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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燕权月原本是不会答应和连茵去什么温泉的。

      可他没办法了。

      他需要一个时间,一个契机,能和连茵好好谈谈。

      他在准备离开了。

      没有小说里写的那种狗血剧情,更没有什么支撑不住的重病。只是有一天,他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晚高峰,忽然想: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六年。

      他在连家待了整整六年。

      要钱?燕家的债早就还清了。
      要地位和成就?他坐到了总裁的位置,圈子里提起“燕权月”三个字,没人敢小瞧。可他不贪恋这个。
      要感情?他和连霁那点事,早就烂在肚子里了。

      那他还在这儿干什么呢?

      是连恕海接连抛来的难题?还是连镇山时不时的骚扰?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心里空了一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累。

      这一年他常常失眠。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想:明天又要开会,又要处理那些烂事,又要应付那些人。然后他翻个身,继续睡,第二天照常起床,照常去公司,照常把事情一件件做完。

      他太擅长做“该做的事”了。

      可“该做的事”和“想做的事”,从来不是一回事。

      所以他要走。

      不是被逼的,没人逼得了他。

      不是撑不住,要说撑,他这把骨头还能撑几十年。

      只是——燕权月觉得,待在连氏,不该是他人生的终局。

      他才三十出头。

      他不想三十年后回头看,发现自己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收拾烂摊子。

      至于连茵……

      连茵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也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

      燕权月不是机器,若只因她是连霁的妹妹便“恨屋及乌”、毫无感情,那是假的。

      可若是这么拖下去,拖到什么时机才算个头?

      所以燕权月早就想好好跟连茵谈谈,而当连茵发来温泉邀请时,燕权月便知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是这一次了。

      是时候把该说的话跟连茵说清楚,随后,他就可以直接离开了。

      正这般想着,燕权月的手机震了一下。

      [旺仔小拳头]:【嫂子嫂子!我报名啦!负责人还挺好,截止了还说可以加人!而且加多少人都可以!】
      [旺仔小拳头]:【你还要加人嘛?】

      燕权月看着那条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想了想,回复道:

      [燕]:【加一个,我朋友】

      再次确认了时间和地点后,燕权月便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第二天,他去跟连恕海摊牌——递辞呈。

      原本以为会很复杂的事,到头来却很简单。

      连恕海当然不想让他走,好话说了一箩筐。什么“职位先保留,先找人代理”,什么“随时欢迎回来”。燕权月若是第一天跟他打交道,或许还会半信半疑。可他认识连恕海太久了,早已熟悉他那套话术——表面上大方,实则一毛不拔。

      在连恕海眼里,他大概就是一头牛。能干的时候就多拉犁,不能干了就宰了吃肉。从来没想过让他走,更没想过让他休息。

      几次婉拒之后,连恕海还算慷慨地承诺:只要他不做连家企业的竞品,以后无论到哪里“高就”,都会鼎力支持。

      燕权月没指望他“鼎力支持”,更没指望自己未来还能有什么建树。

      他早在一年前就开始规划退路——给自己留了个全资控股的电竞俱乐部,置办了房产,存够了资金。

      以后,高兴了就管管战队,累了就当甩手掌柜。谁也管不着他。要是哪天觉得烦了,还能把如日中天的战队卖掉,做点别的小生意。

      所以他现在,只想快点把手头的事交接完,然后直接退休,好好休息。

      至于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

      这么想着,燕权月心中蓦地生出一种十年来都未曾有过的轻快。

      他这才发现,自己既不恋财,也不贪权,更不奢求这世上任何一个人的爱——像他这样的人,就该早点退休,去干点自己喜欢的事。

      于是一切尘埃落定后,日子反倒过得飞快。

      临近离开,燕权月没怎么觉得不舍,却偏偏接连梦到了连霁三天。

      有说法是,每梦到特定的人一次,和他之间的缘分就变淡一分。这些年,燕权月其实极少梦到连霁,几乎都要忘记有这么个人,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午夜梦回,再梦到那些相敬如宾、暧昧情动的日子,他也只觉得无感。

