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扶贫行动指南》落日染山

7、结业 我已经认清

　　月衡二人看着邵知夏匆匆离去，都不想再回院子里去。听着后面园子里说话的人挺多，月衡道：“咱们去后面看看花吧，二姐姐说有好些名品，我不大懂，你给我讲讲。”
　　萱彤点点头，有些闷闷的样子。
　　月衡看她这样，安慰道：“你也尽力了，这事咱们也管不了。”
　　萱彤沉默：“我其实刚刚还挺开心的，觉得自己今天帮了一个人，也算没白来。可突然就想到，薛畅他们就算今天放过了他，那以后呢？”
　　月衡哑然，她自然知道，薛畅一伙人胡作非为惯了，就算今天饶了殷安途，来日自然也可以变本加厉的找回来。
　　萱彤低头沉默片刻，道：“我觉得有些事很奇怪。书上和老师都教我们，做人要正直，要敢于对抗不平之事。可薛畅一伙人在学里欺负那些同窗，大家都知道，可没有人去阻止他。就连……”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就连我父亲也一样。我和他说过的，他说让我别多管闲事。还有那些曾经夸过殷安途的夫子，他们也只当这事不存在，好像学里就没这个人一样。月衡，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月衡看着她，面对好友的诘问，她哑口无言的同时又有点难过，我已经认清自己的卑劣，难道还要为这卑劣找个理由吗？
　　她沉默片刻还是回答：“因为大家害怕吧!”
　　她没有说害怕什么，萱彤也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宴会就在这种难言的气氛中结束了。一切都很顺利，宴会中间她甚至还看到了薛畅几人，他们这时候看着倒像个人了。殷安途没有再出现，一切都风平浪静，整个宴会看起来花团锦簇。
　　中间好像说起邵知夏姐妹俩在国子学念书的事，大伯母也把月衡叫上前去，她身边围着不少衣着锦绣的妇人。月衡低着头任由这些人隐晦的评头论足，只微笑着当自己是块木头。
　　这些人倒也没有说什么，随便夸了俩句就放她回席位上了。她刚坐下，身边萱彤悄悄伸手过来握住她，月衡转过头对上她担忧的目光，月衡笑笑没说什么，早有预料的事。
　　回家的路上，月衡坐在车上才蹙紧了眉头。婚事！这是自己被宗族抓着的命脉之一。随着车身的摇摆，她的思绪渐渐清晰坚定起来，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想把自己随便嫁给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的。
　　这甚至无关于这个人性情如何，而是单纯出于一个人对面前危机的忌惮。婚姻，只要踏进这个门槛，那这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就有了对自己人生的掌控权。
　　而这种控制权甚至是得到法律、宗族、道德层面的认可的。只要一想到这个，她就头皮发麻。
　　月衡闭上双眼，轻轻抚摸着身上的毯子。邵家。从小到大，她对宗族都没有多少真情实感的认可，即便是三年前不得不托庇于家族的势力，她也只是对这个朝代有了更深的了解，深深明白宗族对于一个人的影响到底有多深。
　　而不是她就此屈服于宗族，从此就以家族为主了。月衡攥紧了薄毯，暗暗想，我们一家是得了些家族的庇护，可如果就因为这三瓜俩枣的恩惠，她就要把自己的骨血喂给这些人喝，甚至连带着把自家人也给献祭了，那她就是天字第一号蠢货。
　　当年父亲为官时，也尽力为家族谋利，可等他身卧病榻，等来的什么？
　　怎么才能摆脱这个局面呢？
　　带着满身愁绪回了家，到家她又是那个安稳守礼的好女儿。
　　第二天一早起来，陪家人吃了饭，她又去铺子里转了一圈。街面上乞丐多了些，都已经是秋收的季节了，米面粮铺的价格却涨得有点快。上京本就不种粮，城里的粮都是城外庄子上收的。最近城门口都是流民，粮食只怕不太好运进来。
　　她又去城门口晃了一眼，门口守卫挺多，出城倒不怎么管，进城管的比较严。她在城门口一会的功夫，倒有不少百姓拖着车子带着家当出城的。
　　听说城外流民越聚越多，不允许他们靠近城门，他们就在一二里地之外的窝棚那呆着。
　　城外的人想进城找个活路，城里却又有过不下去出城的，现在哪还有安生地呢。
　　月衡在城里转了一天，越看越心惊。她平日在国子学呆半个月才有俩天假期，这俩天假期也时不时有宴会，宴会上的歌舞升平和上京普通百姓的生活差别竟然如此大。
　　天子居处的百姓生活也如此不容易，那遭了灾的北三州又是何等处境？
　　外面情形再乱这时候也与月衡无关，到了时间她又回了国子学。
　　国子学的学习却不像以往那样平静了。
　　第一天去，夫子就告诉她们，她们这一批女学子已经结束课程了，这意味着她们三年的学习就彻底结束。
　　月衡听着愣了一下，虽然早有准备，却也没想到结束得这么突然，现在才是九月底，定品考在冬至左右，得十一月了，她以为她们就算要结束课程也得在十月末。听夫子的意思，这是上面的意思，众人也只能接受。
