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扶贫行动指南》落日染山

2、手册 她端着灯座

　　等月衡回了房间，石榴拿了姜汤进来，见她一口气将汤都喝了进去，担忧道：“小姐，之前沈大夫留下的风寒汤还有俩剂，要不我去给您熬服药吧？”
　　月衡疲惫地摇摇头：“不用，就是今日穿得有些薄了。我喝碗姜汤睡一觉就没事了，别惊动父亲母亲。你去打点热水来，我想洗一下。”
　　还没等石榴打来热水，林妈妈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小姐，中午剩了点鸡汤，刘婆子给你煮了面，小姐赶紧吃。”
　　月衡忙道：“多谢林妈妈，我正饿了，等我先去把这衣裳换下，免得脏了衣服。”身上这锦绣衣裙，价值不菲，她还得靠它撑门面呢。
　　林妈妈放下托盘，去衣柜给她找家常的衣裳：“你说你这图个什么的，去了一天的宴会，回来还是饿着肚子。”
　　“哎呀，那宴会上，摆得都是些好看不好夹的菜，我也不能老伸筷子。”
　　林妈妈四十几的年纪，是邵夫人从家里带来的丫鬟，在邵家呆了有二十年，邵月衡几个孩子都是她带大的。邵夫人要照顾丈夫，论日常起居，她对月衡比邵夫人还精心些，月衡也很是亲近她。
　　“小姐，热水来了。”石榴端着水进来。
　　“怎么不提前备好，等小姐洗完，面都软了。”林妈妈瞥了一眼石榴道。
　　“石榴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用热水呀，现在就正好，林妈妈可别当着我的面训女儿。”石榴是林妈妈的女儿，比月衡大俩岁，等能跑动了就在院子里帮忙。
　　“行了，石榴你去哄阳晨睡觉，妈妈你也去看我娘那有什么要忙的没有。”家里伺候的人少，弟弟和父亲那边都离不了人，一些自己能干的活月衡都习惯自己干。
　　她简单洗完坐在桌子前吃面，现在的磨面技术不够，面吃起来总是带着涩，看起来也不是雪白色，而是淡黄的。
　　来到这个世界十四年了，如今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想起那一段遥远的记忆。
　　她前世是个大学刚毕业的驻村干部，那天中午正歇午觉呢，突然有人打电话说，村东头有俩户人家因为争水打起来了，转眼就要出人命。
　　电话都没挂呢，她就没意识了，再睁眼就是一个奶娃娃。
　　现在想起这个事，她都得深呼吸俩口控制控制情绪。出事前俩个月刚做过体检，身体没有任何问题。然后在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环境下，她来到这样一个连白面都吃不上的年代。
　　她有点接受不了！
　　要是前世因为什么疾病死了，然后又重新在这里开始新的人生，她再难过也只能接受了，毕竟是白赚的一生，条件差点也没办法。
　　可她是健康且前途美好的，突然删号重来，条件还不如以前。这就相当于你本是一个亿万资产的白富美，突然成了一个白面都吃不上的小乞丐，这谁受得了。
　　经过几年暗无天日的思想斗争，她才终于艰难地接受了这一世的身份——一个三流世家的旁支二小姐。
　　月衡吃过饭又去洗漱，刚从屏风后出来，就见邵夫人坐在梳妆台前。
　　“怎么不把头发擦干，现在天凉了，别湿着头发。”说着拉过月衡，将她按坐在凳子上，拿干帕子给她擦头发。
　　“天凉了，最好别晚上洗头，省的擦不干头疼，洗完也要记得抹头油，这样才能把头发养得又黑又亮。”
　　月衡往后靠在母亲身上，听着她家常的絮叨，这个时候总是会让她感到很轻松。
　　等头发擦到半干，邵夫人放下帕子，看着镜子里的女儿。十四岁的小姑娘已初现少女风姿，衡儿面目虽没有大女儿精致秀美，可却另有一种端庄稳重的气质。
　　她犹豫着开口：“衡儿，你今年已经十四了，也到了可以许婚的年纪。等今年从学院出来，母亲给你相看一户家风稳妥的人家。”
　　月衡无奈地转过来看着母亲，没想到自己十四岁就被催婚：“我还想多陪父亲母亲几年，现在父亲身体不好，弟弟还小，我不放心家里。”况且本家那边也不会允许自家随意找户人家嫁了。
　　邵夫人勉强笑笑：“家里自有我照料，”停顿片刻又道：“你和本家府里的大娘子她们不一样，她父亲高居三品官位，而你父亲前些年身体不好，早就辞官修养。你们现在虽一起在书院念书，但往后婚嫁却大有不同，母亲还是希望能给你寻一户家世平凡的人家。”
　　月衡哑然张了张口，有些无奈地看着她，明白母亲的意思了：“母亲是觉得我不应该和大姐姐她们一起去参加什么集会，因为我的婚嫁人选不在里面，去也无用？”
　　邵夫人虽有点难受，但还是点点头。在她接受的教育里，女子贞静为要，这几年去国子学是迫不得已，那些豪门世家的集会女儿还是少参加为好。
　　月衡笑笑，拉着母亲坐在床边，才缓缓道：“我明白母亲的意思，我也不乐意去那些集会，去了也只是看他们高谈，我自己并不发表言论的。”
