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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蒙汗药没有 不流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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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晏秋俯身拾起地上的那支木槌,往手心里敲了两下,“只要工具趁手,掌握好力道和角度,循序渐进敲打关节处,这种软打法,打在皮肉上,疼在骨头里,每日不断,只消持续十天半个月,非但不见血,还不留伤痕,哪怕过了十年,二十年,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钻心的疼,还是会时不时地缠上来……小禾可知,骨头坏了是不一样的,它别有一种疼法,不流血,只流泪。”
楼小禾其实并不讨厌偏执狂,至少像温晏秋这款发起疯来收放自如,做起事来克丁克卯的,可以说是别有韵味。
然而这种一丝不苟的钻研精神一旦跑了偏邪了门,说实话,很难不叫人害怕。
方才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些,不过冰山一角,而在温晏秋的身后,靠墙处有座立柜,很高,几乎顶到房梁,柜门紧闭,上着锁,里头种种,只会比她目之所及的险毒更甚。
她忽然就意识到,之前一塌糊涂的灵府,背后含着怎样悚然的警告。
楼小禾当然是怕的,怕得双腿发软,但如果这些是温晏秋真正想要的……
“你想从哪里开始打?手还是脚?我该站着还是坐着,或者趴地上?要脱衣服不要?”楼小禾哆嗦着嘴唇,脸都吓白了,说出的话却狗胆包天,“我忍痛的本事大不如前,力气却照旧大得很,一会儿胡乱挣扎起来恐怕碍你的事,要不……你先把我绑起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温晏秋,朝他伸出双手,用一个握拳向上,两腕并紧的姿势,俨然迫不及待束手就缚的样子,嗓音颤抖着补充道:“可以绑得死一点,普通的结我有经验,稍不留神可能就挣脱了,到时扫你的兴。”
温晏秋没有动,他静静握着木槌,手背上的青筋突起,目光从楼小禾的手腕,缓缓看向她的眼睛。
“哪来的?”他问。
楼小禾:“嗯?”
“经验。”
“……”
“扫过谁的兴?”
“……”
“不是,你别,别误会啊。”楼小禾顿时想起方才当着他面大放厥词号称自己是个受虐狂,“有经验”什么的确实太容易叫人想歪,温晏秋本就诡谲的脑筋要是再往歪处跑那还得了,她飞快摆手,“变态什么的,其实都是我瞎胡说的,我没那癖好,更没……总之没有!无论你在想什么,都没有!真的!”
温晏秋不语,楼小禾看他神情,俨然没怎么信的样子。
她只好更努力地为自己辩解:“就……我同你说过的吧,我是奴才出身,那会儿没少挨绑。你肯定也知道,再软的绳子,只要时间够长,捆住关节勒紧肉里,那都跟刀片一样,是能要人命的。但他们其实很多时候并没想要我的命,只是把我丢在角落里一时忘了,那我眼瞅着身上的肉紫胀发黑,好像没有知觉了,我害怕啊,人一旦害怕起来貌似会变得力大无穷,但这种时候使出来的蛮劲都是死力气,越挣越坏事,我只好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慢慢地学着用巧劲……”
楼小禾声音忽然弱下来,后面的话悉数吞了回去:……在说什么废话,气氛都被她搞岔了。
木槌一下一下拍打在温晏秋的掌心,随着楼小禾的噤声,温晏秋的动作也停住,他微微扬手,将木槌一抛,掉在不远处的地上,哐啷作响。
滴溜溜滚了好一会儿,直到碰上墙角立着的落地烛台,木槌才终于停了下来。
温晏秋抬手,单手握住楼小禾并在一起的双腕,他低声问:“既然害怕,为什么还要自己送上来?”
“……你看起来很想玩,我总不能扫你的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事已至此,她楼小禾才不要当孬种!
温晏秋掌心缓缓收紧,用了力气,勒得楼小禾有点疼。
“那……无论我想怎么玩,你都乖乖让我来。”
楼小禾点头,眼睛里一派不知死活的笃定:“嗯,随你怎么来,我受得住。”
得到毫不犹豫的肯定答复,温晏秋体内一直压抑着的那头野兽愈发狂热地叫嚣,握住楼小禾手腕的掌心渐渐发烫。
“不是都没玩过,怎么就敢说自己受得住?”
