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加梅

3、第 3 章 2023.

　　2035.1.30
　　截至18:00，今日我市共有13人被曝失踪
　　重力情况：/0.82
　　体感地表倾斜情况：86°

　　这个世界似乎稳定下来了，那些正儿八经的通知和严肃兮兮的新闻也不再那么频繁出现。虽然如今可供落脚的地面面积仍然有点小，但大家都开始努力去适应的时候，也就不存在无法适应的担心了。市政部门在这一周时间里修建了许多帮助市民在有落差的楼房之间移动的带扶手走廊，那些设施远远看去就像高山上的栈道，不过其安全性无可置疑。高楼的支架修建工作进展得如火如荼，新闻里每天都会恭喜一批喜提支架、暂无倒塌之忧的高楼。

　　当然，办公之类的事已经不需要在指定的办公室进行了。以我父母为例，自世界旋转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彻底成了居家办公第一人。那些大厦现在空着，也许在进行一些安全加固，但即使加固好了估计也没什么实际使用价值。世界的物理法则已经改变，许多建筑都要随之进行更新，否则将会毫无用处。

　　一些颇有创意的公司开始发布适应新的重力情况的产品，包括可以贴在瓷砖上的储物架、牢固不脱落的救生索、小型气动喷射装置、增强臂力辅助用户爬上屋内结构的机械骨骼、像吊灯一样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床、大摩擦系数的运动鞋、帮助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竖直爬行的吸盘手套...总而言之，这一切都在努力适应新的环境。

　　不过说到适应能力，没有人比得过动植物。猫猫狗狗这样灵活的小动物自不必说，就连乌龟、蛇和兔子都迅速理解了在崭新的条件下哪些地方可以去、哪里走不得。社交网站上许多人晒出自家爬宠颤颤巍巍爬到建筑边缘，探头之后果断撤回的视频。鸟儿自然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树木的横置和天空的侧倾对它们而言似乎并无损害，这些天空旅行者欢快地鸣叫着，把这个竖起来的世界当成乐园。植物也在慢慢地改变方向，它们的长势开始逐渐调整为根朝下冠朝上，颇有一副不服输的派头。距离重力改变已经过去两周左右，目之所及处很多树木野草已经是叫人不可名状的姿态了。

　　大海。

　　最开始感觉到倾斜时，我冷静下来后第一反应就是头顶上如果有大海，它会不会变成瀑布倾倒下来，直接淹没下方国家。事实上，观测的录像显示大海确实像瀑布一样向下方无止境地流下去，但似乎并没有任何国家因为大海的下落而被淹没消失。

　　在所有的视频和报告中，观测结果都是“海在下落”，也就是观测者位于海之上。在把地面竖起来的情况下，难道真的没有国家会出现在海的下面吗？我是想不明白，那些诸如科学家之类的人物，似乎也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我姑且把这个情况解释成：大海出现在竖起来的世界的最下端。显然这不科学，希望后日有人能够给出解答。

　　在转了九十度的世界里生活两周，最初的新奇也渐渐消失，我开始正儿八经地衡量这个变得促狭而逼仄的世界。在自己房间曾经的地板上装了抓手后，我可以轻易从房间最底层挪动到最高层，爬进如今横亘在头顶正上方的走廊里，麻利地移动到客厅，坐在换了个角度摆放的沙发上看换了个地方放的电视。

　　在自己家确实好办，但出门就成了老大难。由于小区的建筑本身比较高，想到达大门口必须经历一段异常折磨的楼道爬行。电梯改装还没有完成，整栋楼的居民想要出行都只能走楼道。这楼道正常情况下就不是很宽敞，现在横过来了，像我这样牛高马大的年轻男性只能猫着腰爬过去。一爬就是二三十层楼，往往还会被前面爬的慢的人堵住，往返时间成本极高，还非常累人。往往看到一楼的曙光时已经满身大汗，随时准备高声疾呼了。

　　走出楼梯口，接下来面对的是刚刚装好楼梯的大堂。大堂的地面是滑溜溜的瓷砖，现在转过来变成墙壁就是让人毫无抓手的绝对隔断。想要离开这里，我不得不等着前面一大溜邻居全部爬上梯子，轮到我了才能沿着那给人一股诡异感觉的光滑瓷砖墙爬上去。爬上去后还要面对地势更加复杂的小区花园，曾经憨态可掬的观赏植物如今都被修剪得只剩下关键时刻能够救人一命的短枝，假山和花坛全都被撤掉，换上干净利落的栈道梯，整个地表部分像年久失修建筑斑驳的墙体，叫人不知如何评价。

