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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全景调查 ...

  •   【全景调查记录2】

      “大楼周边没什么特殊的东西,这里不像会有他们要找的人的地方。”楼体周边巡视花去近一整个小时后,通讯员异常轻快地得出这个结论。我时不时收到小队长大姐的定期联络,她带着那个还没好透的伤员深入了建筑内部,似乎也是一无所获。说到底我们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正在找的那些人是些什么人,也不清楚他们是否具有威胁性,但舰船的掌舵人似乎对那些人非常放心,并未让我们做出任何对于搜查对象的戒备。希望他们的依据不是“那些人一直在睡觉”。

      作为一个从小出生在生活船上的女孩,我不像男性同胞那样急于离开偌大的生活舰队、探索未知的陆地和沙漠,也不像某些技术发烧友那样对过去的文明留下的细枝末节了如指掌。船队有一帮掌舵人,那些人是这巨大的舰队群体的首脑,大多是各个入伙船舰的头头,他们对事情的判断往往就是我们能听到的观点。这些观点通常无伤大雅,也仅仅是引起民众不大不小的纠纷,但落实到外出探索上,很多意见就被放得很大。比方说,让从未见过搜索目标的新兵参与路上探索,那些模糊不清的信号会带来不少困惑。

      “不觉得这帮掌舵人有些恶趣味吗?”通讯员忽然说。

      “哪方面恶趣味?”我看见护目镜上显示出新的十字准星,便顺着他的指导看向楼体的方向。

      “路上探索的先遣部队都是女性,还要叫你们找一些大部分人从来没见过的搜救对象。”他嗤笑一声,话锋一转,带了些认真询问的意味,“你对他们要找的人了解多少?”

      “是曾经生活在这些区域的人类。如今那些人大部分已经消失,要么就处于沉睡状态。以我们现有的设备分析不出他们正在进行什么活动,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并没有死亡,似乎也和植物人有一些区别。”我回想着自己看到过的资料里的细节。关于搜索目标的信息并不多,我们整个船舰群里只收获了四个,掌舵人组将他们命名为【旧人类】。我只在视频中看见过这些旧人类,他们看上去像是更加高大和白皙的我们,面色非常平静,似乎在做好梦。

      “我相信他们对旧人类的了解也不会超过你多少。”通讯员用准星指引我走到建筑投下的阴影中,“只要那些人不醒来,我们现有的科学仪器就没法分析出他们是怎么一直活下来的。”

      “为什么不直接把他们叫醒?”我走到没有阳光的地方,倚着楼体粗糙的水泥结构探视里头黑黢黢冷森森内室。乍看上去,似乎并不像是倒塌的建筑。难道这些楼房就是这样建起来的?

      “正常的手段没法唤醒旧人类,那些大哥大姐也不敢用过分粗暴的方式折腾他们,怕把珍贵的样本弄死了,就一直按照照看植物人的手法将他们安置在船队的某些地方。我所听到的消息大概是这样。”通讯员顿了顿,用准星示意我不要走进楼里。“看好,你的巡视范围不超过这道阴影,不能再深入。”

      “我想我大概也不至于会把你逼到需要担责的地——”

      “第一次出任务,咱们都谨慎一点。”他爽快地打断我。

      船队里有这么个规矩:倘若与通讯员连线中的探索队员出事,责任大抵由该通讯员承担。有这么一层规矩在,鲜少出现通讯员怂恿探索队员进行危险活动的案例,但也多了不少过度保护的场面。现在想来,先前的小队长大姐之所以允许我在建筑外层进行巡逻,恐怕也是出于对新手通讯员的照顾。

      在大楼布满灰尘的外墙附近游荡了一会儿,在天空中亮起队长的集合信号弹。黑色的云朵在煞白的天空中张牙舞爪地高高跃起,耳麦里响起提示音,此次任务即将结束。事实上,我所做的无非是在大楼外侧的沙地里走了走,楼体内究竟如何是完全没有了解到。

      小队的集合很快完成,我们三人走向大队集合地点。其余两人似乎都对此次探索毫无感觉,想必那引起我的通讯员神经过敏的大楼内部也并没有太多玄妙之处。余下的一小时时间属于随队科研人员,他们要整合我们的护目镜收集来的实时数据,进行诸如地势分析、地图更新之类的高级工作,而我们则被宣告无事可做。

      待机地点位于这片楼群的正中心,一块空旷而凄凉的废弃广场。从遗迹中隐约可以看出,此广场曾经是一座宏伟大楼的一楼,上面有着不凡的巨型建筑。如今那楼体正倾倒在一侧,留下几根多人合抱的大理石立柱,像是战冢之上孤零零的断剑。沿着建筑断裂的轮廓向上找去,天空也是缺了角的,如一本断页的书。十来个穿着滑稽的人聚集在废墟的腹地,围在布满灰尘和砂砾的残骸中收集着什么,这幅画面叫人感到有些怪异。