“……”非要听实话是吧,那我要说自己纯粹是个菜鸡,连你现在这个稍微露骨点的眼神其实都受不住,你能爱听么你?
楼小禾移开视线不去看他:“我是没玩过,但你有经验啊,手下定有分寸,怎么着也能留我一条小命,这就行了……”
“怎么办呢?我也是第一次,”温晏秋打断她,“虽则之前不是没想过试试,可旁的人只会败我兴致。所有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只为你……我等了那么久,熬了那么久,你说,待会儿我若一不小心兴奋过了头,手一黑把你玩死了,该如何是好?”
楼小禾:“……”他好像是认真地在为此感到苦恼,并且虚心地讨教。
“……那你还是小心一点吧。”楼小禾窝窝囊囊地说,“弄出人命就不好玩了,对吧?再一个,你刚不也说了,等那么久,就盼着和我一起玩,要是一次就玩完,那多郁闷啊,不得悠着点儿,玩完这次才有下次。就好比吃饭,那再好吃的东西,咱也不能往死里吃,容易腻住,人生在世,最讲究一个适度,吃完上顿吃下顿,顿顿都香……”
说着说着,楼小禾渐渐地又没音儿了:她这张嘴好像一直在破坏气氛。
“所以……”但温晏秋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兴致依然很高,他俯身凑近,隔着很近的距离,盯住楼小禾,说话的气息热热地打在她鼻唇之间,有点痒,“还有下次,下次……小禾也心甘情愿给我玩。”
明明差不多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一下子就变了味。
楼小禾面红耳赤,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音节:“……嗯。”
尾音因为突如其来的大力拖拽而变得稀碎。
温晏秋就那么单手擒住她的两只腕子,转身大步往一旁的床榻走去。
他走得又快又急,背影看上去冷酷而凶残,楼小禾脚下拌蒜,被拽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跌倒,心头噗噗直跳。
这男人虽然疯起来没个谱,但除了发病那几天,好像从未像这样粗暴对待过自己。
刚才还只是怕,现在楼小禾更是深深地发慌,除了慌,似乎还有点别的,如同春风野火般的振奋。
——她知道,自己就快要死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在昨天,寒池边的凉亭里,她发现咽下去的每一口莜面糊糊,特意被温晏秋加过糖的茉莉花茶,以及桌子上所有的食物通通都尝不出味道时;
是打神鞭逼退十二长老那天,得知温晏秋曾为了她跑去灵墟送死,她急火攻心,指着温晏秋鼻子痛骂他犯贱后,吐出一口心头血时;
是在看过少年彭狗用他师父亲手递过来的剑自刎的梦境后,强行压□□内逆行的真气,对着被困金钟的令狐斐,说出那句“没错,我是彭侯”时;
是蚩尤旗害得孔柳二人断臂目盲时,是她得知温晏秋病得很重时,是她伸手牵住不期而遇的男人,触动机关,男人手中的判官笔穿过她的胸膛,震碎她的胸骨时……
亦或者更早,在她最后一次抱紧她的小狗,久久不愿松开手的那一刻;再或者,是那时候,她在夜台勤勤恳恳当鬼,于稀松平常的某一天,恍然惊觉,自己为了借尸还魂苦等十九载,日日盼着能在阳间再见一面的心上人,其实早在百年前就已横死,甚至很可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她一直守着的满村凶魂中,受尽等活之苦……
细细想来,兴许还要再早一点——
鲜红色的血液从身体里汩汩往外流,她唇白如纸,对上大夫投过来的担忧目光时,扯着嘴角笑了笑,对方眼神一闪,连连叹气:“丁点大的娃娃,身子骨也忒强健了,照这么没日没夜地放血,寻常人早死上百回千回了,你倒好,眼睛都不带眨,还能坐在这儿冲我笑,小娃娃,你是这个——”白胡子老头儿朝她竖起大拇指,长长的胡须一翘一翘,“了不起,狠角色,将来定能成大器!”
