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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奏折与神游(六) 子清,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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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清,记得你出事当晚,秦衷篾微服造访“夜未央”的鲁氏老宅,将“神棍老巫婆”的教旨,尽数传音与我:
“云,别犟了,认命吧……
二月初二龙抬头,新婚夜即永诀夜,莫非到了这份儿上,你还不明白?
元盛十年除夕,小迟的那则谶言【你师兄也算是‘靠谱之人’么?若与他喜结连理,那这辈子,你便不能‘混吃’,只能‘等死’了】已然应验。
我提醒你,按大郢《刑律》,误诊致死,罪同杀人,只待清明一过,即行春决。
也就是说,在你“等死”之前,你的师兄莫子清,就要先你一步,等着去死了。
而这一切,皆是因为,你的一意孤行造成的。
你明知红线姻缘,乃天意注定,用心不得,强求不得,却藐视谶言,逆天而行……
云,你真的想一错到底,害你师兄上绞架么?
听着,你师兄日后会入赘京畿淳于氏,他是薇小姐的相公,本不属于你,而你,也不属于他。
元盛十年除夕,小迟还与你开示过,【你足上的赤丝,早已系在了西京皇城的司药司里】,忘了么?
云,作为有教养的名门闺秀,你该明白,抢走别人的相公,是极不道德的。这么做,不止会害死你自己,更会害死莫子清。
收手吧,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彼时,我听罢传音,郁闷不堪,心火一窜一窜往上冒,“奴婢斗胆,不知那位薇小姐是何许人也,奴婢怎得就抢走她相公了?”
秦衷篾摆了摆手,“别急啊,缪妹妹,难道你就一点儿不好奇,自己足上的赤丝,与谁相连么?”
“回皇后主子的话,奴婢只对那贱人,甚——感——兴——趣。”
见我一副忿忿不平、咬牙切齿的死犟样儿,她与身旁侍立的缪屹、迟婳夫妇相视一笑:“哦,缪妹妹,你讨厌薇小姐,称其为‘贱人’,那照此逻辑,我是否也能这样子称呼你呢?”
啥意思?
她说“照此逻辑”,照什么逻辑?千里姻缘一线牵,我缪云容罔顾“赤丝天定,红线不改”的铁律,“抢了”淳于薇的相公,她秦衷篾也一样,“抢了”我相公?
救命,我好像悟了,其实她真正的意思是——我与圣上,红线相连。
我的个亲娘四舅奶奶!那那那……那个弑兄篡位的下三滥……我这辈子,咋可能跟他会有关联嘛?
我说,秦衷篾,你当我傻是不是?
你以为我真会相信,你个天生不长胞宫的【石芯子】,千里迢迢到此一游,是来找我看病的?
后宫花路的人呢?太医院、司药司的杏林圣手们呢?这是都死绝了吗?咋就轮到我一个刚满十八岁,粗通千金科、痘疮科的疡医,给她做胞宫移植手术?
子清,你别笑,也别埋汰我。
嘿嘿,好吧,我承认,不是粗通……
作为诸葛凝的女儿,老子还是有那么点天赋的。
东林三郡、南山九郡、西水十六郡、北漠八郡,其他地方我不敢讲,单就咱们南山,我十四岁加入外科医会,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会员,传闻中的“南山一把刀”,就是我。
子清,我跟你不一样,比起给患者开药调理,我更倾向于通过手术,一次性解决问题。
譬如,移植胞宫、胞脉、胞络,这项秘技传女不传男,在娘亲的指导下,半年来,根据《疡医病方》的记载,我已独立完成了十三台这样的手术。
当然了,为防隐患,我有提前向官府报备。在经过一番背调后,咱们郡的惠民药局,给我寄来了《女医开业执照》和相关手续说明。按照他们的要求,我专门通过南山外科医会的晾鹰台,向全国另外三十五个世家大族发函,敬告那些慕名而来的太太小姐们:
术中使用的胞宫、胞脉、胞络及血袋,烦请自往岭川惠民药局(位于玄彩县回鹿镇)申领。不符申领条件者,恕概不接诊。各位,我只是一名大夫,不是牙婆、屠夫、杀人犯、盗墓贼。言语无状之处,望海涵。【今大郢南山|岭川郡|留夏县|红伶镇|西红伶半城|缪记药铺|缪云容(寄)】
鉴于我的姑母缪幻,乃先帝、以及当今圣上的已故生母——孝恪皇太后缪夜岫的远亲。当年,作为陪嫁的侍从女官,姑母曾随太后入宫,并在大内司药司,担任过掌药一职。
因而,我们岭川缪氏,在上官铭、上官镜这对孪生兄弟,先后当政的元盛年间,实际上,已跻身南山地区数一数二的豪族之列了。
作为家族中的一名在室女,出嫁前,没人敢找我的麻烦,除非他们不想活了。
然至二月初二成婚,缘散即命改,子清,那则谶言,毁了我们的一切。
麻烦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先是你被官差抓走了,再是我,居然会在鲁氏老宅的花厅里,撞见凤驾。
秦衷篾同我说,家里有皇位要继承,刻不容缓。她没有去申领血袋、胞宫,准备用我的救急——不是让我去替她搞来这些,而是直接从我身上取。换言之,这女人想用我的鲜血、我的胞宫,来完成她的求子大业。
我就纳闷了,她是皇后啊,天底下,什么样的胞宫弄不到,为何偏偏挑中我的?