      可这连续三夜的梦,却让那些“无感”变得有些可疑。

      梦里不是别的,是他们刚结婚的时候。

      是那个温柔的、如兄如父般的连霁。

      是那个会在凌晨三点开车到公司楼下,就为了接加班到崩溃的他的连霁。

      是那个不说“别怕”,却会在燕权月最慌的时候,从身后握住他的手的连霁。

      更是那个…教他、引导他、让他含着满是他的东西,骗他先去吃过饭甚至工作一会儿,才放他去洗澡的粘人的连霁……

      燕权月也以为,日子会这样明亮地流淌下去。

      直到连霁去美国后,星辰错位。

      ……

      六年有多长呢?

      能长到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生命里剜出去。

      故而,梦醒时分,燕权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眨了眨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么多年了,他早就学会了一个本事:

      梦醒了,就当没做过。

      人走了,就当没来过。

      周六中午,连茵上完早上的自习,直接跟着同学坐了大巴,七八个人一起出发。燕权月则是让好友李寒迟开了车,两人一同踏上了去往京郊温泉酒店的路。

      李寒迟是他在国外念书时认识的,学地质出身,后来阴差阳错做了风险投资,却始终改不掉爱往外跑的毛病。听说这次是陪燕权月去泡温泉,二话不说推了周末所有应酬。

      “你这状态不对。”李寒迟握着方向盘,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瘦了。”

      燕权月没接话。

      他这几年瘦了不止一圈,公司上下没人敢提,连恕海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反倒是这个一年见不了几面的朋友,一眼就能看出来。

      “听说你要走了?”李寒迟又问。

      燕权月偏头看他一眼,“你怎么听说的?”

      “你那个辞呈递上去,圈子里都传开了。”李寒迟道,“有人说你疯了,放着好好的总裁不做;有人说你肯定是找到更好的下家了;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你被连家挤兑走了。”李寒迟看了他一眼,“我帮你骂回去了。”

      燕权月难得弯了弯嘴角:“骂什么?”

      “骂他们懂个屁。”李寒迟嗤笑一声,“我认识的燕权月,从来不是被人挤兑走的。他要走,只有一种可能——他自己想走了。怎么着?辞职以后想做点啥?”

      “退休,什么都不做。”

      李寒迟眼睛瞪大:“退休?你才多大?!28岁退休?!”

      燕权月语气淡淡的 “那怎么了,你知道这是多少人的梦想吗?”

      李寒迟惊到差点鼓掌!一张嘴跟机关枪似的,立马开始畅想好兄弟的退休生活:“这就是财富自由的底气吗?要我说你可以天天睡到自然醒,睁眼就打游戏,诶?要是打不上去。就找你那职业队的小孩帮你打,然后平时战队还有经理人管着,嘶,这小日子是挺爽啊。借我过两天吧。”

      “不借。”

      “好小气,拉黑了。”

      燕权月却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景。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下午两点左右抵达了温泉酒店。

      酒店依山而建,白墙黛瓦,低调得很,不像对外营业的场所,倒像私人的度假别院。燕权月下车时扫了一眼——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七八辆车,大多是普通的家用车型,看着确实是学生家长组织的普通活动。

      李寒迟从后备箱拎出两人的行李,吹了声口哨:“环境不错,你妹他们还挺会挑地方。”

      燕权月没接话,目光往酒店大堂的方向扫了一眼。

      连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远远看见他们的车,立刻跳起来挥手,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她旁边还站着个女孩,扎着丸子头,应该就是她常提起的闺蜜“Siri”段思睿。

      “哥!这里这里!”连茵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先喊了声“哥”,又冲李寒迟甜甜一笑,“李哥好!谢谢李哥陪我哥来!你放心,这次活动超好玩,晚上还能一边泡温泉,一边看星星呢!”

