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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剖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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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厄与明秋相对而坐。不像谈心,倒像谈判。
沉厄无比认真的端详着明秋,这是他第一次不带任何审视的注视对方。沉厄道:“在遇见你之前,我很难想象,会有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牺牲至此。——你或许以为,我愿意为了阿臻去死,这是一种很伟大的付出。看呐,我为了他甚至连性命都可以舍弃,这样的感情多无私啊!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要说服自己面对死亡,确实很难,但当死亡真正来临的时候,它是一瞬间的事。”沉厄想要通过眼睛,去探寻明秋的灵魂,与此同时,他也在试着打开自己。“我从来都不是为了阿臻选择去死的。”
“作为沉厄,我在很早以前,就无比清楚自己未来必死无疑。因为我要走的路,注定会得罪太多人,而复仇没有完成的时候,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死的,所以为了完成我的目标,我不得不去解决更多的人。谁知一不留神,等我夙缘达成之时,自己竟也仇满天下,成了个正邪两道的公敌。”
路是沉厄自己选的,既然已经走成了那样,他也没有后悔的资格,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哪怕沉厄想停下来,别人也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除非死亡,否则便是永无休止。
“总在亡命,是很累的。”沉厄说:“这种累不来自于身体,而是内心会渐渐地枯如槁木。在复仇完成之后,我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可在那之后,我又该怎么办呢?我还活着,可我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不敢与任何人产生过多交集,生怕对方别有所图,抑或因我而受到牵连……这样东奔西走、隐姓埋名的日子过得久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可若说要死,想我沉厄天资、修为、能力,哪样不是惊才绝艳,我又怎么甘心死于宵小之手!”
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却尚有机会能安排自己的死亡。沉厄便是这样想的:“如果要我选择,那么能死在木长臻的手里,总比死在无才无德之辈的阴谋埋伏里强。我已经厌倦了看不见尽头的苟活,我想要为自己画上一个还不算太难看的句点,才算不枉沉厄这一生。”
明秋沉默。他问:“那木长臻呢。你说的这些,他知道吗?”
沉厄闻言,禁不住叹息一声,说道:“明秋,你是个通透的人,可许多时候却实在天真。这世上有太多事情,是不需要也不应该分辨的太明白的。我动情是真的,他动情也是真的,这就足够了。”
明秋:“……”
明秋无法认同沉厄的观点,但每个人有各自的想法,明秋也不会去强求沉厄认同他。
既然是要把一切都说开,那沉厄也就没有美化自己形象的必要了。何况在明秋的心里,他应该已经足够差劲,想来也无所谓更糟一点了。沉厄坦白道:“或许是因为你爱我,所以你总会把我往好的地方想,就算是我做了违背你想象的事,你也会自动替我寻找理由。然而明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有那么好,你又何须为我找补呢?我根本就是一个自私自利,冷漠薄情的人。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我和阿臻不会再有任何可能了。”沉厄告诉明秋,“在昆仑的那段日子,阿臻总在我面前哭,有真情流露,也有故意为之,但他确实哭的很伤心。
我心疼他,也很清楚,只要我松口答应留下,他就会一辈子对我心怀愧疚,有求必应。我完全可以那样做,但我做不到。因为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爱他,像以前一样和他相处了。我不想委屈我自己。他为此痛苦,那是他自己的事,至于该怎样从这种痛苦中走出来……没有人可以帮他,就像没有人可以帮我一样。人终归只能自己救自己。”
说完了木长臻,就该轮到明秋了。
沉厄停顿了许久,好像不知道应该从何讲起,他只是安静的与明秋对视,目光不复起初的冷静淡漠,逐渐变得柔软起来,仿佛在描述一件稀世奇珍:“明秋……你是我从未遇见过的人。”
“没有人会像你一样。”
沉厄说:“我始终不能理解,自己究竟有何德何能,居然值得你这样爱我。我从来没有为你付出过什么,我甚至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我们不是爱人,就算我们是——我扪心自问,如果我爱的人死了,要我剔骨剜心去换一个救活他的可能,我做不到。”
“不仅仅是我,这世上绝大部分的人,恐怕都不做到。”
殉情的故事早不算什么新鲜事,但要为了所爱之人受尽折磨,沦落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且还未必能够成功,这恐怕就没几个人能够接受了。两者相较,倒真不如殉情来得简单痛快。
“所以,我一直都有一个疑问。”这个问题如果得不到答案,沉厄会永远不安,永远痛苦。“明秋,你所深爱着的,究竟是我,还是只是你心中某种寄托幻想的投射?”