……
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过,一直在强撑罢了。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楼小禾就已经特别擅长了。
在一次次濒死的边缘,拼命咬牙强撑这种事。
咬牙走了太久太久,蓦然抬起头,惊觉自己已成了热鏊子上的蚂蚁,走投无路。
所幸,她似乎也再不需要往前了。
楼小禾被一股大力掼倒在榻,床榻铺得很软,她一眼便看到,床尾放着的那些根长绳好似条条盘蛇,随时会朝她缠绞而来。
莫名其妙恢复的双腿,体内突然变得周流无碍的灵力,以及比任何时候都要抖擞清醒的神思……所有这些,无一不是回光返照的迹象。
温晏秋替她脱了鞋,抽出一根绳蜷在掌中,虎口露出的那半圈绳索抵在楼小禾颊边,轻轻拍了拍,不疼,有点痒。
最后的这点时间,对这个人,她自是盼着能多补偿一点是一点,哪怕唯一的方式,是自甘成为他股掌间的玩物。
绳索蹭着楼小禾的脸颊,滑到她的唇畔,“咬住。”
她听见温晏秋喑哑的声音说。
这一次,她会对他心软到底,抛开底线,不留尊严。
楼小禾毫不犹豫张嘴叼住。
暮景残光,能余几日,酬恩报义,正在今时!
或许是她咬住绳子的动作过于干脆,温晏秋神情微滞,他凝视楼小禾的双目,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看到了疑似期待,兴奋,乃至于狂喜的情绪。
温晏秋:“……”他的牙根似乎莫名有些发痒。
温晏秋一手托起楼小禾的后颈,灵活的手指拈着绳子在她颊畔飞舞,绳子收紧,再收紧,楼小禾仿佛听到自己的下颌骨隐约作响。
这样就很好,于楼小禾而言,比起折磨,践踏,玩弄,凌辱……温柔才是最致命的那把刀。
温晏秋俯身抱起她,将她的身体调转向床头,楼小禾仰躺着,双手被分开绑在床头。
她是个胆小鬼,怕饿怕疼更怕死,而从始至终,她最怕的,一直是这个狗男人的温柔,尤其在生命的最后关头,与其承受这种酷刑般的温柔,她宁愿立刻死掉。
温晏秋擒住她的两只脚踝,楼小禾被迫曲起双膝,大腿无限贴近腹部。
温晏秋倾身压上来,同时动了动膝盖,将一旁的软枕垫在了楼小禾的后腰下。
随着他的动作,楼小禾那慷慨激昂英勇就义的神情倏然凝在了脸上。
“……”刚才过桥的时候她一定是叫猪油蒙了心,竟然会觉得这个老男人纯情,这厮完全就是个色胚,□□,纯血大变态来的。
她的双脚被按过头顶,即将以一个双腿大大打开,臀部高高抬起,身体彻底折叠的羞耻姿势被绑死在床头。
“……”温晏秋没有虚言,他这一看就是认真学习过,做了很扎实的功课,有备而来。
楼小禾浑身的血都往头上脸上流,面色涨红如猪肝: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底线不底线,尊严不尊严的事好吗!受不了就是受不了,她纯粹就不是这块料!
这才哪到哪,但楼小禾好像真的已经没法再往下来了。
楼小禾想和温晏秋商量商量,能不能先把她一棍子敲晕,或者给她喂点能让人神志不清的药,她现在有点太清醒了,此情此景,清醒有如冬扇夏炉,不合时宜,拖她后腿。
被绑住的嘴当然无法说话,楼小禾只能尝试着努力地发出“呜呜呜呜”的声音。
温晏秋果然暂时停了手,视线朝她看过来。
楼小禾试图用诚恳且讨好的眼神示意他:别误会,我绝对没有反悔的意思,就想和你商量个事,你行行好,先把我嘴解开呗~
温晏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随即笑了笑。
这个笑登时让楼小禾心凉了半截。
“这么兴奋?”也许是楼小禾方才的眼神实在表现得太迫不及待,温晏秋显然将她的求饶理解成了别的意味,低声笑道,“乖小禾,留着力气,一会儿再叫。”
说完,他继续用一种专注甚至可称得上虔诚的姿态,把楼小禾剩下的那只脚也绑在床头。
就在楼小禾绝望之际,出乎意料地,温晏秋停了下来。
他似乎是在绑自己脚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半道里刹住了手,楼小禾看见他将绳子随手甩开丢在一旁,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为自己松绑。
楼小禾的手被解开,嘴也被解开,整个人又回到了平躺的姿势。
绑过楼小禾嘴的那条绳子被温晏秋攥在手里,绳子的表面上闪着湿漉漉的水光,温晏秋的注意力似乎全部被吸引了过去,他垂眼默默看了一阵,倏然将绳子凑近,张开嘴——
楼小禾看到温晏秋伸出来的殷红的舌头,头皮都要炸开了,一个翻身坐起,动作敏捷如脱兔,劈手夺过那绳,小狗护食般藏到身后,她睁大眼睛,牙关咬紧又松开,松开再咬紧,如此反复好几次,才终于开口道:“你个死……臭变态!”
