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李闲庭

79、不归去

　　姜淮知道自己太过失态，忙起身走到顾临川面前，她脸上不无担心：“现下太子未在上京，只有一个七皇子处理政事，若他真出什么好歹，我实在没法对陛下交代。”

　　这话很快安抚了顾临川，男人点头，应和道：“你说的是。我已经加强宫内巡逻侍卫人手，若再有刺客，定能拿下。”

　　姜淮像是放松许多，轻轻舒气，脸色也没有先前那般难看，她先邀请顾临川和她出去走走，临川当然同意，与她一起散步于东园。

　　从北地回来后，姜淮实打实感受到战争带给人的变化有多大，今日有耐心看了顾临川，才知他亦是如此。

　　皮肤黑了，不见幼时的白皙细腻，右脸颊有一道伤疤，从颧骨边横到耳边，约莫有食指长的距离，眼中曾属于世家子弟的
　　骄傲与不可一世全都散尽，现如今的深沉稳重倒是让他更有魅力。

　　姜淮缓缓走在前面，只与男人错开一步距离，临川转头，也只能看到那柔和的侧脸。

　　“我娘那事，一直没来得及和你道谢，今天可算找着机会和你说声谢谢了。”

　　当初姜淮的娘找来上京，幸亏有顾临川先把她控制起来，不然不知道她后面又扯出什么乱子来

　　听她提起那事，顾临川只有满满的遗憾想与她说。

　　在沈府初见他便心怡姜淮，一心想着等他们长大他就把人娶回家，可后来，知道她在沈府的身份后，他又对她恶语相向，发誓再不相见。

　　那时太小，遇事也只看表面，他未曾想过姜淮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因为有那么个娘亲，她过得很辛苦。

　　后面，顾临川对她只有满满的心疼。

　　可是他的心疼来晚了，当年那朵在路边生长的小雏菊现在已长成一棵茁壮大树，从娇弱可怜的一面变成了如今可以为他人遮风挡雨。

　　姜淮的成长让他追赶不上，可想牵着她的手与她一起走的心思从未变过。

　　陛下病重，若是他真的驾崩，民间三年不可嫁娶，临川不想再错过她三年，他停下脚步，定定看着姜淮：“闻溪，有一事我定要和你说。”

　　他神情中的坚定让姜淮心中一惊，已很多年没有见到顾临川这样看她了，当年那个送她摩喝乐的小孩子时隔十年后又站在她面前。

　　果然，“我今年二十有四，尚未娶妻纳妾。家世尚可，有禁卫军指挥使任职。若你不嫌，我想请陛下赐婚，让我俩成婚。”

　　姜淮尚未说什么，又听他急急道：“我非三心二意之人，娶了你，往后余生便只有你一个，绝不纳妾。我家中人多，事情繁杂，我已在外置了一间宅子，若我们俩成了婚，我便带你搬到新宅，绝不被他人干扰。”

　　又是独宠，又是分家，这样诚心的承诺，哪个女子不动心？

　　姜淮想，若是没有遇到裴璟，嫁给顾临川也是她高攀了。

　　幼年那幕又出现在她的眼前，翻墙而下的少年，手里照着她模样画的摩喝乐……那是幼年时勉强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现在又怎么是谈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那颗心已经被打磨得没剩多少情思了，姜淮只想从顾临川身上找到破解上京危机的密钥。

　　得知顾相要顾嫣找到圣旨此举已属实奇怪，又看到一直空着的副指挥使之职被与顾家有牵扯的人钻了空子，姜淮猜测顾相已生出异心。

　　乱世当前，谁能拿到军权，谁才有活下去的本事。

　　城外东西两大营已由白追云掌控，自不用担心，现在要担心的是顾临川，他究竟是不是和顾家站在一起的。

　　顾临川一直耐心等着姜淮的回应，只见她满满踱步于莲池，终幽幽道：“临川，你想娶我，顾相可有同意？”

