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楼月》李闲庭

76、不可悔

　　才第二日，府里的奶娘全被姜淮命管家清走，一个也不留。

　　问起那一直住在祥云院中的梅姑娘时，得知她是专治小儿的大夫，姜淮看看怀里的团子，这才没有让她离开。

　　裴璟穿好衣服进来，女人见了，笑道：“今儿个怎么不去监督运河修筑了？”

　　不止没有监督运河修筑，还睡到天光大亮才起，真是少见。

　　他已听出她话中的打趣，凑过去要与她亲近，才不过一夜，那胡须就冒出不少，实在扎人，见他这样还要去亲女儿软乎乎的小脸，姜淮怎么舍得，立即拉着人出去为他净面。

　　裴璟慵懒地由她牵着手去了，那嘴角却是一直弯着放不下来。

　　他就静静坐在椅子上，享受这难得安静的片刻。

　　女人做起事来十分专注，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冒出来的胡子，可裴璟却不安分，一手抚在她腰后，让她再靠近些。

　　姜淮身上那淡淡的花香全被他嗅入鼻中，他一忍再忍，终在女人一声“好了”之后把人拥入怀中。

　　明明昨日已抱了一夜，怎么就是不够？

　　战争带来的伤害既有可见的一面，又有隐藏的另一面。

　　伤的是身体，留住疤痕永不消退的是心灵。

　　剿灭叛军那段时间，不知多少亡魂死在他的刀下，战事停歇一有空闲，他打量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觉得已被鲜血染红。

　　每个深夜，都能在梦中听到战鼓喧嚣之声，士兵嘶吼，战马高鸣，他站于一片片烧着的战场上，手里提着染血的剑，不知何去何从。

　　每每惊醒，一身冷汗，可他知道，每个现实中的白日其实是梦境的演绎。

　　便是到了如今，他亦无法安睡，总在梦中惊醒。

　　团子的到来是他唯一的安慰，这么干净洁白的生命身上留着他的血，是他的孩子，他欣喜生命的到来，更欣喜自己和姜淮之间愈发深厚的牵绊。

　　可一个小团子是不够的，更多时候，是他看着孩子的面孔，找着那个女人的面容。

　　现在她来了，他如碎片一样的生命终于合成一体。

　　姜淮低下头，一眼便看见男人头上一根白发，藏得不深，肉眼可见。明明不过二十来岁，怎么就长白发了？

　　她心疼，忍不住低头吻了吻那白发。

　　战争艰苦，即便战事过后也要诸多筹谋，他该是过得不好吧！

　　原本那点怨气全部消散，姜淮一下一下抚着男人后背。

　　最后是小团团的声音把二人唤回神的。

　　姜淮赶紧拉开裴璟，匆匆往院子里跑去，留男人在身后苦笑，果然，有了孩子后他在她心中就排不了第一了。

　　小团子也只是吼得厉害，一滴眼泪没有流，只因屋里只有一个怕小孩子的明枫在，没人陪她玩。

　　姜淮进去时，就见明枫防御气息实足地站在榻前，生怕孩子掉下来。

　　她扑哧一笑，赶紧将小娃娃抱来哄着，才到娘亲怀里，果然，小奶娃就闭上了嘴巴。

　　“娘子，还是找个奶妈来看着吧，要是你不在，我可没有经验照顾她。”英气的少女竟被一个小娃娃打败了，只苦着脸，不敢接近她半步。

　　姜淮当然是要请个奶娘的，只是先前那些她一个也不满意，这事也不能再拖，她准备这段时间就让官家找几个来看看。

　　正说着话时，婢女来报，说是梅姑娘过来了。

　　她来干什么？她有些疑惑，看向裴璟。男人解释，说前些日子团子身子不好，所以他让梅以安每隔几日就来看看小团子的身体。

　　看姜淮不说话，裴璟以为她不高兴，只坐在一旁，道：“梅以安是我军中梅将军的女儿，专治小儿。可若你不喜欢，我便让她离开松园罢。”

　　没想到女人看他，一脸平和，半点没有吃醋的样子：“不过是个没有见过几面的姑娘，哪来的喜欢不喜欢，既然她医术高明，便留在松园吧！”

　　裴璟点点头，没再多说，正巧管家过来，说有人请见，裴璟这才离开，自然也没有看见身后女人眼神幽幽看着他走。

　　末了，她低下头，眼中神色莫辨。

　　明枫已然知道主子心里不高兴了，那梅以安，主子看她第一眼就不喜欢。

　　太子也是，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在自己身边又是什么心思，这样难免会让主子多心啊。

　　“要不我把这女子赶走！不过是个小儿医，哪里找不到更合适的？”

　　姜淮摇摇头：“不过是个小儿医？哼，你没听到殿下说她是梅将军的女儿吗？”