      一行人靠着断掉的墙壁半站半坐,沙漠的热浪已经开始侵蚀防护服的外壳,我在内部感受到一阵阵叫人眩晕的气息。想找来那个素未谋面的通讯员闲聊两句,可他偏偏此时缄口不言,我也没有贸然开口的想法。身旁的队员们一概沉默不语,或许对于他们而言,每次毫无收获的任务都如同此次一般,构不成令人高兴的理由。

      我靠着不太结实的墙壁,渐渐有些困倦。往日的这个时候,我大概率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享受完美的晚饭前小憩时光。黄昏已经来临,沙漠的天空中却并无明显的幽暗。那面无表情的白昼的苍白仍然霸道地排挤着一切柔和的颜色,像死犹不仆的僵尸的眼。不远处技术人员们敲打键盘的声音断断续续,白噪声一般侵蚀着叫人疲惫的空气,我的脑袋沉了一下,差点靠在旁边的大姐肩上,不由得赶紧伸手保持平衡。

      “咚。”一声清脆的响。

      张开的五指之间传来某种坚硬的触感,一个小且沉重的东西咚地落在恰好呈勺状的掌中。这声音不大不小,似乎只有我注意到,但又把我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我原本困得向前窜了半步,现在一吓又猛地后退回去,一旁的大姐见我不停地动,好心开启了通话模式。我本以为她要问有没有发现什么,结果这人面不改色地问我是不是尿急。

      没有没有。我赶紧否定,转过身把刚才不知一把抓到了什么掉落物的手背在身后。

      好险,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凡是探索所得物,一旦被发现就概要上交。上交的对象当然是那些需要用这些东西进行研究和判断的大人,光是这一点就叫我有些许不爽。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想办法通过单纯的触摸感受那到底是什么。石头——或许是建筑物上掉下来的残渣,也可能是结成一团的砂砾之类。隔着一层防护手套,手感有些失真,我大体能感觉出那东西实心且比较硬。

      返航信号发出时,我穿戴的防护服正好发出低电量警报。我们的飞行器就停在前方半小时路程的地方,现在开始出发,差不多刚好能在电量用尽之前抵达。

      □

      脱下防护服时,一大层细密的汗水从密封带接触的皮肤处淌下,几乎直接滴在地上。好不容易把自己拔出来,我感觉全身都被这衣服所营造出来的“适宜温度”驯化得有些浮肿,甚至发出不健康的白光。解下伴随护目镜一同穿戴的耳机和防护设备后,最叫人哭笑不得的还是那厚厚的防护服。它在室内灯光里呈现出死人皮肤般并不好看的棕黄色,黏黏糊糊地耷拉在一切刚性的地方。我将这沉重且碍事且脱下来更碍事的东西挂在衣柜里,开启衣物自动清洁模式,换上备用的T恤和短裤,将一直攥在防护服手中的那块东西放进口袋,绕过仍在换衣服的队友们,走出更衣室。

      更衣室的门直通小甲板,开门的瞬间海风涌进来,那声音比涛声还响亮。屋内响起几声抱怨,我赶忙闪出去,在风的阻碍之中重重合上门,趿着拖鞋快步离开仍然人满为患的更衣室。

      此时天空已经全黑,海面如同酱油,看上去粘稠而危险。船队连成一大片,金色和红色的灯火堆砌起来,将这宏伟的海上建筑群装点得格外辉煌。老红色的铁质甲板和刷了绿漆的栏杆随着海浪一起一伏,高高竖起的风向标滴溜溜打着转,大捆大捆用途广泛的粗麻绳盘踞在跳上地面的海水中,像极了被打捞起来的海蛇。远远望去,十来艘巨大的、搭载着许多建筑的货船拼凑成壮观的红色陆地,鲜艳的龙门吊和巨大的绿色渔网高高竖起,仿佛虚无的城墙。

      我兜里揣着沉甸甸的石块,脚下踩着积水,拖鞋发出叫人无可奈何的吧唧吧唧,不由得走得飞快,想赶紧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路上碰到许多熟人,多半是些做完了渔活儿后正好闲下来的长辈。总有人逮着我寒暄两句,毕竟大家也都知道今天有些新手是第一次离开船队。不过这些话语没有纠缠很久,晚饭的开饭号一吹响,这些大叔大婶就快活地撒丫子跑去吃饭了,路上转瞬之间空荡荡的,只剩下我差点被踩掉的拖鞋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离开甲板后,船上的路变得逼仄且不结实。我沿着细小的铁皮巷道穿过居民楼群,走到自己住所楼下,开始爬那足足有十几层的铁楼梯。月亮悬挂在漆黑的天空中,很近的地方悬挂渔网的铁架在夜风里发出清脆的窸窣。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沉甸甸的石头,用手心的汗将它表面那厚厚的灰尘擦去,直到看清它内部的材质。

      借着屋内薄弱的黄色灯光,我判断出那是一块骨头。这样一来似乎有些奇怪,虽然我并没有接触过这么大块的骨头,但直觉告诉我没有哪块骨头会这么重。它甚至有些硌手——跟人一种正在将我的手掌向下拖拽的感觉。