      李寒迟也是个能说会道的,立刻把话接上了:“泡温泉好,我就爱泡温泉。你哥以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被我拉着去泡过一次,烫得直哆嗦,骂了我整整一周。”

      “真的假的?”连茵睁大眼睛看向燕权月。

      燕权月没接这茬,只是看了李寒迟一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李寒迟笑着耸肩。

      连茵被逗得咯咯乐,挽住燕权月的胳膊就往里走:“走,哥我带你去办入住!你的房间好像在最里面那栋,特别安静!”

      燕权月被她拖着走了两步,目光习惯性地往大堂里扫了一眼。

      便见大堂中央,背对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正在前台办手续。

      大秋天的,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灰扑扑的,领口松了,袖口也卷着毛边,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地摊货,或者工地上发的劳保服改的。
      衣服有些短,但这人动作的时候,露出一小截腰——紧实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肌,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是干活干出来的、扛东西扛出来的。

      肩膀很宽。

      又并非刻意练出来的宽,是骨架本身就大,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隐约可见,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微微起伏。后背的线条从肩膀一路收进腰里,收得又紧又窄。

      他写完一行,停下来。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习惯性地检查一遍。

      前台的小姑娘在跟他说什么,他偏过头去听。偏头的时候,他垂了一下眼,那个动作很短,却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耐心,不打断,不催促,嘴角扯出一点点笑,边听边继续写。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却有一种奇怪的标准——拇指压得重,但中指托得稳,笔杆靠在虎口那个固定的位置。

      燕权月于是突然想起,有个“死人”,似乎也这么握笔。

      那双手同样也很大,骨节分明,十分有力……

      。

      想到这里,燕权月或许真的觉得过于晦气,正要把目光移开,而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燕权月的瞳孔微缩。

      燕权月便更是感到奇怪。

      眉眼很深,鼻梁很直,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英俊。然而燕权月在分明没有半点印象的情况下,却偏偏有种似曾相识的熟稔。

      正这般想着,那人走了过来。

      燕权月的神经瞬间绷紧,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把连茵挡在身后。

      走近了才发现,这人竟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

      这个身高差,让燕权月不得不微微仰起脸看他。

      十度的天,年轻的少年穿着短袖站在面前,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却又有一种奇怪的、温热的侵略感。像是一团冰里包着的火,隔着几公分的距离,就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外冒。

      “段辰。”那人自我介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哑,“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

      可那哑里藏着一种奇怪的熟稔,仿佛这个名字曾在舌尖滚过千百遍,终于等到了说出口的机会。

      燕权月没应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疏离而冷淡,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没有“你好”,没有任何客套的回应。

      但那年轻男人丝毫不以为意。他不慌不忙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只旧手机——屏幕碎得蛛网密布,外壳磨损得看不出原色,一副饱经沧桑的模样。

      段辰低头按了几下,然后将手机递到燕权月面前。

      抬起眼时,那双眼睛干净得近乎澄澈,却又藏着不动声色的笃定。

      他微微歪了下头,语气诚恳而自然:

      “加个微信?”

      燕权月的视线从那只命苦的手机移到段辰脸上,停了两秒。

      那两秒里,他把人从头到脚拆了一遍——五官、站姿、眼神里的那点笃定——拆完,却没给出任何评价。

      他依旧没说话。

      甚至连手都懒得抬。

      只是眼尾微微下压了一点,像高处的雪,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山脚想往上攀的人。

      可段辰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手机就那么举着,安静地等着,像在等一个注定会来的结果。

      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微妙——

      不是尴尬,是某种说不清的、正在暗暗较劲的东西。

      终于,燕权月礼貌拒绝。

      “不用。以后,也没什么交流的机会。”

      话是冷的,说得很轻,也很绝。

      彼时的燕权月大概不会想到,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早——

      谁能想到,日后,他和眼前这人不仅有交流的机会,

      还是深入交流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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