真要遂了她的意,往后不能生育,倒属其次,关键是,这法子会要了我的命。须知此等手术,唯有娘亲和我会做——可近年来,娘亲的手已经抖了,只能指导我。这意味着我不能服用麻沸散,需要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同时对我自己,还有秦衷篾下刀。
试问我割掉胞宫,嫁接到她的胞脉、金沟之间,她是有救了,从此能下蛋了,后位也坐安稳了,可我呢?我该怎么办?谁来替我止血?
《疡医病方》有云,“产非疾,而其杀人,乃在顷刻之间也。”
据我所知,稍有不慎,出血量将无法控制(我指的是我,不是她)。除非,术中千余个细节,我能做到零失误,全程如有神助,不然,稍有差池,我九成九会血崩。
好啊,拒绝她,忤旨,全家都得死;答应她,血崩,死我一个,绝了,真他妈绝了。
我懂了,这女人哪儿是来看病的,她分明是得了神示,视我为心腹大患,专程莅临寒宅,赐我一死来了。
完犊子了,这结局,着实有点惨啊……
话说那谁……邪月神女,对对对,就是她——天杀的,你不是喜欢乱点鸳鸯谱吗?你不是喜欢教我做人吗?你不是很厉害吗?听着,有能耐的话,就别教我死,让我在术中“做到零失误,全程如有神助”。我答应你,只要活下来,就服你,就认命。
恰在此时,春雷狂响,夜雨随风而下,似是对我的回应。
我兴奋极了,内心默默呐喊:来啊!神棍老巫婆!来!显个灵,助一助我,来啊!
“皇后主子,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求您可怜可怜奴婢,饶了奴婢吧,奴婢不想被做成‘人彘’,您行行好,行行好……”
彼时,当着哥哥、嫂子的面,我连连叩首,呜咽着向秦衷篾表明心迹。
她倍感尴尬,搁那儿憋了好久,终是坐不住了,冲过来扶我,合着一把搭牢我的肩:“缪妹妹,你搞清楚啊,是【本元】要我南下三千里,来这儿寻你出山的。【本元】教旨:九州三十六郡,唯有你缪妹妹,能医好我的沉疴,助我一举得男,也唯有你缪妹妹,是天意属定的,与圣上赤丝相连,缘定三生的贵人呀。”
“恳祈皇后主子您不要再讲了,您不要再讲了,奴婢绝无此心呐!奴婢只知,您与圣上乃天作之合,惟愿娘娘凤体康宁,芳龄永继,万不敢存非分之想,还请您明鉴!”
“缪妹妹,我晓得,你与我们信仰不同,今儿呢,我也不妨,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邪月神女芥月离,她是我们历代首巫女的【本元】。我十四岁那年,被擢升为首巫女,曾发誓,会一辈子效忠【本元】,背弃与神立下的誓言,那是会遭天谴的,你明白么?”
“娘娘恕罪,奴婢愚钝,尚无法参透其中之深意。”
“很简单,水街的巫女们,被视为【本元】在世间的信使,而每一任的首巫女,则是由【本元】亲自选定的,在她们出嫁或者仙逝前,被视为她老人家在世间行走的一叶分身,她们做出的谶言与开示,与【本元】的教旨具有同等效力,这你晓得吧?”
“奴婢……刚刚晓得,娘娘勿怪,奴婢……对邪月术知之甚少。”
“唉,这么跟你讲吧,七年前,接近宁王殿下,帮他起兵靖难、进京夺位,再到后来,嫁给他当继室,成为这个国家的中宫,一切的一切,纯粹是奉了【本元】的教旨。【本元】已然应我所求,待我渡劫飞升,便能脱去凡胎,成为她座下的一品仙娥。”
说实话,那会儿,我感觉她疯了,病得不轻。
“娘娘您的意思是……凤位非您所愿?”
“是。”
“一直以来,您都想要把自己献祭给邪月神女,也就是您的【本元】?”
“对喽。”
“那……时机一到,您是打算自戕么?”
“自戕无用,【本元】希望,阿镜可以签了我的《死刑令》,在我渡劫之后,同你再续前缘。”
阿镜?这是我头一回听到,有人敢直呼圣上的名讳。
她刚讲什么来着,再续前缘?呵呵,大姐,我不觉得,我跟你家阿镜,会有什么狗屁“前缘”。
“缪妹妹,一切皆是【本元】的安排,做完手术,不妨随我进宫休养吧。你会发现,这个国家,既是圣上的,也是你的。”
哎哟,大姐,画饼能画成你这样,我也是服了,我说啊,你能先帮我,把我的丈夫,哦,不,我的师兄从死牢里捞出来么?