　　若是冒然赶出去，岂不是会伤了他与梅将军的和气。

　　可姜淮心里就是不舒服，以前在裴璟身边，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可她还是压下那股郁气，让人带梅家姑娘进来，

　　少女身材纤瘦，气质绰约，真如寒冬那枝头上的梅花，她半点畏怯也没有，眼神清澈坦荡，回起话来也是有条有理，礼节到位。

　　团子对她十分熟悉，见她来了，竟伸着手要她抱。

　　姜淮心里一酸，却不表于色，只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沈娘子，让我把孩子抱到榻上好好看看！”

　　梅以安笑得从容，姜淮不想小气，还是把孩子放在榻上，没想到那小娃娃对着梅以安大声叫着姨姨，女人先是没听清，直到团子再叫时，她才晓得自己的娃娃在喊着另一个女人。

　　梅以安有些局促，不好意思地对着姜淮笑笑，却没有提为什么孩子会这样叫她，在这一刻，她好像稍稍打败了面前这个女人。

　　是孩子的亲娘又如何，这孩子从会说话起，又喊过几声娘。

　　太子殿下是教过团子喊娘，可惜孩子不懂这个词的意思，见到女的就喊娘，尤其喜欢这样喊裴以安，太子无法，又教她喊裴以安姨姨，这才改了回来。

　　姜淮坐在一边，身子有些僵硬，连眼泪也差点控制不住了，一股莫大的后悔之感朝她涌来，只恨自己没有把孩子亲自带在身边好好照看，只恨自己怎么狠心把亲生孩子放在千里之外的地方。

　　到现在，她还没有喊过自己一身娘亲呢。

　　小团子并不抗拒裴以安的亲近，甚至和她配合得很默契，该翻身就翻身，该躺平就躺平，嘴里笑呵呵的。

　　一直到梅以安走时，她还有些不舍，伸着双手要她抱。

　　一个大大的抱字从孩子嘴里说出来，姜淮紧紧捏着裙子，没有说话。

　　知道这个场合不适合与孩子太亲近，少女没有多留，安静退下。

　　小团子好像有些失望，躺在榻上也没有动，直到感觉自己的小手被人牵着，她才偏头看向姜淮，女人把头轻轻埋在她的颈处，一声一声说着对不起，她听不懂什么意思，只觉得自己的肩窝里湿湿的，有些不好受。

　　孩子虽然年岁小，可也敏感得很，姜淮不想把自己不好的情绪传递给团子，很快就收拾好心情，她把孩子抱起来，温柔笑道：“我们错过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后面就再也不分开了，娘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小团子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听到自己肚子在咕咕叫，她两道淡淡的小眉毛蹙起，苦闷着脸道：“我饿。”

　　姜淮舒了一口气，让婢女送早饭过来。最喜欢的鸡蛋羹放在面前，小团子只张大嘴巴等人投喂。

　　她已经快两岁了，却还不会吃饭，姜淮一脸担忧，将勺子放在小娃娃手里，手把手教她怎么舀东西放进嘴里。

　　可小团子从来没有自己吃过，过惯了饭来张口的日子，她不喜欢自己动手，不肯捏紧勺子，那小身子也是一扭一扭的表达她不高兴。

　　就这样来了几次，孩子直接把勺子摔在桌上，呜呜大哭。

　　明枫看了也难受，说实话，她是有些不耐烦了，只恨不得抬起碗来直接倒在孩子嘴里。

　　“要不还是喂她吃吧，这样闹下去鸡蛋羹都凉了。”

　　姜淮摇摇头，半点不着急，拿起自己的勺子来，又放到孩子手里。

　　她轻轻挠了挠小孩的头发，笑道：“乖团子，再把勺子拿起来好不好，嗯？”

　　小孩子依旧不听，又把勺子扔到地上。

　　明枫看不下去，摇摇头赶紧出去了。等她再外面蹲得蝉声响起时，再进屋里，却见小团子自己拿着勺子舀鸡蛋羹吃着了。

　　她还有些不熟练，吃得满嘴都是，连小桌上也东一点西一点糊着鸡蛋羹，姜淮在一边轻轻擦着那小嘴，眼中只有似水的温柔，而她面前，是没有动过的饭菜，等那小团子自己吃完后她才动筷。

　　“去把槐花蜜拿来。”她吩咐明枫。

　　少女取来东西，见姜淮用筷子轻轻挑了一点，点在了小娃娃嘴唇上，团子一舔，眼睛一亮，高兴得扭着身子还要再吃。

　　女人没敢给她多吃，只掐了掐那小脸，告诉她这是她的奖励。

　　“今晚也乖乖自己吃饭，就有糖吃了。”

　　她好像听懂了这句话，坐在小椅上开心地拍着手。

　　明枫舒了一口气，笑道：“今天天气好，不如去园里走走。”

　　姜淮笑着点点头，明枫想，她好久没见过主子这么开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