人固然可以为另一个人不求回报的付出,但却绝不可能莫名其妙的付出。除非他是为了自己,才会不需要任何理由。
明秋没有想到,他与沉厄相处这么久,直到现在,沉厄居然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明秋只觉得悲哀。他苦笑道:“是你啊。沉厄。一直都是你。”
“倘若连具体的人都没有,幻象又从何来呢?我在你眼里,竟然只是需要找一个人来寄托情感,而无所谓那个人是谁吗?沉厄,你可真是,真是……”
明秋说不下去了,他被剜去一半的心脏为他带来持续的,无法挣脱的钝痛,让明秋几乎喘不上气。沉厄见他脸色不好,赶忙起身跨步到明秋的身边扶抱住他,沉厄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了,只晓得要先道歉:“我错了,明秋,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你还好吗,你是心口疼吗?”
明秋无力的摆手,他默默地缓了片刻,低声说:“我没事。你不要碰我。”
明秋的这点要求,沉厄显然不愿意满足,他在明秋的身边缓缓跪坐下,像个孩童一般,轻轻伏首在了明秋的腿上。沉厄说:“对不起。”
明秋的手指轻微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住没有将沉厄推开。
他说:“沉厄,我不知道应该怎样与你讲述我的成长经历,它好像很复杂,但真要说起来,其实又很简单——我从小到大,有很长一段时间,最重要的事,就是在积骨山生存下去。”
“你应当能明白,当一个人连生命都不能保证的时候,他的情感势必是混沌麻木的。只是你在家族遭遇变故之前,你被你的家人养的很好,所以你能分辨得出七情六欲该是怎样的感受,而我不行,因为我成长的环境,从没有人教过我正常的情感表达。”
“爱上你的时候,我不知道那种感情叫做爱。”直至如今,想起自己当年那种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状态,明秋仍然会感到羞赧,不知应当如何启齿:“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你身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与你擦肩而过的路人,住店的旅客,路边的摊贩……你身边出现的男女老少,每一个都有可能是我。我知道,我这样的行为很疯狂,我也害怕自己会打扰到你,所以就更不敢在你的面前出现了。我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纯粹的想要陪在你的身边,看着你,保护你。你高兴的时候,我也会高兴。你难过的时候,我就会难过。”
这样单方面的陪伴,其实维持了很久。就像明秋所说,他不懂自己对沉厄的感情是爱,而沉厄又总是孤身一人,所以明秋也意识不到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平衡,其实也是一种独占。——直到木长臻的出现。
老天爷仿佛给明秋开了一个玩笑。当沉厄的身边终于有人相伴,明秋原本的“无欲无求”就会瞬间崩溃,他醍醐灌顶般从沉厄与木长臻两人的身上,顿悟了自己多年来对沉厄的感情,原来竟然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爱”。“
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
明秋说:“直到那时,我才开始后悔,开始遗憾。我会幻想如果我早一点明白对你的感情,早一点选择出现在你的面前,你爱上的人是否就会变成我。所以我不敢再在你的身边呆下去,因为我害怕,我怕我再不离开的话,早晚会有一日忍不住现身,——插足别人的感情,是非常卑劣的行为。”
“你该早点出现的。”沉厄知道,自己现在再说这样的话,明秋听了或许会更难过,可是他同样很委屈。沉厄说:“傻瓜。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带我走?你带我走吧,明秋,你把我带去哪里都好。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明秋沉默。沉厄现在情绪有些激动,当人要把自己剖开的时候,他会变得极其柔软,但这只是暂时的。人在特殊状态下说的话,是不能当真的。明秋安抚的拍了拍沉厄的肩,说:“都过去了。”
“昨日之日不可留。沉厄,别说傻话。”
回到当年。明秋第一次主动讲起他离开沉厄之后的事情:“也许你是对的,我对于感情的认知天真而愚蠢,所以那时,我真心以为你未来会很幸福。你遇见了你爱的人,他是那样完美,你们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实在太般配……我已经没有继续留在你身边的必要了。看着你们相处,我会很痛苦。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仅仅才过半年,再次听见你的消息,竟然会是死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