　　接下来的半个月女学这边一直在忙结业的事。各个课程的夫子都准备了结业考，但大多都是走个流程，已经到这一步了，大家自然都希望顺利毕业的。
　　国子学好像也很希望速战速决，各种流程走得飞快，刚入十月没几天，由国子学颁发的结业文书就已经到她们手上了。
　　夜晚，月亮高悬在天空，在群星的映照下更显皎洁。
　　月衡拉着萱彤的手，慢慢往宿舍走。今晚女学特意准备的散学宴会，邀了学里的夫子，她俩自然也在，宴上大家兴致都很好，俩人也多喝了几杯。
　　散宴之后，萱彤有点醉了，所以落在大部队后面慢慢往宿舍走。
　　之前一直在忙，好像直到这一刻，才意识到这三年的时光已经走到了尽头。萱彤突然扯了扯月衡，有点不真实地问：“咱们这就结业了？以后都不用来了？”
　　月衡有点好笑的将她的披风往紧拉了下，“怎么，结业了还不开心，以后都不用早起了。”
　　萱彤有点迟疑，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开心，但也有点不开心。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月衡无奈，“你是真喝醉了吧?你以后是不让我登你家门了吗？”
　　她这才好像反应过来，痴痴地笑，“是哦，你可以来我家，那我也可以去你家吗？”
　　月衡点点头，“当然啊，不管我在哪，你都可以来我家啊，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好，那我可记住了啊。”
　　“记着记着，咋俩一起记着。快走吧，你不冷吗？”
　　在群星和皎月的映照下，俩个女孩慢慢走远，渐起的寒风中不时传来俩人的轻语。
　　第二天一早，月衡和萱彤就收拾好了东西，在这个舍馆住了三年，东西收拾起来也不少。
　　俩人叫来仆妇把东西搬到门口，萱彤家的马车已经在等着了，俩人之前就说好了，先把月衡送回去。
　　“月衡。”突然旁边马车的帘子掀起来，正是邵知夏。
　　“上来吧，我送你回去，正好也顺路。”邵知夏轻笑着道。
　　月衡暗道城东城西可不算顺路，知道她应该是有事找自己，便扭头对萱彤说，“那就不麻烦你了，咱们绕的路确实有点多。”
　　等月衡上了车，发现车里只有邵知夏一个人，“二姐姐，怎么只有你啊？三姐姐呢？”
　　邵之夏笑笑，“那丫头昨晚上喝多了，早上没起来，我等不及她了，先把我的东西送回去再去接她吧。”
　　月衡点点头，笑道：“那我可又麻烦姐姐送我了。”
　　邵知夏笑，“这算什么麻烦，捎带的事。上次祖母寿宴的事还没谢你呢，要不是你，真要闹出来了可就不好收拾了。”
　　月衡不好意思地笑笑。
　　邵之夏犹豫了下拉过月衡的手，认真道：“衡儿，你和知秋差不多大，我也把你当妹妹看。”
　　月衡知道正戏来了，也握着她的手开口，“我知道，二姐姐帮了我很多。”
　　这句是实话，不管邵家本家内部有多少心思，邵之夏确实帮了她很多，三年前刚去学里，是邵之夏带着她给认识的人介绍——这是我妹妹。
　　她因为对本家的警惕防范无法真心实意对待这个姐姐是真的，听到那句“这是我妹妹”的感动也是真的，这份情她得记着。
　　邵知夏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听家里人的意思，如今朝上局势不太好。咱们如今从学里出来，很多事情就得提上日程了。”她说着紧盯着月衡的眼睛，“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
　　月衡沉默地开口，“是婚事吧？”
　　邵知夏闻言点点头，“你知道就好，女子这一生一看家世二看姻缘，万不可疏忽。你家里幼弟还小，如若你能嫁一门好人家，日后也可为他多多筹谋。”
　　月衡心里不以为然，但还是点点头，抬头感激道：“多谢姐姐，没人和我说这个，也就姐姐愿意为我着想……”
　　邵之夏看她机灵，也愿意和她多说几句，“世家女子的婚姻向来和宗族利益分不开，我知道你是有成算的，既如此，何不在可以挑选的时候好好为自己谋算呢？你要是有合意的对象，未尝不能一试。如果我可以……”说着脸上流露出一点无奈。
　　月衡心下一动，这话说得够亲密，好像情绪不对啊，她试探着问：“姐姐，你只关心我了，那你的大事族里有计较吗？”
　　邵知夏脸上的表情慢慢褪去，片刻后才有点疲劳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家里的意思估计就是薛家的薛畅了。”
　　月衡心里一震，薛畅！
　　一瞬间心里五味杂陈，震惊、愤怒、恐惧还有对眼前女子的怜惜……
　　她握住邵知夏的手，低声道：“姐姐，那薛畅……”
　　邵之夏开口阻断了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大家都知道那是个什么人，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父亲说——”她沉默了下道：“他说，如今时局不稳，薛家在翼州势力很大。以后若有万一，也会是我的退路。”
　　月衡哑口无言。只怕还得是邵家的退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