　　“那你为何还经常去？”邵夫人有点不信。
　　月衡拉过母亲的手：“母亲，上京居大不易。父亲辞官养病这么些年，之前积累的财富威势早已消耗殆尽。我们如今是依靠邵氏宗族本家过活，在这京都过日子，只有钱财是不行的，如果没有宗族背景，那无非是等别人搜刮的命。”
　　月衡犹豫片刻还是低声道：“就如同姐姐，咱们自家没权势，所以那晋阳候世子才敢拉姐姐回去做妾。”
　　邵夫人的脸刷得白了，大女儿被带走，是她最不愿回想的事。
　　“母亲，咱们之前和宗族不亲近，走动也少。遇上事才回去求救，人家又怎么肯费力为我们谋划呢？我如今跟着大姐姐去集会，也是想和她们关系更亲密一些，再则多认识人总是好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求到别人头上了。”
　　邵夫人勉强笑笑：“既然你有成算就好，母亲于这些事上也不大精明，你自己做主就是。”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月衡看着她走出门去，心里也不大好受，不是故意去戳母亲的伤疤，实是家里如今外忧内患。父亲身体每况愈下，弟弟年幼不当事，外面二叔一家虎视眈眈要谋夺家产。
　　这几年托庇于宗族门下是得了一时安稳，可明年自己及笄，婚事却难免受其挟制，姐姐如今在侯府也不知情况如何。外面局势也不大安稳，一堆麻烦事有待解决。
　　夜已经深了，一片漆黑中万籁寂静，月衡沉沉叹了口气。
　　她端着灯座来到书桌前，找出藏在书柜深处的册子，翻到新的一页，静默片刻后才开始动笔。
　　建元四年，九月初九，长公主府
　　一、北方干旱，秋税未能按时交付北军，凉州牧陈时俊下狱。（百姓情况不明，但估计不容乐观，或有流民南下，粮价恐涨。交代老林，今年家里粮食不宜出售。）
　　二、太后新政，今年冬至定品宴增加考试。（科举萌芽？但或许会和世家有冲突矛盾。）
　　三、晋阳候世子姬妾甚多。（希望姐姐一切安好。）
　　写完这几条，月衡慢慢翻看前面的几页。厚厚一个本子，如今大半已有了字迹。绝大多数都是些宴会上听来的留言，即使无法去验证，她还是都记录在册。
　　月衡放好册子，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和母亲说得没错，但参加集会最重要的目的是可以得到很多消息，而这些消息或许可以帮助自己摆脱目前的困境。
　　来到大魏十四年，出去读书三年，她已经能从蛛丝马迹中得知，这个世界并不太平，甚至可以说非常混乱。
　　中央不能集权，太后代天子行政，朝廷派系林立。
　　地方割据严重，世家以宗族为主疯狂收敛财富。土地兼并，收买人口，恨不能将百姓的骨头榨出油，导致国内流民四起。
　　而大魏边境也战乱频起，北边的匈奴，西面的边沙，东海的水贼，个顶个的热闹。再加上时不时的天灾，一整个亡国之相。
　　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情况危矣，如果没有中兴之主，天下大乱就在眼前。月衡勉强算个世家女，平时接触的世家多一些，很清楚地感受到所有世家都如同大洪水到来前一样，拼命想把自家的船修得更坚实。
　　很不辛的是，经过她这俩年的反复论证，自家托庇的邵家，似乎只是一艘表面光的烂船！
　　第二天一早起来，月衡感觉身体已经好多了，看来这些年的有意锻炼还是有用的。
　　一家人用过早食，她帮忙收拾了桌子：“母亲，我待会去趟店里，查下这个月的帐。”
　　邵夫人点点头：“让老马给你套车，石榴跟着去吧。”
　　“好，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下午估计会回来晚一点，如果老林到了，你让他今天别回去了，我有事给他说。”
　　月衡走出院门，老马已经把车都套好了，石榴把厢房的箱子挨个装进车里，又扶着月衡上了车。
　　现在马很珍贵，一般人是不会用马拉车的，家里养了一匹老驴，走起来虽然不快，但很稳妥。
　　不一会儿上了大街，声音逐渐嘈杂起来，月衡稍稍掀开帘子。
　　上京是座大城，常驻人口足有十几万。现在虽还未实行坊市分离，但商家都喜欢把店开在繁华的地方。这条街是青华坊主要几条大道之一，足够四五架马车并行，俩侧是几十年高的老松柏。
　　松柏下面是俩层小楼，各种各样的店门大开，机灵的跑堂站在门口揽客。店门外又有不少摊贩，车上摆着些小商品，也能吸引不少人来看，街头还不时有些货郎挑着担子叫卖。
　　真不愧是帝都繁华。
　　驴车再转几个弯，过几条街，外面的声音逐渐低下来。这条街是坊内的一条街，人流量不多，但街上却也清净，几个门店都不大。书铺，胭脂，酒馆，杂货铺……做得都是周围坊里人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