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相见 ...

  •   2
      秋日,本该是准备过冬储粮的日子,库丹继任不过半年,今年冬天将是他上位后的第一个冬天。
      冬天对于草原人来说是极度难捱的季节,经常有人因为饥饿寒冷而看不到来年的春天。所以评判一个王的功绩,是否能让子民顺利度过冬季是首当其冲的重要标准。
      往年这个时候,草原上肯定早已经开始了壮观的大型捕猎,好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做准备,但今年,新王却在接亲的路上。
      也有人劝库丹来年春天迎亲也不迟,年轻和善的王一反常态拒绝了,安排好部落里的事宜,毅然决然出发了。
      草原上崇尚武力,所以每个男人都壮得跟小山一样,这次出来,为加快速度,库丹没带女眷,上千名壮士骑着马踏风扬尘,远远看去,像一群奔腾而来的犀牛。
      加上其中不少人穿着兽皮制的软甲,不像接亲的,倒像下山打劫的土匪。
      库丹首当其冲,骑马走在最前头。
      男人一身深褐色软甲,兽皮锁边,袖口领口处露出一圈软毛,头发被枣红色布巾裹住,数条细长的辫子垂在宽厚的后背间,发尾处五颜六色的宝石随着发梢摇摆叮当乱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久经草原上的风吹日晒,库丹脸颊上布满干燥的浅红色,饱满的唇珠因缺水泛起一层皮,举手投足间,上位者浑然天成的仪态无处不表明他是高高在上的王,但爽利英俊的五官表示这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一路走来,大家都一身一脸的土,但气势仍然雄壮,尤其是从前头看去,就像狼王率领群狼捕猎归来。
      库丹不瘦,但绝对算不上健壮,今年十六岁的他正赶上抽条的年纪,身体里的养分只顾长个子了,哪里还管得了块头,站在壮如牛犊的草原男儿中间,鹤立鸡群一般,完全看不出这人能徒手杀死一头成年公狼。
      远远看见人烟,库丹估摸距离皇城不远了,一伸手,队伍慢慢停下来。
      变声期低沉沙哑的嗓音缓缓发出:“就地休整,傍晚进城。”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纷纷下马脱掉穿了几天的软甲,换上长衣。
      赶了一天的路,才有时间休息一下,众人一边换衣服喂马整理仪容,一边聊天,换上鲜亮衣服脱离土匪气质,瞬间袭上几分迎亲的喜庆气氛。
      库丹扯下头上布巾,一双招风耳瞬间张开,接着散开束在一起的细小发辫,双手一拢改用发绳绑在头顶,再用玉环固定,余下部分如马尾般垂下,他取下发尾的宝石饰品,在一众绿松石和天河石等宝石里挑了仅有的一小块翡翠饰品挂在耳环上,其它的放在手心颠了颠,脸上露出一抹让人看不懂的笑容。
      略显青涩的脸庞上已然有了岁月风霜的磨练痕迹,一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镶嵌在甚是稚嫩的脸上,透着诡异的和谐。
      “只有小姑娘才能戴?不见得。”
      色彩绚丽的宝石在手心反射出荧光流彩的色泽,映在库丹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光泽交织恍惚中库丹仿佛又听见了当年的哭声。
      哭声由远及近,萦绕在库丹耳旁多年还未散尽。哭声里,十岁左右的小胖子正趴在地上,小胖手委屈地给自己擦泪,一边擦泪一边张着嘴嚎,简直是不能再伤心了,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藏在身下,想起身却被桃红色裙摆下的一只小脚丫踩着,脚丫的主人比小胖子高出一头,小姑娘散着一头墨发,天真烂漫的脸上未施粉黛,只有左耳上戴了一个翡翠珠子,正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哪有男的戴耳饰的,羞不羞,哈哈哈哈”
      小胖子哪被其他孩子这么欺负过,还是被女孩儿,又怕又气,硬着拳头回声:“父王说男孩子能戴,就是能戴,我父王说什么都对!”
      “那哥哥今天就教教你……”脚上继续用力,踩得小胖子哎呦哎呦叫,“教教你大人有时候也是错的。”
      “你有本事就放开我,嗯?什么哥哥,你明明是姐姐,你还穿着红色纱裙,啊——疼——”小胖子疼得不行抓重点的本事一点没减。
      “我说是哥哥就是哥哥!”小姑娘凶巴巴的。
      小胖子勉强抬起头,泪眼婆娑,心想这个人怕不是个疯子吧,举起一只手倔强顶嘴:“那既然是哥哥,为什么还戴珠子?”想努力证明什么似的,小胖子把手里的耳坠使劲往前递,在那人想伸手来抢时立马缩回手藏在身下,那人个头高却极瘦,能把小胖子打倒却不能从小胖子身下抢回一个珠子,无他,只因对手太胖了。
      俩人都气鼓鼓,场面一度僵持不下,后来打破僵局的是突然赶到的宫人。
      小胖子被扶起来,宫人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喘,匆匆赶到的妇人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个耳光,接下来,哭的变成欺负他的姐姐。
      “是谁放这疯子出来的,当值的人呢?”
      还真是疯子?
      小胖子哭得更大声了。
      骂声,喊声,哭声,乱成一锅粥。
      其他人也赶到了,站在一旁皱眉不语,任由那个姐姐被打得脸肿起来倒在地上哭。
      哭声交织着哭声,无论是小胖子的哇哇大哭还是姐姐的低声啜泣……

