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故居 我犹如梦呓 ...
-
徐年深拿车的动作很快,不多时,一辆白色凯迪拉克停在了酒店大门前,副驾驶车窗摇下,我正好可以看见徐年深的脸。
我看得有些出神,一时没有动作。徐年深以为我醉得走不动路,下车绕过来扶我。
其实我酒量不错,不过是在国外禁酒多年,一时喝起来有些上头,这时候被风一吹,清醒了不少,再加上徐年深的外衣实在是冰冷而陌生。车内开了空调,乍一进去,一股寒意从我脚底下蒸腾而出,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徐年深在帮我系安全带,看我模样,回身的时候顺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暖风对着我的脸吹,明明刚刚喝过酒,却还是觉得口干舌燥的。
我发现我总是记不住教训,总是做些多余的事情,从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大概是我从前随心所欲惯了,后来就禁不住诱惑,如今看来竟也成了弱点枷锁。我想我此时不应该在徐年深的车上。
徐年深透过后视镜看我,说:“叹气做什么。”
我僵硬了一瞬,原本只是暗暗唾弃自己,没想到被他捉到破绽了。时隔经年,一朝重逢,我自忖与徐年深无话可说,原本想装醉混过去,现在他开了口,我不得不接了。
徐年深不是情商低的人,却次次揭我老底,逼得我进退维谷,只好抱手求饶,真不知道是为什么。
我说:“有点头痛。”
徐年深说:“不是胃痛?”
我知道他这话是在嘲讽我,没好意思接。
“着了魔一样,话也不说,酒倒是一杯一杯下肚。怎么,禁酒多年了?”
还真是,不过我还是没说话,老老实实装病。
因为红绿灯,徐年深停了车,不知道从车上哪里翻出一瓶东西扔给我。我翻过瓶身一看,是瓶橙汁。
“喝点果汁解酒。”
我就揣在怀里,估计它的下场和八年前的牛奶一样,舍不得喝,留作纪念好了。
我侧头看窗外风景,忽然觉得这一段路有些眼熟,问道:“你知道我酒店在哪里?”
徐年深顿了顿,说:“不知道。带你去别的地方。”
看着上午刚开的酒店被落在身后,我愣了愣。我今天才到H市,定这家酒店完全是因为距离梁成发给我的聚会地址近。没想到不到三公里的距离,竟然堵了我快一个半小时,最后还是迟到了。回去路上已经人去道空,十分舒适。
我正绞尽脑汁想徐年深会带我去哪里。按道理如果我再清醒点,我就应该妥妥贴贴地告诉他我现在就要下车,我的酒店已经过了。夜晚很危险。但是没有。
真是的,我都二十六岁了,还和十八岁一样,无知又无畏。如果我是古代的昏君,徐年深可以封个祸国妖姬了,还是敌国派来没有真感情的那种。
徐年深忽然开口说:“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同学聚会。毕竟你一去八年,走得决然,希望渺茫。”
“我……”我说不出口,他只不过是叙说事实,我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其中诸多借口或是理由,只与我相关。
我随便扯了一个看起来还算合适的借口:“梁成邀请了我很多次,正好最近有空。”
徐年深看了我一眼。”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是梁成找上你么?”
这什么问题?我说:“可能是找隋和问了我的联系方式吧。”
“是我。”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徐年深说:“隋和自己都没来同学聚会,他可能都不知道这回事。”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说:“是我问的楚釉,也是我去找的梁成。”
我恍然大悟。我就说就我在班上这稀烂的人缘,哪里能惊动梁成这尊大佛,原来是徐年深在背后运作。不过隋和人缘怎么和我一样差啊?我回国的事情告诉了几个亲密的朋友,楚釉上回就问我徐年深的联系方式要不要,我说还是算了。
徐年深顿了顿,很认真地说:“江献,好久不见。”
我永远是徐年深的手下败将,甚至望风而逃。我慌乱地别开眼,生硬地转开话题,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徐年深也没硬要我回答这话,可能他也不知道他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对不起。”他突然说。
我被他吓了一跳,只听徐年深继续说:“你走之后,我向楚釉打听了你以前的事情。她告诉了我一些,你不要怪她。”
我一直摇头,几乎坐立不安了,恨不得现在跳车。我都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他问的过往,顿时在脑子里把平生做过的坏事全过了一遍。
楚釉不会乱说话吧?
“我原本想带你回你爷爷的老宅,”徐年深说,“但是既不合适,也不方便。”
我难得在徐年深脸上看到尴尬的神色。“你到底带我去哪?”
现在的事态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刹车失灵,只好听天由命。
“你以前住过的公寓。”
我有些隐隐约约的预感,但不敢肯定。八年后的徐年深看似没变,可又与我记忆中的实在不太像。我没办法拿以前的经验来防守了。
果不其然。
徐年深说:“我把它买下来了。”
我说:“那地段又不好,又小又破,交通还不方便,你买它做什么?留着日后给小孩当学区房?”
我是真心痛,老城区那一块当年就有风言风语说要拆迁,再加上毗邻一中,房价一直居高不下。八年过去,一中还不知道拆没拆呢!我住那片公寓是在老城区见缝插针建的,各种条件都一般,完全是贪那二十来分钟的懒觉才租的那儿,可徐年深买这干什么?看来他近年发展得不错,一百来万供在那里好看啊?
徐年深手指敲着方向盘,不急不徐地说:“留作纪念啊,和你摆的那几瓶奶一样。”
我当年就该用隋和花了我几瓶牛奶做的毒品把楚釉毒死。
我干脆地靠回座椅上,抱着手臂,已经僵硬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回应了。
徐年深说:“生气了?”
我生硬地说:“不是。”
我沉默了会,问道:“你纪念什么?”
车身流畅地拐了个弯,拐进了一处小区,我抬头看那些熟悉的楼房,恍惚了一瞬间。
八年以来,我没有想过有一天能和徐年深一起回来。
这么晚来,能找到停车位也是幸运。徐年深低头解开安全带,抬头的时候问我:“你想要我纪念什么?”
我不好说,抿着嘴,梦游似的跟着他下车,一路走进熟悉的楼道,又走到那扇门前。
其实我没有怎么仔细观察过这扇门,从前上学的时候我来去匆匆,对它不屑一顾。如今忽然重逢,难得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近乡情怯”。
H市不是我的故乡。七岁前我跟着父母在首都,可是我对那里没有感情,因为我父母的离开,它被我斩断了。后来我来到祖父母身边,这里有我的朋友,我在这里完成学业,可是这里不是我的故乡。有了前车之鉴,我害怕了,我知道我是过客,总有一天会离开。
可我毕竟有血有肉呀。我压抑的感情,没办法悬在空中,只好倾注在徐年深身上了。可这也和他无关,对故乡的怀念是在太重,我不敢让他接,甚至不敢知道他肯不肯接。
徐年深为我留下来了这一套房子,仅仅是一套物质层面的房子吗?
徐年深拿出钥匙,为我打开门,门打卡的那一瞬间,过往时光的大门也在我面前缓缓开启。原来月亮不能让我穿越回去,但是徐年深可以。
我犹如梦呓:“我真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