她原是想骂死变态的,话到嘴边觉得骂重了,硬生生拐了个弯。
温晏秋也不说话也不动,半跪在榻上,静静地看她,不知在想什么。
楼小禾想到他方才莫名其妙停住,垂下目光看了眼自己的脚,隐隐约约意识到什么。
“你生气啦?”她伸手从衣襟里摸出来样东西,动作间,银铃轻响,“铃铛还在的,就是被扯坏了,你手那么巧,要不给补补?”
楼小禾好像浑然忘记了这个男人方才正欲对自己行何等龌龊之事,只知道他在生气,如同之前的每一次,楼小禾习惯性地就哄上了。
温晏秋神情微滞,他看了眼那铃铛,又抬眸注视楼小禾,问:“小禾喜欢?”
楼小禾被他问得一愣,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铃铛,她想了想,道:“其实我原本挺讨厌这东西的,因为以前有过不太好的记忆,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抵触了,再说,你不是喜欢……”
“我喜欢……”温晏秋打断她,“是不是只要我喜欢,什么你都无所谓。”
楼小禾眨两下眼睛,倏然意识到这似乎是个协商的好时机,于是暗自酝酿措辞,准备将方才没机会说出口的那个提议传达给温晏秋。
但她的沉默显然被对方误会成了某种默认,没等她开口,温晏秋问:“这也是你负责的方式?”
楼小禾低头一琢磨他这话,发现非要这么说……倒也没毛病。
——不然难道要说“这是我爱你的方式”?
太不像话了。
楼小禾于是点点头:“嗯,我说过的,要对你负责。”
这句话显然并没能把人哄到,温晏秋忽然伸手,将她手上铃铛夺过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仿佛同那铃铛有什么深仇大恨。
楼小禾完全不及反应,温晏秋再度伸手,这次居然是冲着她的镯子。
楼小禾眼疾手快挡住腕上的玉镯,“……你干什么?”
温晏秋睨着她,嗤笑一声:“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就护?”
楼小禾如临大敌:“那我不管,你既送我了,就是我的,再要回去算怎么回事?”
温晏秋不语。
楼小禾的左脚忽然被捉住,她看见温晏秋缓缓俯下身去,楼小禾吓死了,以为他要舔自己的脚,整个人惊得浑身炸毛,下意识抬起脚,用力抵住温晏秋的肩头。
“又……又干嘛啊你?!”她整个人都红起来,大声尖叫着。
“别动。”温晏秋抓着楼小禾抵住他的脚拿下来,低头察看,道,“你受伤了。”
楼小禾怔住,定睛瞧了许久,才瞧见踝骨附近有一处……擦破了点皮。
楼小禾:“……”应该是方才从轮椅上摔下来时弄的,伤处还没指甲盖点儿大,也亏他能发现。
等等,温晏秋方才莫名其妙停下来,难道并非因为铃铛,而是……
楼小禾忍了忍,没忍住,“这叫受伤的话,你留我脖子上的那些个牙印要怎么说。”
他到底在大惊小怪什么。
温晏秋又不说话了。
楼小禾微微蹙眉:这人今天……总感觉哪里不大对头是怎么回事?
她正暗自狐疑,温晏秋倏然伸手,径直又要来脱她的衣服。
楼小禾七手八脚躲闪起来,同时终于将那句酝酿已久的话说出口:“且慢,你这儿……有蒙汗药之类的东西没有?”
“……”
温晏秋果然顿住,他凝眸看了她一会儿,欲言又止般,说:“小禾,再饿也不兴吃这个。”
楼小禾:“……”有病吧,谁要吃这个管饱了!
她好像有点气笑了:“不是,我意思是……”
温晏秋伸出食指,不轻不重点了下她的额头,“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你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么,用得着我以为?