　　他快步走去，道：“只要你同意，我定会和父亲翁翁说清，家中只我一个嫡子，他们不会不同意的。”

　　这样诚心，却只看到女人漫不经心笑笑，她看他，却是问：“你对大齐有几分忠心？”

　　问话来得突兀，临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对大齐有几分忠心？先回答我。”

　　虽不知他为何要这么说，临川还是道：“自是十分忠心。我曾随太子和二皇子在北地作战，见他们为国为民不计生死，心中无不钦佩，遇上这样的明君是臣子的福气，如今我肩挑重担，也当为国尽忠。”

　　听他这话倒不像作假，姜淮终于道：“你先把你要娶我的事告诉顾家人，顾临川，我与你打赌，你那爹爹和翁翁是绝不会同意的。莫说娶我为妻，便是让我做你的妾他们也不同意。”

　　“在这件事上，你是嫡子的身份也没有多大用。”

　　临川不晓得她为何这般说，可看姜淮言之凿凿的样子心中生出些疑惑来。

　　看见男人蹙眉不解的模样，姜淮猜测顾相恐怕没有把算盘打给自己的孙子听，恐怕老相也拿不准这个孙子态度到底如何。

　　说不准今天顾临川回家同老相一说，顾家人就该好好劝劝这个好孙儿了

　　顾临川担的可是顾家的未来啊！

　　若顾家真要与太子为敌，他们是绝不会让临川娶她的，这个时候，姜淮知道自己是块烫手山芋，谁也不敢碰。

　　果然，在这一次谈话后，顾临川没有再来找姜淮，不知顾相与他说了什么，男人现在对她远而避之，要是在前路远远见了，他也会换道而走，不与她碰面。

　　姜淮沉思，眼中莫名。

　　可还没等她多想，臣子的发难就来了，户部尚书李奉年当着众臣子的面，将北地修筑大运河的开支呈于堂前，直言太子修筑运河所费银两过大致国库亏空，又有北地金安在修筑城池，长此以往，必要耗竭国库。

　　他很聪明，只把话说在钱上，可是臣子们却不得不关注这金安城的修筑了。

　　太子殿下为何要修筑金安城？

　　有了李奉年打头阵，后面又有一个翰林官出来，这个小官倒是胆子大，竟直接道：“这几月来民间传言纷纷，有从金安来的百姓说太子殿下要将都城迁至金安，不知殿下修建都城可真是为了迁都？”

　　“北地战事已平，还请七殿下代陛下下旨，诏太子回京。”

　　“臣绝不同意迁都。裴氏皇族已在上京有百年根基，如此冒然迁都，恐怕惹社稷不稳。”

　　“臣附议。迁都是国之大事，岂能随意潦草，定要长久商议，再请司天监问天应允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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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子，满朝堂臣子言论纷纷，比所谓的民间传言还要过分几分。

　　众人情绪激昂，传到耳边的俱是不同意迁都。

　　而站在首位的顾相一言不发，神色莫辨。

　　看到他们那么激动，裴珩也有些坐立不安，差点就要从龙椅上起来安抚他们了。

　　姜淮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不准起来。

　　“行了，都给我闭嘴！”

　　臣子们如苍蝇乱了一阵后终于静了下来，吼这一声的是明光大将军莫进彦。

　　莫将军年有五十，曾随先帝征战，在朝中也属功劳甚高的老臣，一声下去谁也不敢再吱声。

　　他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裴珩说不上话，直接把矛头指向姜淮。

　　“如今官家尚在，太子也只能听官家的话，迁不迁都皆由官家说了算！”

　　“你让官家出面给我们一个明话，这王城到底是迁还是不迁？”

　　姜淮状似为难：“官家身子不适，恐不能来上朝。”

　　她话才说完，又听李奉年道：“即便是官家现在应允不迁都又如何，待太子登基为王，还不是太子一句话的事。”

