时也就开始对她不管不问。天下大乱的时候，我甚至根本没有管她每日去了哪里，在干些什么。”
他的声音骤然紧绷，充满了压抑的痛苦：“她死的时候，将我给她的海螺紧紧握在手里，怎么掰都掰不开。可她死前却始终不曾唤我！她定是以为，我再也不会管她死活……要是，要是可以重来……她怎么可能死！”
“我一直为这深恨我自己。那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我却将她逼上了绝路！我……”
我走上前去，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惊讶地看着我，而我十分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她真的爱你，她才不会唤你。她那时身处在妖界的重重包围中，怎会让你去冒险？何况，既然她是你亲手养大，又怎会不知你脾性？”
“她其实一直都明白，你不会置她的生死于不顾，所以宁愿死在妖界，也不要你冒险。”
“更何况……她也明白，你不会接受她。这样绝望而深刻的爱情，活着，要怎样去承受？死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至少死了，还会永远活在你心里。活着，总有一日你会遇到你的那个人，总有一日，你成亲的那天，就是她的世界天翻地覆的那日。”
我看着子腾眸里闪过惊讶、痛苦、释然等诸多神色。
我松开手，听他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你怎么会……？”
我知道他要问什么。
心中忽然涌上了一阵惆怅。
我走到岸边，静静看着月色下银白的海浪，好半天，才回答他。
“因为，倘若我是她，我也会这样做。”
因为，对于我和她来说，生死轮回都不重要，只有你，才是永远无法放弃的珍宝。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又见海上花如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