      “王上,中原皇帝派了人来。”听到有人喊自己,库丹才发觉自己陷入了回忆里,回过神来,眼角已经湿润。
      “知道了。”库丹调整情绪,将玉石塞进衣服里。
      六年过去了。
      当年的小胖子褪去满身稚气长大成人,岁月如刀,雕刻出象征成熟的棱角,无数人和事被时间的脚步落在身后,但当年那个人和哭声躲过所有雕磨刻在他心头至今。
      青葱年少,不知思念为何物,记仇一般把人揣在心里,每每想起,跺脚怒骂,搅得别人不得安宁,想要留住手中沙一样留住什么,发泄完心里却像被人挖去一块,愣怔半天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懵懂的春心微微荡漾,心中措辞的狠话到口中转为叹息,他惊觉自己对她的想法早已变了。

      等收拾完,到了进宫的时间。
      来的是是皇上身边的主管太监,即显得重视,又摆足了谱。
      库丹看到来人,没太多表示,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倒是主管低头瞥到他腰间悬挂的长刀以及身后这接近千人的队伍心里打了个突,个个一脸横肉,目露凶光,心里纳罕这到底是迎亲还是抢亲啊。
      众人上马,库丹一声令下,缓慢的红色队伍向皇宫的方向前进。
      库丹带的都是跟他征战沙场的兵士,身边根本没有伺候的人,作为王不需要亲自交涉,其他的大老粗根本不会交涉,就这样竟没有一个人上前同主管说话。
      全程被忽略的主管尴尬地一摆浮尘,苦着脸去前头带路了。
      心想这新上任的草原王跋扈了些。

      皇帝嫁女,红绸从后宫挂到朝堂,火烧云似的。
      所有人都在为迎接新王做准备,皇后更是脚不沾地,昔日肃静的皇宫,今日比集市还要热闹。
      迎亲的大军穿过宫门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缓缓进入,整齐划一的队伍踏着最后一抹夕阳停在殿前。
      皇帝与一众亲王站在台阶上,等着库丹朝拜,谁知没等来朝拜,甚至没等来库丹。
      主管太监赶紧上前解释,说入城进闹市惊了库丹的马,将人摔了一下,起身不便怕冲撞了皇上,明日再来进宫请罪。
      草原上长大的汉子说被马摔了,连借口找得都不用心。
      奈何皇帝还不能拿他怎么样,拂袖离开。
      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看向公主皇子队伍最后头的九公主,懵懂无知的九公主似乎还不知发生什么,一时间不知是该同情还是可怜。
      一个傻子,嫁到寻常百姓家尚且受气,更何况是嚣张跋扈不讲道理的草原王。

      听到身边传来嗤笑,景玥抬起头瞥了一眼,故意用天真无辜的眼神看五公主,笑嘻嘻揽住对方胳膊:“刚刚前头说谁没来?五姐姐的夫婿吗?”
      五公主目睹了库丹给父皇的下马威却能全身而退的全过程,想起许家那个废物,气得红了眼,一把甩开赖在她身边的傻子,径自离开。

