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凌日》靡**音

16、第十六章

　　雪白的纱帘被我缓缓掀起，但帘幕后面并没有什么人，这宽阔的地方只摆放着一面巨大的屏风，上面绘着一幅绵延的画卷。
　　这幅画颜色艳丽、画工精致，我马上看出来，上面描绘的是真神创世的场景。容貌俊美的真神在海上创造了昙华城，在天空上悬挂日月星辰，在陆地上制造出各种生命。这本来是已经被众人传诵、连我都耳熟能详的事情，但在这张画卷中，却有些许不同……大概是真神身边的那条蛇。
　　星临曾经说过，它叫做月悖，仿佛也是极通人性的样子。但画中的它，样子却甚为邪恶。巨大的獠牙，丑恶的蛇身，虽然跟在真神身边，却仿佛是邪恶的象征。
　　在画卷的末尾，月悖因为力量用尽而死，真神看它的眼神却十分冷漠。
　　我看着画中创世神美丽却冷淡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居然微微的抽痛起来。
　　不由自主的，我走向帷幕的深处，伸手揭开第二层纱帘。
　　一面巨大的水晶镜矗立在帘幕后，它的镜面并不光滑，而是一个个细小镜面如蜂窝状拼凑而成。我在每一个镜面中都看到自己扭曲的影像。而渐渐的，镜面的人像渐渐发生变化，竟最终变成了一条条盘踞的蛇。
　　黄金的蛇头，深紫妖异的眼睛，还有正在弹出的鲜红蛇信。
　　诡异的景象让我忍不住后退，水晶镜却突然在我面前碎裂，化成一块块晶莹的碎片。
　　破裂的镜面后，第三层帷幕自动缓缓升起。
　　我则仿佛着魔一样再无法动弹。
　　而这次出现在我眼前，是一张干瘪的蛇皮，从头部裂开，大约有十多丈长短，蜿蜒的身躯，细小的鳞片，一切都栩栩如生。
　　它闭合着眼睛，神态安详。
　　而在看到蛇皮的那一瞬间起，我的头就剧烈的疼痛起来，脑中仿佛被阵阵敲击。那张蛇皮中，似乎有浓重的悲伤一阵阵的向我袭来，那种绝望和难过让我几乎透不过起来。
　　“星……”
　　我感到事情不太对劲，但四肢的力量却已经流逝，我根本无法握紧手掌。
　　就在这一片雪白的空间中，仿佛天地都在旋转，脚下闪烁亮光的镜片渐渐映出一片深蓝的海洋，我觉得自己仿佛眩晕过去沉睡其中，又仿佛从未醒来。
　　一切都仿佛回到了时间的最初。

　　***最初的故事开始***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时候，我以为永远也不会结束。
　　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漂浮在苍茫的大海上。这里除了水，其它都是混沌的一片，海与天没有明确的界限，透明的海浪时常能将天空浸染成一片晶莹的蓝色。
　　没有任何声音，周围只有朦胧微弱的光线。
　　但这亘故不变的一切并没有让我觉得单调得无法忍受，因为我并不孤独。
　　我是一条蛇，金色的身体，深紫色的眼睛，我在水波的折光中看见过自己的样子。我紧紧的缠绕在一个人身上，载着他在海浪中浮沉。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而他就在我的身边。
　　从我苏醒的那一刻开始，除了每天的睡眠，我把全部的时间都用来看他。
　　他很好看，银色亮亮长长的头发，金色和碧色的眼眸。好看到我总担心他会不见了，所以每当睡觉的时候，我总怕自己会松劲让他掉进海底，所以总是使出最大的力气缠紧他，他会皱眉，但不会说话。
　　我想，离得这样近，他在害羞，但一定也知道我喜欢他。
　　他和我似乎是同时苏醒的，但他不常张开眼睛，也从来不看我，最多的时候，总是在沉睡中度过。
　　终于有一天，我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于是趁着他半张开眼睛的时机，我用头拱拱他的下巴，“你、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月悖。”
　　我的名字也是与生俱来的，在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拥有。
　　他仿佛吃了一惊，“你会说话？”
　　“当然啦。”他的声音果然很好听，就像温柔的海水轻柔的环绕着我的身躯，不过……他可真笨啊。
　　“我们一直在一起，你会说话，我当然也会说话呀。”我快乐得又把他卷紧了一点。