他的手再度伸向楼小禾的腰带,“乖,让我检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摔坏的地方。”
楼小禾愣了愣,还是躲,一把抓住他靠近的手,“……不,不用了,真没摔着。”
温晏秋倒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就这么静静地由她抓着,气氛蓦地陷入僵持。
方才圆的扁的任人五花大绑,这会儿只是脱个衣服反倒扭扭捏捏上了……怎么看都是她理短。
楼小禾抿着唇,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还是松开了温晏秋的手,毅然决然道:“算了,说好了随你怎么来的,你……继续吧!”
很快又不死心地说:“那什么,没有蒙汗药的话,其他的呢,其他的有没有,只要是迷药就行,最好药效猛一点的……”
楼小禾的话音戛然而止。
温晏秋的手掌钳住楼小禾两颊,微微用力往中间挤,把她的嘴挤成了鼓鼓囊囊的鱼嘴:“……”
“你现在的身体不同往日,身上的伤口无论大小,都无法靠灵力愈合,再好的药用上也不怎么济事,痊愈得会很慢,你又不愿意我用呼呼咒,所以,”温晏秋轻轻松开她的嘴,离开时手背擦了擦她唇角的口水,没再坚持脱她的衣服,只是看着她的眼睛,温声道:“要是受了伤,或者身上哪里痛,不要逞强,一定要和我说,知道了吗?”
楼小禾呆在原地。
原来,他脱自己衣服,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检查身体。
楼小禾愣愣地点头,“知道了。”
刚才在天机堂,温晏秋也说过类似的话,同样的话一说再说,狗男人几时这般苦口婆心过?
——他不对劲。
但楼小禾一时也顾不上深思,因为他现在看起来似乎有点难过,一副欠哄的样子。
于是楼小禾眨眨眼,又说:“我刚刚真没摔着,你又不知道了吧,摔跤这种事,大有门道在的。往后摔的话,下巴颏收收紧,脑袋才不容易开花,手要是直接往地上撑,胳膊八成要断,双手贴在身侧去拍地,借着力缓冲一下,保准伤不着。若是往前摔,又另有一种摔法,手还是一样,千万别撑地,只需要及时调整好重心,侧着身子往下倒,肩膀着地后顺势向旁边翻滚,摔得那叫一个水灵,别说受伤了,衣服上都沾不到几粒灰……”
楼小禾说着说着,一下子抿住嘴,尴尬地收了声。
她飞快眨了好几下眼睛,“我是不是废话太多,耽误你正事了……”
说到一半,再度紧急住嘴。
竟然管那种事叫“正事”,楼小禾啊楼小禾,你还要怎么下流!
“不耽误,”温晏秋笑了一声,抿着嘴角,声音低低的,“小禾,我们有的是时间。”
闻言,楼小禾神情一僵。
怔愣间,温晏秋翻身下榻,背对楼小禾静静站在床侧的廊道,高大的身形挡住光线,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怎么了?”楼小禾问,“……不继续吗?”
“这种事,最讲究一方宁死不屈,一方蛮来生作,如此才有意思。可是小禾太乖了,任人摆布的样子,简直……”温晏秋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冷意,“索然无味。”
楼小禾:“……”这话就有点伤人了,狗男人那张漂亮的嘴唇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语。
好在楼小禾的自尊心并不怎么旺盛,她很快就消化了温晏秋的恶语,油盐不进般道:“那你早说啊,不就是宁死不屈么,那还不简单,”她拍拍自己胸脯,斩钉截铁地,“我可以装。”
温晏秋:“……”
狗男人没有回头看她,转了话头,若无其事地问:“饿坏了吧,想吃什么?”
又说:“蒙汗药没有。”
楼小禾:“……”
“温晏秋,”楼小禾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轻声道:“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上次当着他面消失,温晏秋直接发病了,而这次,他简直平静得近乎诡异,一言一行也让她摸不着头脑……虽然此前压根也没怎么摸着过就是了。
但直觉告诉她,温晏秋今天很不一样,仔细想想,从天机堂开始就隐隐不对劲了。
“你……”楼小禾嗓音不自觉微微发颤。
“怎么,小禾,”温晏秋问,“我应该……想起点什么吗?”
