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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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传旨的太监迈着轻快的步子踏进门槛时，九公主还抱着后院的大杨树歪着脑袋痴痴地望着树上的鸟窝，葱尖般的手指含在嘴角，微上挑的眼角因为笑容而弯下来，月牙一般镶嵌在鹅蛋小脸上。
大鸟仿佛一早注意到树下的不速之客，迟迟不肯远飞觅食，扑棱翅膀，落了树下人一脸尘土。
看起来毫不在乎，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痴痴地笑。
小丫头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长了一张消瘦的脸，她眉骨较高，两个大眼睛陷进眼眶，那里仿佛装了满天繁星，深邃迷人。
早上刚换的桃红色纱裙被树枝撕扯得不成样子，发髻歪散下来，泼墨般长发垂在腰间，发绳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连耳饰也只剩一只，一边耳朵戴着一枚小巧的翡翠珠子，另一边空荡荡的，若不是太狼狈，端的是亭亭玉立的大家闺秀。
这里靠近冷宫，属于没人会注意的一小块荒凉地儿，年久失修的宫墙早已坍塌，断壁残垣仅到成年人腰间。
宫墙外长街上有几个宫人走过，听到鸟叫，纷纷朝树上望，皇宫里大多种植花木，像杨树这样高大的树木唯有九公主宫里才有，再往下看，果不其然，树后站着一个人，正傻笑着看天。
不知是谁叹了口气，便传来说话声。
“唉，生在皇家也不知道是福是祸，好好的一个人疯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好。”
“可不是么，”另一道声音附和，“自出生就没人管，身边就一个嬷嬷还是当年越妃娘娘留下的，那位的心也忒……竟是没有一个太医敢去瞧……”
“要我说也怪不得别人，九主子命里带煞，还在胎里，外祖家最后一个舅舅战死沙场，一出生越妃娘娘也跟着去了，我还听人说，九主子出生时不哭反笑，皇上请观里的道士卜了三卦，卦卦都是大凶。”
没人顾忌谈话内容会被故事主人公听去，毕竟她傻得连学舌都不会。
“真的啊？这……”说话人似是可惜，连着叹了几口气，接着问道，“姐姐年纪不大，怎的知道得这么详细？”
“嗐，前几年外邦来朝，九主子跑出来冲撞了中宫，被罚关了三天两夜的禁闭，期间水米未进，要不是几位年纪大的老嬷嬷感念当年的越妃偷偷送进去几口水，当年九主子熬不熬得过去还不一定……我那时刚进宫，这些都是听老嬷嬷讲的……”
随着宫人走远，说话声渐渐消失，像这样的宫中秘闻肯定不会记录在册，口口相传下得以为人们所知，一年年新人进旧人出，最终仅存的当年往事也终将困在高墙深宫里渐渐消散，彻底被历史的画卷抛弃。
从小照顾九公主的嬷嬷强忍着眼泪恭送传旨的太监，没有什么体己钱的她依然拔下头上唯一的素簪子塞给不可一世的太监，待到人走后，才哇的一声攥着圣旨坐在地上哭出来。
听到哭声的九公主景玥提起裙摆快步绕过正殿跑到前面，抬眼就是从小照顾她到大的嬷嬷哭得满脸是泪，她赶忙上前扶起嬷嬷，如大人般叹了口气。
“嬷嬷快别哭了，传旨的宫人前脚刚走，后头立马传出嬷嬷的哭声，若让别人听了去，不知又怎么编排咱们。”
“命都保不住了，老身哪里还顾得上别人怎么说，五公主也是待嫁的年纪，凭什么偏偏选您，我看他们就是欺负您生母过世得早。”嬷嬷哭声高了几度，抽抽搭搭，像是故意哭给谁看，“那可是西北啊，苦寒之地，缺米少粮，在宫里您好歹是公主，是主子，到了外面，不知要被他们怎么磋磨，我的公主啊，老天啊，你挣开眼睛，娘娘和将军一生都是为天下百姓而活，你怎么忍心看着娘娘用命诞下的公主去送死……他景家的江山，为什么非得要越家人的血来铺路……”
眼看嬷嬷又要扯出前朝往事了，景玥一把捂住嬷嬷的嘴：“嬷嬷快些住嘴吧，舅舅都去世多少年了，这些事也就嬷嬷记着，父皇最恨人家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若传到中宫那里，我也保不了嬷嬷。”