　　“你……”随着我的动作，他露出有些痛楚的神色，不过还是将手轻轻的放在我的大头上，用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说，“你叫月悖……我叫做星临。”
　　“星临！星临！”我快活的叫着他的名字，“为什么你总是睡觉呢？为什么不找我说话呢？我好喜欢你呀！”
　　“是吗？”他也向我微笑，“你也很可爱。”
　　“你也喜欢我吗？”我几乎想高兴得翻滚，却只能因为害怕他会掉下去而作罢。
　　“是的，月悖很可爱，我也喜欢你。”他又拍拍我的头。
　　“呵呵。”我有点不好意思的卷起尾巴，大头也羞羞的垂下来。过一会儿，我又忍不住开心得咬咬他，我很小心的放轻了力道，即使是我这样巨大的牙齿，他也只会觉得痒痒的。
　　不过我与星临的对话没有在继续下去，他又再次陷入了睡眠之中。
　　我看着他平静的睡颜，第一次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安静了一点。
　　以后的日子，每当星临醒过来时，我总要找各种话题同他说上两句。
　　不过通常的情况都是，我一直表白对他的喜欢，他会摸摸我的头，偶尔应答我两句。
　　可这样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这样，这样想着，我就会觉得安心和快乐。
　　有一天，星临忽然主动提起话题，“月悖，已经过了这么长久的时间，你会觉得寂寞吗？”
　　“当然不会啊，”听他主动说话，我马上把头凑过来，“这里有星临啊，有星临在，我当然不会觉得寂寞。”
　　“你啊……”星临笑着摇摇头，“我想了很久，也许我们可以将时间划分为两半，将光明与黑暗区别开来。让泥土从海底升起，这样我们就可以自由的休息，不用一直漂浮在水中。”
　　“好啊，好啊”我听他说得有趣，也想凑凑热闹，“天上什么也没有，可以挂上一些好看的东西，亮亮的，像你的头发一样。”
　　“好，”星临含笑答应，“或者，我们可以首先就在天空中安放上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那我要浪花那样的形状，要白色的，白色漂亮。”我兴奋的用尾巴拍拍水。
　　“当然，一切都按月悖说的来。”星临第一次坐直了身体，我也蜷起自己的身子，稳稳的将他托住。
　　他闭上眼睛，银色修长的睫毛垂下来，圣洁神圣的光芒缓缓将他笼罩。
　　光芒渐渐强烈，星临的身影在我眼里逐渐只剩下一团白光，这时一支白色的花朵从光芒中冉冉升起，越来越大，逐渐飘向无尽的虚空。
　　那种花朵不是浪花，我从来没有见过。
　　星临说，他将那种花朵取名为“昙”。
　　我觉得这名字怪好听的，也就跟着高兴。
　　接下来的时间，我熟悉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太阳、月亮、星辰一一产生，陆地冲出海洋，树木覆盖了山岭，花朵盛开在草原上，一切都新奇而美丽。
　　我每天跟着星临，看他将自己的想象化为现实，看他虽然疲惫却充满喜悦的眼睛。
　　我知道他很开心，而且是从来没有过的开心。
　　连同我讲话的时候也多了起来，还会问我岛屿安放的位置是否合适，星星是不是撒的多了一点。
　　我每次都认真的回答他，绞尽脑汁的想着他问我的问题，不过似乎从来没有帮到过他什么。
　　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睡觉的时候。
　　因为每天都会消耗大量的力量，星临总是很累，睡得也很沉，这时候，我就会肆无忌惮的将他缠住，还可以舔舔他的脸、咬咬他的手，日子真的过得很惬意。

　　但我的高兴并没有持续很久。
　　而这一切都源于星临觉得，应该有更多的生命能分享我们的快乐。
　　这一次，他造出的不是树木，也不是鱼类，而是同我们一样会说话，可以微笑，也懂得悲伤的族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星临都会去看他们，看他们懵懂的睁开眼睛，艰难的寻找食物。
　　星临偶尔也会帮助他们，但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看着，眼中就会流露出喜悦的情绪。
　　但我不高兴了，星临不再看我，也不再和我说话，连我最喜欢的睡觉……也因为他精力的恢复，不能任由我舔舔咬咬。开始我还忍耐着，觉得只要他开心了，我也会很高兴，但慢慢的，我逐渐失去耐心。