楼小禾一下子被问住。
她当然不希望温晏秋想起那些多余的烂事,他最好是永远都不要记起。
人凭志气虎凭威,这一次,楼小禾断不会再白白去死,她定要拉着那该死的凌霄大摄,连同狗男人那所谓天道难容天诛地灭的,遭瘟一般的,稀巴烂前尘——一起陪葬。
“没有,没什么。”楼小禾说,“……拣你拿手的做就行,你知道的,除了荤腥沾不得,我基本不挑嘴。”
温晏秋点头,抬脚要走,楼小禾连忙喊住他:“你要去哪儿,不能……在这儿做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温晏秋微顿,终于侧着脸看过来,唇角勾起,说:“油烟大,呛着你。”
又道:“逃跑的话,要挨罚。”
话罢,大步流星就出了屋,看上去简直就像生怕慢了一步她楼小禾就要当场饿死。
“……”要不然一会儿再好好解释解释,她刚刚真的没有要吃蒙汗药充饥的意思。
温晏秋一走,屋子里显得格外安静。
楼小禾抱腿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摆弄摆弄床头的镣铐和枷锁,闻闻被子,嗅嗅枕头。
她突然顿住了。
枕头香香的,是一股很淡很淡的,干燥的茉莉香气。
楼小禾想起来,她在温晏秋面前随口提过,泡过的茉莉花茶晒干了可以用来做枕芯,小时候娘亲本来要给她做一个的,但是攒了好久好久,也没能攒够一个枕头。
“……”这男的可真是愁人,随口说的话,比谁都当真。
楼小禾抱着枕头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抬起头,打量起周围来:凌霄花的围栏板,垂花牙子也雕的凌霄花,床前还镂雕着凌霄花罩……
狗男人喜欢起一样东西来,还是老样子,如痴如狂,五迷三道。
其实温晏秋身上有很多地方令她万分费解,比如上辈子为什么会那么钟爱葫芦,但这辈子她好像开始稍微能够理解一点了:凌霄花确实好看,她也喜欢。
楼小禾放下枕头,穿鞋下床。
拔步床一派阔气,床侧的廊道宽敞极了,挨着床头那处设有梳妆台和一排小柜,梳妆台上正燃着一炉香,楼小禾走过去,伸手拢着缕缕香烟往鼻子里扇,闻了半天,也没闻出什么味来。
她吓一跳,怀疑自己鼻子也失灵了,慌忙转身,想回去重新闻遍枕头确认一下,动作太急撞到了柜角,抽屉被衣摆挂住,霍地半开,楼小禾一眼瞄到里头花花绿绿的,好奇停住,弯腰拉开抽屉。
一个,又一个,再一个。
各色糖纸包裹的花生糖。
用红色细绳捆成一扎一扎的酥皮点心。
还有好多好多,楼小禾吃过,并且随口夸过好吃的果干蜜饯。
这些吃食塞满了每一个抽屉。
楼小禾拿起一颗花生糖,窸窸窣窣剥开糖纸,凑到鼻子边,片刻后,长长松了口气:糖是香的,糖纸也是香的,鼻子没坏。
但她的脑子大抵是坏掉了,她想,就这样被温晏秋关起来,好像也不赖。
……
温晏秋去的有点久,楼小禾坐在梳妆台前,给自己梳了个辫子,捧着花生糖的糖纸闻了又闻,躺到巨大而柔软的床榻上来回打滚……
他仍然没有回来。
这是准备三汤两割,五味俱全的架势。
——“拣你拿手的做就行。”
“……”坏了,她这话是不是……没说对?
温晏秋不会死脑筋地要把自己拿手的一股脑全做一遍吧?他那么能干一人,拿手好菜指定不能少。
楼小禾一个鲤鱼打挺,下了床就往门口走:不行,她得去看看,时间本来就紧张,她现在又没了味觉,与其让他花大把时间做饭,不如抓紧做点他真正想做的事情,没有蒙汗药就没有吧,大不了这张老脸豁出去了——
也是巧,楼小禾刚要走到门口,久等不来的温晏秋就跟鬼一样冒了出来。
楼小禾:“……”
“小禾要去哪儿?”温晏秋迈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
三汤两割是没有的,五味俱全更不存在,托盘上就一个大盘子,加一只斗笠碗,再无旁的。
楼小禾:“……”
就这么一托盘的吃食,决计要不了那么长时间,油烟大什么的也不过托辞,这厮摆明了憋着坏水钓鱼呢,纯粹为了试探楼小禾会不会趁机逃跑。
眼下这状况,看起来可不就是她逃跑未遂让人给逮个正着?