景玥松开手，抬头望着周围围墙一般的高大杨树，那只鸟看到树下的人跑走了，终于放心展翅高飞，淹没在白蓝之间。
又来了，中宫那位真是不弄死她不罢休，自从三公主去世，满宫里看哪个公主都像害死她女儿的凶手。
我巴不得当年和亲的是我。
嬷嬷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急忙站起来丢掉手里的圣旨：“我不提，那就真遂了他景家的意了，这江山少说有一半是越将军的功劳，他们倒好，任由您在这受苦，还要，还要……”还要装疯卖傻才能勉强活下去。
景玥低头撇了一眼明黄色的圣旨，将每一个字读过，指甲绕住腰间的衣带，一圈又一圈。
库丹，新的草原王？
景玥薄唇紧抿，做思考状。
还没想明白，被往外走的嬷嬷惊回神，景玥一把抓住嬷嬷的手，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鳞次栉比的宫殿屋顶和高大的宫墙，满脸无奈，温声道：“着急若能解决一切，何至于让嬷嬷陪着我在这受这十几年的苦。”
嬷嬷的眼泪又流下来，心疼地看着公主，差点搅碎了手里的手帕。心里说道，这么多年，若皇上肯来看您一眼，不至于让中宫猖狂成那样，若小姐和老爷在世，您定会是世上最尊贵的公主，若不是老身没能耐，又怎么任由他们景家像丢快烫手山芋一般将您一道圣旨打发了，若……
可哪有那么多如果。
看嬷嬷不再哭，景玥心中有了打算，放下满脸焦虑，重新换上天真无辜的表情，尾随一只蝴蝶往门外跑，还没出门便听见“啊——”的一声惨叫，接着就传来宫女哭喊的声音。
景玥急忙止了步，双手捂嘴，悄悄退回门里，犹如小兽一般窝在门后。又是五公主，这个地方鲜少有人来，唯一的常客就是常来看她笑话的景琼。
五公主景琼最是嚣张跋扈，若是平时景玥肯定不怕她，但昨日听说父皇要将她许配给许家最小的儿子，许家幺子什么样子，全京城都知道，若不是许家从龙有功，便是宫中一个婢女他家也配不上，偏偏许老爷当初跟对了人，拼尽性命换来一身功勋，才能尚公主。
她最近肯定跟炸了毛的野鸡一般，还是不要惹她了。景玥往里缩了缩，悄悄收回衣角。
“连你个贱人也来气我，什么门当户对，一家子乡野村夫，粗鄙不堪，就他也配得上本公主，看我不打死你！”
景玥坐在寒凉的青砖上，听她拿宫女出气，无声冷笑。
父皇的心怕不是要偏到南海上去了。
许家幺子虽不成器，但好歹是许家唯一嫡子，待日后许将军归西，仗着家里功劳求个个闲职，即便不会大富大贵，起码不会受气，届时再生几个孩子傍身，身后又有皇家撑腰，一辈子顺顺当当，不比你那个当年被送到西北和亲半路染病去世一辈子葬在异乡土地的三姐姐要强？
想来是草原上求亲的使者一到，皇后那个老女人怕再失去一个女儿，吓得赶紧求父皇给定下了这门亲事，这才好顺理成章把他这个老九推出去和亲。
真是不知足，换你嫁到西北，看你还抱怨不抱怨！
“公主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
“连老九那个傻子都能做个王妃，我偏得嫁给个不学无术的村夫，凭什么？”
皮鞭抽在皮肉上，伴着阵阵风声，宫女凄惨的哭声更是渗人。
景玥顾不上门外那场大戏，心里挂念着冷宫那几只宫猫，转坐为跪悄悄爬远。
快要离开了，得和她的小伙伴们告个别。
景玥轻车熟路转进一道小门，迎面便撞上一个疯癫妇人。
“呼——吓死我了，文娘娘怎的出来了？”景玥拍了拍胸口，转身去寻那几只宫猫，一边走一边说笑，“文娘娘不怕皇后害你孩儿了吗，怎的大白天就出来了？”
在皇宫里，没有人愿意和一个傻子说话，景玥身边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只有几年前被关进冷宫同样痴傻的文嫔。
那年她被五公主故意推进河里，本以为就要这样默默无闻地结束一生时，意识混沌之中听见扑通一声，醒来就躺在冷宫的床上，自此，本没有任何牵扯的两个疯子成了朋友。遗憾的是，景玥的痴傻是假装，文娘娘却是真的疯子。
疯癫妇人定定盯着景玥，冷冷开口：“走了就别回来了。”