“缪妹妹,趁我还在凤位上,替你把太子生了,那今后,你就不用承受分娩之苦了,最重要的是,即便日后,‘子贵母死’制又死灰复燃了,你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你看,【本元】这么安排,是不是相当体贴、周到呀?”
我去,她真的是秦衷篾么?
大郢的中宫?全天下最负盛名的首巫女?我咋越看她,越像个拉皮条的?
要不是此时此刻,缪屹和迟婳毕恭毕敬地侍立一侧,我定要怀疑,她是个冒牌货。
然则,经验与直觉又在提醒我,她九成九,即秦衷篾本人——有时候,越不正常,反倒越显真实。毕竟邪月术、首巫女、神庙、水街、生祠……诸如此类,京畿地区的文化习俗,我无一能理解。
见我不置可否,秦衷篾又提出一新方案,“这样,岭川这边,让令堂尽快配一剂假死药出来,捞你师兄要紧,让他速速离开红伶镇,去哪儿都行,就是得安分点,别惹事。回头我找圣上陈情,下一道敕令,给你师兄洗冤平反,恢复他的名誉职衔,这总行了吧?”
嗯,对味了,我就想听这个,其余都是废话。
假死、捞人、逃亡、平反……此时不拼,更待何时?行,老子跟着你们干就完了。
“古话讲得好,妖各有品,人各有命。想你师兄莫子清,本是要在牢里吃一番苦头的,如今,提前放他出来,无异于违逆【本元】意志,冒了顶天的风险。缪妹妹,这真是我能给予你的,最大诚意了啊。”
话都讲到这份儿上了,好吧,合作愉快,我也正式表个态:
“娘娘欲得子,胞络、胞脉、胞宫三者缺一不可,诚如脉案所载,您胞络、胞脉俱全,但缺胞宫,今选定奴婢,奴婢愿倾献所有,为您完成手术,只是……娘娘容禀,奴婢毕竟嫁过人了,赤丝一事,实难从命。”
实难从命,到头来,还是从命了,唉……
子清,犹忆半年前,我答应过你,不会入侍大内。
而今,我却“无耻”地食言了。
观世音菩萨见证我的心——若非为了换取你的自由,我断不会答应秦衷篾、迟婳之流,术后不过三日,便随她们启程西进,乘坐暗城卫安排的銮列,自固邙山间的【铁索桥峡谷站】,直达后宫水街的【邪月神女巨像站】,以完成这所谓“赤丝天定”的交易。
大内是秦衷篾的地盘,她安顿好了我的一切,包括食宿、工作,甚至朋友。
今非昔比,我成了大内司药司的正八品掌药女官,成了继姑母缪幻、兄长缪屹之后,家族中第三位入得宫门、光宗耀祖的人物。
尽管恩遇如此,值班之余,我却没有一刻感到松快,脑子里的那根弦,全天候紧绷着。
前日夜里,快下工时,缪屹来诊室看我。
他发现我手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戒指,就是洞房花烛夜,你送给我的那枚传家宝,当即变了脸色,要求我摘下来,说什么身为后宫女眷,不能只顾着自己的感受,还要考虑家族的安危。
“哥,你老实告诉我,圣上到底会不会给子清平反?”
“那取决于你。”
“啥意思?”
“圣上近期会传召你,而我希望,你能拎得清。”
“拎得清,哥,我绝对拎得清,只要能救”
“小妹,切记切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越是想要那小子活着,就越要在御前装出一副不在意、无所谓的样子;同样,你想要圣上帮你,就得先让他可怜你。”
“我记下了,不在意、无所谓、让他可怜我……”
子清,你是了解我的。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我也向往名利,爱慕虚荣,可远未达到……不自量力的地步。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连二表哥都忍不了的“废物”,又怎能忍得了陪王伴驾背后的辛酸凄楚。
这份看似光鲜的差事,对我个“废物”来讲,简直是一种非人的折磨……我真的、真的做不来啊。
难不成,圣上口味清奇,就喜欢我这一卦不开窍的?难不成,他还会爱我入骨,哪天脑子一发昏,真的改立我为后,进而爱屋及乌,将我们岭川缪氏家族,抬举成一门贵无可贵的椒房贵戚?
呵呵,只怕事情的走向,会截然相反吧。
子清,我想救你,想还你清白。你之冤情,即我之心魔。然四海寰宇内,能解我心魔者,唯有当今圣上。
我自知性子烈,迟早会开罪他。恣意如我,又岂敢幻想,圣上会像你这般好相与。
我敢肯定,一旦我冒犯到他,他势必会惩罚我。届时,这种惩罚的宽严轻重,乃至九族三代的生死荣辱,全系他一念间。
子清,没准哪天,我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死在你的前面。
我没开玩笑,这一天,我已悲观地预感到,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