      不像其他公主身后跟着一串奴才,景玥身后只有一个嬷嬷,没人关注她只等着明天吉时到把人送出宫就算完成任务。
      景玥和嬷嬷俩人趁着天还没黑透,借着仅存的一点光亮往回走,半路景玥又嫌今日穿的衣服不舒服,嬷嬷给她脱了最外头那件小夹袄,只剩一件长袖上襦,景玥还不满意,又解了束腰,继续走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到门前发现本该紧闭的大门此时敞开一条缝,屋里透过窗纸闪着一点荧光。
      景玥心中警铃大作,把嬷嬷护在身后,上前一把推开屋门,迎面和眼前坐在桌旁的陌生男人对视上。
      男人也投来目光,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看到自己时,男人眼神里。
      亮了一瞬。
      “别来无恙啊,”库丹站起来,踱步上前,望着堪堪到自己鼻尖的人,嘴角不自觉勾了勾,“姐姐~”
      景玥瞪大了眼睛,握住左耳仅剩的那枚珠子,面上不显,脚却偷偷往后挪。
      这些年,他见过的人不多,每个都在脑海里刻下印痕。
      她想,现在把眼前这个人踩在脚下肯定没有当年那么容易了。
      “你是谁啊,这里是后宫,被发现是要处死的……”
      男人看着她装,她退一步,他就进一步,直到景玥后背撞上门板,再无路可退。
      常年握刀的手掌满是褶子,粗糙的手指触到细滑的脸蛋,景玥浑身一抖,侧脸闪开。
      库丹不在意,笑了一声。
      “姐姐穿鹅黄也好看。”这句话他六年前就想说,他想说姐姐穿什么都好看。
      “你管哪个叫姐姐,叫……”
      “叫什么?”库丹眼里闪着玩味的光,神情好似万分期待。
      六年前敢说出来的话,今日却不敢再说,尤其面前站的是自己的和亲对象,景玥低下头,表情千变万化,再抬起来脸上满是温和:“叫什么都可以,明日就成亲了,现在见面不合礼制,不如您先回去,咱明天再聊?”
      看来不傻,库丹一边眉毛挑起,端详起景玥如桃花般灿烂的笑脸,想从上头看出什么别的东西。
      景玥感觉脸都快僵了才听见对方爽快回答:“好!”
      景玥瞬间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吐净,就见对方招了招手,树上突然落下两个大汉,一把架起门外的嬷嬷,麻利堵了嘴带走,其速度之快,景玥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这件事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母妃去世后,嬷嬷几乎是世上对他最重要的人。
      等反应过来,库丹已经站在墙角下准备翻墙出去,被跑过来的景玥一把抓住领子。
      “你要把嬷嬷带去哪,你若记恨当年的事,我大可让你打回来,不要伤害嬷嬷。”
      “你也不是完全记不起来啊,放心,我不动她,到时候自然还你。”库丹看她神色焦急,心想这个嬷嬷果然对他重要,心里有了底。
      “到什么时候?”景玥不撒手,明日是唯一逃走的机会,错过了就再无可能了。
      库丹任他攥着领子,看着对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恶趣味地低头往前凑。
      终于在嘴唇快要碰到景玥额头时才停住,低哑的嗓音流出:“自然是到洞房的时候。”
      万里晴空劈下一道惊雷,景玥楞在原地。
      这一手可谓是狠之又狠,不禁怀疑眼前这个腹黑狡诈的男子是不是当年那个只会吃的小胖子。
      我是男子这几个字快要到嘴边,几次被他生生咽下去。
      不说,洞房那天死,说了,现在就得死。
      不说,嬷嬷还有活路,说了,嬷嬷肯定活不成。
      千丝万缕的利害在脑子里转了又转,景玥最终闭了嘴。
      她退后几步,待库丹转身,猛地抬头,抄起脚边的棍子往库丹头上劈去。
      只需要把这人打晕,藏个几日,外面肯定会乱起来,到时候他趁乱带嬷嬷离开。
      景玥是男子,力气不小,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气。
      库丹听到风声,侧身一闪,棍子擦着他肩膀滑下,他迅速回头不等景玥再将棍子举起,上前一只手攥住景玥的手腕,喘着粗气:“你想谋杀亲夫?”
      景玥脸通红,不甘示弱:“谁也不能伤害嬷嬷。”
      “本王没要说动她,请过去喝茶罢了,只要你不动歪心思,她就不会有事。”库丹眉峰皱起,一句一字咬着后槽牙低吼,“不要把人想的这么坏,倒是你,九公主,怕是连盘缠都收拾好了吧,我不来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逃走?嗯?”
      “你派人监视我?”景玥用力却远远不是库丹对手,“放开我!”
      景玥被他箍住,像条鱼一样扑腾挣扎,另一只手在库丹脸上乱抓。
      能带兵御敌与千里之外,能徒手活捉草原野狼,一直以来对自己颇有信心的新任草原王第一次学会了束手无策四个字怎么写,他闭着眼仰头躲避景玥锋利的指甲,推搡间。
      ‘刺啦——’
      景玥胸前衣料被撕了个对穿,露出里面的肚兜。
      没有束胸,平平坦坦。
      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诡异可怕的安静蔓延在黑夜里。
      库丹再老成也没见过这场面,面无表情的脸彻底绷不住了。
      棍子落地哐当一声,惊动一树飞虫。
      景玥只觉胸前一凉,不可置信低下头,下一秒,立马捂住衣服转身往屋里跑。
      还没跑两步,后颈突然一酸,直直倒了下去。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秒,他觉得自己倒进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