　　这火上浇油的老家伙，裴珩可算把他记在心上了。当初北地有战，他向这老狐狸讨银子，全被他苦穷说没有给拒了，现在怎么又敢在朝堂上挑拨离间了。

　　还是莫进彦又说话：“我们可以请官家立旨，上京王城至少百年不能迁，后世裴氏皇族都当遵守。”

　　这倒是个好主意，众人纷纷点头。

　　“迁都一事终究空穴来风，既要迁都，太子殿下定会告知我们的，诸位大人莫要被民间传闻蛊惑，把笑话闹到陛下面前。”

　　她再看一眼裴珩，朝他示意，男人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当即让臣子退朝。

　　出了大殿，二人双双呼了一口气，裴珩擦了擦手心的汗，叹道：“这事恐怕藏不住了，我估摸着大家都知道五哥要迁都了。”

　　姜淮笑：“不怕，你那五哥都不怕藏不住，你还替他瞎担心，没看到修运河，修金安城他都是大摇大摆干的吗？”

　　照姜淮看，裴璟早已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他要迁都的文书说不准已在南下的路上了。

　　她这么一说，一向信赖哥哥的裴珩稍稍放心下来：“你说的对，五哥总有办法的，只是——”，他低下头来，不无感叹：

　　“瞧今天这些人狂妄的样子，显然不把我们当回事，怪不得五哥不愿回来，都是些敢以下犯上的，他要回来，说不准收拾这些人比在北地打战还要烦心。”

　　时至今日，他还在担心他那个五哥，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安危，姜淮不得不把后路危险好好告知他了。

　　“其实还有一个保险的法子。我们一起悄悄离宫，然后去北边找太子，到时就不怕被人挟制在上京了。”

　　姜淮知道裴珩做不到，却还是继续劝说：“你也不用想着替你哥哥在上京遮掩些什么，他既然敢这样做，那是已经想好后路了，你现在该好好为自己考虑了。”

　　“走吧，趁着敌人的眼睛还没有盯在你我身上，找个时间我们一起离开。”

　　看到裴珩轻笑着摇摇头，姜淮就知道劝说失败。

　　比起那些哥哥，他身上还带着些少年郎才有的稚气和活力，只见他轻轻把两袖甩了甩，回头对姜淮道：“我们裴家子孙可
　　以分为三种，一种是像爹爹和哥哥们一样建功立业，为国为民。另一种要少些，如百年前的厉帝一样贪婪成性，残害忠良，被世人咒骂，遗臭万年。第三种就更少了，那便是像我一样，顶着裴家皇族的名头，在上京做一个吉祥物，让老百姓看见我在上京待着也能安心下来。”

　　“若是连我都走了，上京百姓要如何想？连皇室都不要他们了，他们定会投奔那些欲借此机会反叛的贼子。到那时，裴家百年基业才算真正被毁掉。”

　　“这段时间我虽然有摄政之名，可实际上没有做什么事。可老百姓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还有裴家人继续在撑着这片土地，如此，足矣。”

　　偌大的上京城，是他从小长大的家园。皇城漫漫，他一点也不想让这座城池沾染硝烟。

　　男人依旧笑意淡然：“再说了，爹爹还在呢，我不能抛弃他自己离开。只是姜淮，你与我不一样，你——”

　　“行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想了，我也不会走的。”

　　谁也劝不动谁，二人相视，互相苦笑连连。

　　自打朝堂那事一闹，竟有老臣说要告老还乡去，裴珩一一允了，只是这还乡还的是何地那就有待商榷了。

　　风声越传越紧，不过三日，竟有百姓在紫金门外聚集，集体跪于城门外求皇上不要迁都。

　　人太多了，侍卫不敢动武，怕闹出人命。

　　李奉年携臣子们进宫，要找裴珩讨个说法。

　　明明是看老子病了，才敢欺负这弱儿子的。

　　“这都城究竟迁还是不迁，请皇上给个明话！”

　　李奉年要的“明话”很快就来，却不是皇上给的，只因北地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