      “晚上好。”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过头去,看到一张叫人说不上认不认识的脸。是白天执行任务时同小队的那个伤员。

      “你好。”我不由得在狭窄的楼梯上转了个身,顺势藏起手中的骨块,此时那人已经迈着步子走到我身后,我们之间仅隔着一级台阶。她是个个子相当高挑的黑皮肤女性,有着叫人羡慕的瘦削身材和丰满胸部,面颊饱满脸型短圆,一双好看的琥珀色大眼睛在光亮的额头下闪闪发光。对于此人,我向来并不熟悉,只知道她与我差不多年纪。

      “在废墟里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跟我们一起进屋?”不想此人开口便是叫人有些难堪的问句。她的眼神中似乎并无敌意,但在这样狭窄的悬空铁质楼梯上,突然抛出这等问题有些不合时宜。

      “通讯员那边禁止我进入...毕竟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可能我胆子太小了,非常抱歉。”我看了看身后仍然有三四楼的长梯,月亮悬挂在深黑的夜空中,像一枚从尸体上取下来的牙齿。小时候看一些猎奇科普,里面说人死去之后倘若因为种种原因变得无法辨认真面目,法医就要通过牙齿和医院的齿科诊疗数据匹配此人是谁。因为此等手法而获得身份的尸体倒是有不少,漆黑的夜空之中,月亮像是倒映于玻璃之上的幻影。

      “也许你的通讯员颇有远见卓识呢。”她笑了,转身靠在一侧栏杆上,姿势舒坦地露出受伤的手臂和肩膀。我看见那骇人的切割状伤口横亘在她肌肉轮廓明显的长胳膊上,如一条巨大的蜈蚣,一直盘旋上升到纹入肩背。红药水和老红色血迹混杂在一起,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怪味。“我和大姐进去之后,在楼里看到许多尸体。那些尸体大多只剩下头骨,但你的通讯员的判断是对的,还是小心为妙。”

      “怎么称呼?”我想撤了。

      “金鲳。”她向我伸出一只手,我象征性地握了握。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那沉重的骨块随着手的移动颠簸了一下,险些把我的裤子拽下来。“你呢?”

      “三文鱼。”我转身向上走去,“我先回房间收拾一下,工作的事咱们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说好吗?”

      “你是第一次执行任务对吗?”她忽然紧跟一步,伸出手抓住我正想收回去的胳膊。我停下脚步,惊讶地回头看着她。“是的,什么事?”

      “我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在沙漠里找到了一些东西...沉甸甸的,像是一小段骨头。”她盯着我,琥珀色的大眼睛像是两轮月亮,在黝黑发亮的面色之中闪烁,表情有些难以辨认。“那东西我是一捡到就交上去了,后来才知道似乎第一次执行任务的人都有类似的经历,不过有些人并没有上交自己找到的东西,因此证据并不明确。我想问问你...”她的话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一个较为轻松的用词。

      “我没有进入建筑,但也没有在外面看到什么骨头。你说楼里面有尸体,看到骨头的不应该是你们吗?”我看着她,也努力使自己的声音自然一点。她仰脸看着我。虽然不该这么说,但此刻她微微般仰着脸显得脖颈细长顺滑,高高隆起的胸部和曲线流畅的腰臀在宽松的牛仔服下若隐若现,叫人感到快乐。

      “没有就好。”她侧过身去,松开抓着我手腕的手,在我的皮肤上留下五条淡红色指痕。“如果有捡到只是不愿意告诉我,建议你想办法处理掉。据说这东西有辐射,随身携带可能会出问题。”

      “辐射?”这个词叫我有些不舒服。

      “虽然不同于船队的核动力辐射,但它似乎有干扰过室内通讯的案例。这样的事你也许也听说过,某些队员在进行楼内探索时失去联系,之后一直没有被找到。在沙漠中失去联络是很危险的,我们本来就没有余力去进行过长时间的搜救。”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但仍然没有露出老兵们时常露出的看菜鸟的不屑表情。

      “就算捡到了,也不必直接带到任务现场去吧?那东西如果只是骨头的话,恐怕没必要随身携带。”我眯起眼,脑子转了转,一时间想不出她的话外有什么别的意思。

      “也许大家有自己的考量。”她耸耸肩,似乎本也不打算继续纠缠。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向下方走去,挥挥手表示再会,“没事,只是想问问你而已。如果你没有遇到那种骨头,自然也就没有担忧了。我住三楼最里面那间,若是有空也可以来玩玩。”

      “七楼从左往右数第三间。”我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像一条鱼游回深水区那样慢慢消失在灯火混杂的夜色里。转身向上走去,脚下不太结实的铁质台阶吱吱呀呀地呻吟着。积水在鞋底摩挲,发出叫人有些脊背发寒的声音。我走了几步,忽然感到有些奇怪。

      “遇见”那种骨头?

      我回过头去,好身材的黑皮肤女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下方。不知她是去了三楼,还是径直走向饭厅。这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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