　　终于在某一天，趁星临离开的空隙，我张开嘴巴，喷出黑色的烟雾，将白日太阳的光芒完全遮盖。浓浓的烟尘中，一切哭喊和挣扎都归于平静，等星临赶到时，所有都已经结束了。
　　被我喷出的黑烟扫过的地方，大地塌陷、日月无光、树木枯萎，一切的生机都被毁灭得一干二净。
　　“月悖，你做了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星临动怒的脸。
　　他在骂我，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这样想着，我就觉得很害怕，只能紧紧蜷缩起来，将头埋在缠成圈圈的身体里，不敢看他。
　　“月悖……”星临似乎叹了一口气，仿佛若有所思，“是毁灭的力量吗？由我来创造，由你来毁灭……”
　　我还是埋着头，很想把自己缩得小小的，不要让他看见。
　　“你呀……”
　　看我缩成一团，过了一会儿，星临把我的大头用力拉出来，“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委屈的垂下眼睛，“你……你都不陪我，只看他们，我讨厌他们。”
　　“原来是为了这个……”星临的声音十分无奈，但还是很温柔，“好，我知道了，是我忽略了月悖，不过再也不会了，我造出东西陪你玩耍好不好？”
　　“嗯！”我拼命点头，他又注意到我，我真的很开心。
　　星临轻轻的笑，他小心的拔下我背上的一枚鳞片，轻轻朝掌中吹气，然后将手掌向下，立刻就有数不清的鳞片从他手中掉落。那些鳞片落在地上，就变成千千万万条小蛇，他们蜿蜒游动，一会儿就将我趴着的草地爬满，然后他们扭动着身躯，又一个个钻进草丛不见了。
　　“这样就好了。”星临轻轻吁了一口气，又习惯的拍拍我的头，“这样月悖就有伴了，以后就找它们玩好不好。”
　　“嗯……”我在他期待的目光下不由自主的点头。
　　他又鼓励的向我露出一个笑容。
　　可我却高兴不起来，我很想告诉他，我不想要那些东西，我只想和他在一起。
　　星临以为事情已经解决，却小瞧了我的执着。
　　不过这次，我学聪明了，不再一口气全部毁掉他做出来的那些小东西，而是今天灭一点，明天灭一点。我想，反正他们数量那么多，星临又忙着，应该不会察觉。
　　不过对蛇群，我却一个也没动，放任他们到处游得畅快，毕竟他们是星临为我造出来的呀。
　　可我得意的日子没过多久，就在我又一次欢欢喜喜喷出黑雾的时候，一只白皙的手托起了我的下巴。我张大嘴就想咬下去，就看到星临面无表情的脸孔。
　　有一些时候没有看到了他，再见到他，我才知道自己多想他。
　　我很想扑上去将他缠起来，可他冷漠的脸色却让不敢靠近。我心虚的看看周围被毁得一塌糊涂的小东西们，只好又将自己盘起来，想将自己再次藏住。
　　“这次躲也没用，”星临的声音也冷冷的，“我一直在等你罢手，你却一次又一次的让我失望。”
　　“我……我……”我压着脑袋想争辩，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悖，你是喜欢这种游戏吗？”星临语声严厉，“你觉得这样很有趣？”
　　“我……”我想说我是想要他陪我而已，可又马上想到上次的那群蛇，我也很生气，都不陪我，以前还说喜欢我，“他们有什么好的？他们本来就是不存在的啊？就是我让他们都死掉，也没什么不对！”
　　“你怎么能这么想？”星临真的生气了，“他们被创造出来，就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感情。我之前创造的羽族、风族，还有水族，全都被你毁得干净，你没有听到他们的哭声吗？你怎么能这么任性？”
　　他说得似乎很有道理，可是我真的不懂，这个世界不过是因为好玩才临时做出来的，为什么星临会这么认真。
　　我忍不住委屈，“你骂我，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你走吧。”
　　我战战兢兢的探出头，就看到他别开脸，真的没有在看我，这次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讨厌我了。
　　一想到星临会讨厌我，我害怕得浑身都在颤抖，再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游过去舔舔他的脸颊、咬咬他。