　　管他如何评价，只要人不掉下去就阿弥陀佛。

　　平日里就有健身习惯的我应付这种直上直下环境会比一般人略有心理准备，但移动时仍然不太敢往下看。与第一次到楼下观察情况相比，许多本来贴在侧墙上的东西已经消失，多半是自己坠落或者被人碰掉，直接掉进下方明晃晃却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去了。小区里倒是没有人员失足报告，但所有人都如履薄冰地缓慢移动时我心里也不会轻松到哪去。

　　最远的一次离家，去了附近的超市。买菜这档子事近来基本是我在做，父母身手毕竟没法和我这个年轻男性相比。如今上街成了危险的攀岩运动，市委组织修建的步行辅助设施大都没有完全建成，许多段落仍像是古代登山的潦草栈道，不仅没有栏杆，甚至连扶手都是稀疏排布的。这当然没法怪他们，这事论谁来干办到这程度都已经算是尽责了。这通常是难不倒我的，从小区出去到菜市场有一公里左右的距离，竖直高度换算出来得有四五百米。只要不往下看，只要沿途时不时寻找一些楼房的墙壁作为庇护，我总是能安全抵达目的地。

　　世界的倾斜当然也对各种商品的供应产生极大影响。如今各国都在努力保障人民的衣食住行，尤其是保住一口饭，不能让人们因为农业设施的停产和工厂流水线的停运遭受饥荒。许多地方大开粮仓，并用紧急生产出的垂直货运设备将食物运送给各个指定的售卖点。时至今日，一些工厂已经重新开始生产，其流水线也大体改良完毕，加之一些物流单位的载具改良也进行得如火如荼，我倒不像新闻里被采访的市民那样担心会被饿死。

　　但话说回来，买菜确实是困难的事。严格来讲这不算买菜，应该是等候分配。来到菜市场后，不论何时前面都排着长长的队。市场的管理部门为了应付每天必有的长队修起了牢固的栈道，还依托许多先前就有的建筑侧墙搭建等待所。其人之多，每次都要在那儿等上两三个小时才有望看到菜市场的大门。我自己倒是无所谓，手机充满电往那一坐，等食物的间隙一次一部电影。

　　至于人家的分配模式，可想而知。一次配给，根据领餐者携带的身份证数量按人头配给三天的肉菜，缺少米油的额外进行申请。有时领完了还会在路上遇到打劫的，不知道这些人哪来这么大的心，在大家统统担心脚下的时候有闲心操心别人的袋子里有几斤肉。我遇到过一次当众抢菜篮子行为，不过抢的不是我。被抢的是个中年妇女，没想到是个悍妇，抄起身上的保温壶哐哐打劫匪的脑门，差点把那人打到摔下去，甚至还在他快要滚到栈道边缘时给他拉了一把。我不认得他们之中任何一人，我只知道这都是邻居，往日保不准会互相问候一声的关系。

　　近期网上流传最广的视频有二，一是对于现状的猜测和恐慌，而是对于现状的把玩和享受。前者，多半是一些忧心忡忡的科学发烧友和过分严谨的高水平人士，他们关心的是合不合理，可不可行，可不可持续，以及为什么。恰恰好这个世界的如今是叫人想不明白这些问题的，他们总是纠结于追根溯源，还想要高瞻远瞩，就搞得自己很纠结。后者，多半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和生怕自己命大的极限挑战者。总有些人把贴在世界墙上的建筑当做跑酷基地，还有在上面玩降速的、滑滑板的、蹦蹦跳的、单手引体向上的...乐此不疲。

　　这两者我都不特别喜欢，但于我个人而言似乎快乐更多一些。物理法则的变更彻底稀释了生活中通常存在的那些琐事，把一件事和另一件事之间的频率放的很低，让任何年龄段的人都可以有一整天一整天的时间无所事事。不论是观察这个世界、看书、打游戏、看电影、想办法出去走走，还是压根儿什么都不干，至少有休闲时间就是好的。

　　我仍然是坐在自己房间的阳台玻璃门上。为了保证这门的坚固我甚至用加固的木条将它钉了又钉。向下看去，下方空荡荡的，似乎将我抛到太空和地球的分界线，一切都那么遥远。有时候我会想这莫不是一场梦，但等我睡着醒来，世界仍然是一面垂直的峭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