景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她转过头来，“文娘娘可是指和亲一事？”
“走吧，都走吧，哈哈哈哈哈哈”疯癫妇人也不回答，只顾自言自语。
不知为什么，景玥心里顿时不是滋味，出宫后前景未知，也许是生，也许是死得更惨，但无论如何，上天给了她第二条路，即便前路漫漫，她也会咬牙走下去，不像文娘娘，她这一生的尽头站在今日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见问不出什么，景玥独自难受了一会儿只好回头去寻宫猫。
景玥转过身，背对着文嫔，突然开了口，语气前所未有严肃。
“文娘娘，照顾好自己，若我能活，一定救你出去。”景玥把肥胖的宫猫抱在怀里，席地而坐，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话音未落，妇人突然转身。
“皇后，还我孩儿的命来！”妇人嘶吼，撩起裙摆趔趄着跑向破败的宫殿，不一会儿拿出个明黄的包袱抱在怀里，仇恨夹杂着愤懑，浑身散发着不甘和怨恨。
这样的场面，景玥见过多次，她欲言又止，强忍下要说的话，默默看了一会儿发疯的文娘娘，转身离开。
皇宫里她认识的人和猫都见过了，就当拜别了，走出门外，景玥回头看了一眼冷宫，眼神里意味不明。
似喜却更似悲，给了她第一次生命的是母妃，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是文娘娘，这一走，有可能就是永别。若不走，她只能永远以煞星的身份存活于世，晚景凄凉，死后竹席卷尸。
为自己，也是为百年之后，越家祖宗牌位下有人能敬奉香火。
人人都说九公主疯傻不知数，可皇帝还是下旨送去和亲，传圣旨前一天，五公主也被赐了婚。就连冷宫里的文娘娘都得了消息，这偌大的皇宫，深得像一汪死潭，没人知道，千尺之下是长满绿苔的石头还是洪水猛兽。
景玥闭上眼，任秋日的凉风刮过脸庞，过惯了疯癫的日子，此时此刻，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
妇人的日子，她当真是逃脱不了。
这边景玥还没收拾好心情，前朝又传出消息，西北草原新王刚继位不久，派人传来消息，为表诚心，不日会亲自来中原迎娶九公主。
信件传到中原需要些十几日，若是写信次日就出发应是这两天就到，宫里派人前去查看，果然，浩浩荡荡的迎亲大军已经到城外十五里，明日一早就能进宫面圣，这比景玥想像的还要早。
接到消息的景玥并未有所表示，只是进屋将桃红色衣裙换成了鹅黄色，仿佛毫不在乎，倒是嬷嬷又大哭了一通。
“我就是舍了身家性命，也不会让公主去送死！老身要抱着小姐的牌位去御前，老身要血溅盘龙柱……”
“嬷嬷省省吧……”
“公主！”
嬷嬷像是气急了，嘴唇微抖，憋红了脸，半晌才压低了声音低喊：“您是男儿身，怎可，怎可嫁人！”
景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纤细的脖颈在日光照拂下光滑无暇，微微启齿：“都是命罢了……”
“老身不信命，老身只知道小姐临终前将公主托付给老身，只要公主能活下去……”
景玥彻底笑出来，笑着笑着满脸苦涩。
哪家男儿不想纵马江湖，展翅翱翔，哪家男儿不想肆意奔跑，挑灯看剑？若能选择，谁会稀罕这绫罗衫，深宫别苑，终生不得喘息。
这次能出去也好，西北地广人稀，一个公主而已，就是半路病死也没人在意，毕竟两国只是想要这一纸婚约。
生老病死，皆由命定，景玥不信命，时隔几年，他想再为自己挣一次命。
景玥觉得心有些累，和五公主斗智斗勇没觉得累，忍受宫人奚落苛待没觉得累，此时，面对未知的前方和传说中狼虎窝一般的西北，她觉得没劲极了。
妄想靠手中棋子为自己赢一个安生日子的对弈者还没来得及落子，却被人掀了棋盘。
原来不是争不过，是被一脚踢出了局。
罢了，输有输的活法，赢有赢的活法，利益牺牲者也自有他的活法，一条路走不通就换另一条。
“嬷嬷，出宫之后一定要跟紧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