　　这是我示好和喜欢的表示。
　　可这次他没有拍拍我的头，根本就不理我。
　　“星临……星临，我再也不敢了，”我不由自主的带上哭腔，眼眶也热热的，“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走。”
　　“回海里去吧，也许新的环境真的不适合你。”他还是不为所动。
　　我再也无法忍耐，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下来，一会儿就将他的衣服和头发打得湿透，活像下了一场大雨。
　　我真的后悔了，可不知道怎样才能让他原谅我，只能一边用眼泪给他洗衣服，一边抽抽噎噎的说，“我……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星临……星临……别赶我。我喜欢你……我要跟你在一起……”
　　他还是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从来没有哭过的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眼泪。可是，只要一想到要和他分开，再也见不到他，我就觉得心疼得似乎要裂开，眼泪也就无法停下来。
　　我一直哭，一直哭，直到天色逐渐黯淡。
　　“蛇……原来是这么会哭的吗？”这是我熟悉的无奈的语气。
　　这一刻我忽然聪明了许多，连忙忍住哭泣说，“星临，我真的再也不会了，我还会保护他们，让他们都好好的。”
　　“月悖，我相信你现在的保证是真心的，”星临美丽的眼睛看着我，“可是你不通人性，难保下一次不会这么冲动。”
　　“我没有……”不通人性，我喜欢你啊。
　　我很想反驳，可是还是在星临的眼神下乖乖闭嘴。
　　“如果你真的答应不再毁灭他们，那么我有一个办法，”星临拿出一把佩剑，继续道，“我将你体内毁灭的力量抽出来，印封在这把大光明剑当中，你可以随时取回力量。但取回之前你要想好，使用这种力量不当，我定然不会再让你跟在身边。你可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我忙不迭的点头，只要星临让我跟，不就是力气比平常小一些而已，我真的不介意，甚至还觉得自己有些赚到了。
　　“好，那你先不要动，忍着些。”
　　星临将那把佩剑抽出。
　　这支叫大光明的剑，剑刃是透明无色的，剑柄绘着两条盘绕的蛇，我看了觉得还算喜欢。
　　然后星临将手掌放在我的前额，随着他手中光华渐渐加强，我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急速的奔涌出去。巨大的力量在我体内冲撞呼号，我疼得浑身颤抖，却不敢动一动。
　　星临叫我不要动弹的。
　　大概因为我抖得太厉害了，星临分神担心的问我，“月悖，很疼吗？”
　　“没……”我想朝他笑的，可是只说了一个字就因为尖锐的疼痛闭紧了牙关。
　　“你这个小笨蛋。”星临终于又恢复了温柔的语气，他用另一只手缓缓的抚摸着我的头顶。
　　只要有他的触摸，我顿时觉得那疼痛似乎也多了一丝甜蜜的感觉，也完全可以忍耐，等到看着星临将我体内抽出的力量注入剑中，我都还是觉得可以不用立即休息。
　　我好奇的看着那把剑，它原本无色的剑身现在多出了黑色的锋芒，仿佛是很厉害的样子，而且似乎变大了很多。
　　我又看看拿着剑的星临，怎么星临也突然长高了。
　　原来我的尾巴比他两条腿都粗的，现在尾巴怎么只有他手腕粗细了？
　　“星临，你高了好多哦。”我呆呆的看着他笑。
　　“傻月悖，”星临抱住我的脖子，“不是我长高了，是你变小了，你失去了那么多力量，形体自然也就小了。”
　　“哦，是这样。”我又缠住他，不过这回不能缠得那么紧了，我有些担心，“那以后回到我们原来的海里，我就不能载着你了，如果你掉下去怎么办呢？”
　　“我们就在这里不好吗？回去原来的地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呢。”
　　“哦。”我点点头，“这里也很好，这里有星临。”
　　只要能和星临在一起，我就很高兴了。
　　但其实，我还是有些想念那个时候的海。
　　不过，应该是不会再回去了，而且现在我的样子，应该也回不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