她恨不能对这厮掏心挖肺,结果人家跟自己玩上了心眼子。
楼小禾万分无语,嘴巴张开又合上,不咸不淡道:“哦,我以为你跑去现种麦子了,那么老久不回来,实在好奇,想去看看,寻思着能不能搭把手,锄锄草,松松土什么的。”
她夹枪带棒,字字嘲讽,眼睛却没离开托盘里的吃食:盘子里是水灵灵的大煎饼和鲜豆皮卷的油条,斗笠碗里盛着雪白的豆腐浆,嫩豆腐和豆浆各掺一半,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皮儿……该说不说,真不错。
饼的油香裹着浆子的清香,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楼小禾很不争气地开始咽唾沫。
“你不是馋这个?”温晏秋似乎心情颇佳,唇角翘起的弧度透着一等一的愉悦,“我特地给你做的,怎么反倒不高兴的样子。”
有回在饭桌上,叶初服聊起煎饼卷大葱,楼小禾在一旁听得不停地吞口水,但那时候她要忌口,只能连声说“回头定要好好尝尝”。
她那时说得诚恳,也是真心馋得紧,但下了饭桌很快就抛之脑后了,独独这个温晏秋,她的什么样子都往眼里看,什么话都往心里去。
“没……没不高兴,”恶人先告状什么的虽然可恶,但架不住这个恶人会给她做好吃的,楼小禾一点脾气也没有,“这饼瞧着挺像样的,你这儿还支着鏊子呢?”
温晏秋颔首:“嗯,鏊子是我自己打的,大鏊子小鏊子都有,煎饼单饼油饼无所不能烙。”
楼小禾:“……”怎么听起来像个卖鏊子的。
不过话说回来,煎饼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吃上的,石碾,石磨,大鏊子都得备全乎,工序也繁琐,光是推磨添料和加兑头就有不少讲究,也很费工夫,摊煎饼时鏊子还不能凉下来,得随时把柴续上,煎饼摊完了,免不了落一身的柴火……总之,不用说,就为她这口饼,温晏秋肯定提前费了不少心。
许是年纪上来了,楼小禾现在特别容易感动,她巴巴看向温晏秋,张嘴正准备说点肉麻话,嘴巴却越长越大,眼睛也瞪得溜圆。
“温晏秋,你背后……”她看着温晏秋身后,震惊道:“有翅膀长出来了。”
早已消弭的记忆在这一刻涌入脑海,楼小禾猛然记起,那时候,在冥鸦瓮里,她也曾亲眼看到过,男人身后长出的,庞大的银色双翼。
翅影挥动,楼小禾几乎下意识地,从眼前的盘子里飞快抓起一个煎饼。
温晏秋:“……”
楼小禾:“……”
虽然她刚刚的行为看起来简直就像生怕到嘴的煎饼要飞掉至于温晏秋飞不飞掉完全无关紧要……但她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温晏秋的目光从她手里的煎饼往上移到她的眼睛,开口似乎要说什么,楼小禾先发制人,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隔着托盘,对他道:“……你举这么久了,胳膊挺酸的吧,我这不是怕你举累了,想替你分担分担。”
说完,一边看温晏秋的眼色,一边不停地瞅他背后的大翅膀。
相较于楼小禾,温晏秋倒是淡定得很,他垂眼看楼小禾:“是么,小禾有心了。”
楼小禾张了张嘴,嗓子被突如其来的狂风呛到,她咳了咳,道:“温晏秋……你要不要控制一下自己。”
那两只大翅膀再扑棱下去,屋顶保不齐要被掀掉,温晏秋怕是马上就能原地起飞。
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件事:兴许是只当过狗没当过鸟的缘故,温晏秋对他新长出来的翅膀格外陌生,似乎根本没办法控制。
刺眼的白光闪过,最后的时刻,楼小禾一手攥着热乎乎的煎饼,一手牢牢抓紧温晏秋结实有力的小臂。
她好像隐隐听见托盘落地,盘碗支离的声音。
——早知道刚刚就该把那几个饼一股脑全都抓上,还有那碗豆腐浆,煎饼里的馃子蘸着它绝对好吃得要命。
天旋地转间,楼小禾全然不顾自己已经彻底丧失味觉的事实,只管拉着个脸,气生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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