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晦》大汪不吃骨头

1、花生 雨后的

　　雨后的泥腥味掩盖了血气，雨水冲散了血迹。
　　伤口被脏污的泥水泡得泛白了，地上的人好像已经没了呼吸一般。
　　满身剑伤上好像带着火燎后的痕迹。
　　“醒醒。”
　　明明被冰冷的雨水泡着，眼前人的身躯却滚烫无比，脏污到看不出颜色的衣裙紧贴在身上。
　　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温暖的手贴上自己面颊，那声音好像离自己很近，又好像很远。
　　"别睡......"
　　她微微动了动唇瓣。
　　"你怎么样？"
　　那人低哑着嗓子问道，听起来有些疲惫。
　　她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块棉花一样，根本吐不出任何东西。
　　"咳咳！"
　　她猛地咳嗽起来，呛进肺部的泥浆让她整个人剧烈的咳嗽起来。
　　她没死吗？
　　她没死。
　　她努力想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但是双眼接触雨水后却剧痛无比。
　　她方才想起自己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眼前的黑暗让她的心脏一缩。
　　女孩伸手想要将她拉起，但是似乎瘦小的身躯根本无法搬动她。
　　"让我死吧。"
　　她艰难的开口。
　　那人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而是铆足了劲似的抓起了她的手。
　　握着她的手粗糙而干燥，手掌小而瘦削，带着薄茧，带着灼热的温度。
　　雨点打在身上，她只感觉到了疼痛和麻木。
　　下一次醒来是被伤口的刺痛给痛醒的。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适，轻轻按压着她的伤口，然后用纱布裹住了她的眼睛。
　　“你醒了吗？”
　　凌千夜听见女孩的话，警惕道：“你是谁？”
　　“我住在这附近，路上看见你，顺手就救回来了，姐姐，你感觉怎么样？”
　　女孩的声音带着几分稚气，听起来似乎年岁不大，可是即便如此，凌千夜也不能放心。
　　毕竟要杀她的人太多了。
　　凌千夜笑容带了些冷意，道：“我受这么重的伤，你不害怕吗？”
　　女孩眨巴着眼睛看他，道："害怕啊，但是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吧。"
　　她说完，还对他咧嘴一笑。
　　凌千夜皱眉，没说什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将沾满血渍的布巾放进水里洗干净，犹豫了许久道：“我叫青青。”
　　凌千夜身上被雨水沾湿的衣衫被她褪去了大半，雪白的肌肤上布满了伤痕，明明是副凄惨又残破的景象，半碎的衣衫遮掩下反而多了些旖旎。
　　“姐姐，我没有衣服，所以——我——”
　　凌千夜嗓子有些沙哑，想要开口说话，却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来，将名唤青青的女孩吓了一跳。
　　凌千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道：“我的佩剑上，有一块玉坠，你拿去卖了吧，买些东西回来。”
　　青青愣了片刻，那把剑剑鞘雕刻着繁复精美的忍冬纹，玉坠更是通透明澈，看起来价值不菲，应当不是凡物，没想到眼前的姐姐会直接让自己卖掉。
　　青青虽然年纪小，但是并非傻子，知道这个姐姐身份不一般，没有立即去，而是道：“姐姐，真的要卖掉吗？”
　　那块玉坠是以前师尊送给她的，不过如今她已经不需要了。
　　凌千夜突然感觉身上的伤口作痛，淡淡道："我的伤很重，如果再拖下去，恐怕......"
　　“你去买些药吧，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剩下的就当我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青青咬咬牙，道："好。"
　　青青转身跑走了，凌千夜闭上眼靠在墙壁上休息。
　　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她隐约记得有人将她扶起来放在床上，给她喂了些药，随后有人给她穿衣，帮她清理伤口。
　　青青一边惊骇于她身上的伤，小心翼翼怕碰到伤口，一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反而是凌千夜淡定无比，似乎丝毫不在意。
　　青青看见她背后有三处长约十公分的伤口，有些狰狞，看起来有些恐怖。
　　她小声的询问道："姐姐，疼不疼啊？”
　　凌千夜摇摇头，没说话。
　　身上有些伤口被雨水冲刷翻转，露出了森森白骨，因为皮肉被腐蚀，所以看上去很狰狞。
　　不知道是否错觉，她总感觉这人身体里似乎有一股力量在缓慢的修补她的伤口。
　　凌千夜一动不动，似乎昏迷过去了。
　　青青这才大胆了一些。
　　凌千夜的眼前一片黑暗，她并没有昏迷，只是倦于应对她的话罢了。
　　女孩的手冰冷的滑过肌肤，药粉洒在伤口上，密密麻麻起了一阵痛意。
　　衣料悉悉索索的声音和窗外雨声一起进入耳中，反而让人觉得有些神思恍惚。
　　她竟然从众派的围剿中活了下来。
　　她从魔域最高的生死峰跳下去时，身后都是她的同门。
　　魔域的生死峰据说是上古时期用来灭神的刑台，死在生死峰的人会被永镇峰底，不得往生。
　　这几乎是修真界人人忌惮的地方。
　　也是他们决定处决她这个叛道入魔的弟子的地方。
　　百鬼哭嚎，万剑加身。
　　她却活了下来。
　　不知道是该庆幸她命大，还是该悲哀自己生死都不由己。
　　这一切她早在甘愿为了怨恨将自己与远古的魔神残魂融合时就已经做出选择。
　　这条路，是注定没办法回头的。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的乱跳，身子却有些发冷，像是有一种莫名的寒意正在侵袭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浑身不舒服。
　　浓重的血痕透过覆面的白纱晕染出来，青青担忧道：“姐姐？”
　　“你在哭吗？”
　　凌千夜微微弯起唇角，道：“怎么会。”
　　不知道是不是凌千夜的笑容让她有了几分可亲近性，青青鼓起勇气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姐姐？”
　　“凌千夜。”
　　凌千夜。
　　她似乎并没有在脑海里想起这三个字的印象，但是却觉得分外的好听，笑道：“姐姐名字真好听。”
　　凌千夜笑了一下，竟然难得的有了几分想要聊下去的欲望。
　　“好听吗？”
　　她声音很低，低的让人几乎都听不见，但青青确实听见了。
　　"嗯！很好听！"青青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姐姐笑起来也很好看。”
　　凌千夜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道："姐姐，你要好好休息，我买了些吃的，你要吃点吗？”
　　“不用了。”
　　“我困了。”
　　青青见她疲惫不堪，也不再勉强。
　　"那你好好休息。"
　　"嗯。"
　　这一夜雨夜的淅沥声声声入耳，好像是她前半生的终曲，在告诉她覆水难收。
　　凌千夜一夜无眠，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直到天亮才渐渐睡过去。
　　她吸收了魔神的力量，恢复起来很快，仅仅一夜，身上的伤口就结了痂，但是背后被真火灼烧过后的伤却迟迟不能愈合。
　　不过，这些伤对于凌千夜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凌千夜坐起来，有些不太习惯眼前的黑暗，摸索了一会儿，想要自己下床走走。
　　可惜刚刚坐起来，身子就猛地一震，随即整个人倒向地面。
　　青青在隔壁房间睡得迷迷糊糊，听见动静，忙跑过来，焦急道："姐姐，你怎么样了姐姐？"
　　凌千夜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我扶你回去吧。"
　　青青小心的扶着她，她身上的伤实在太严重，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
　　"我自己可以。"
　　凌千夜挣扎着，可惜没有任何效果。
　　青青有些着急，她还没有照顾别人的经验，更何况是一个受了伤的姐姐，她有点手足无措："姐姐，你别乱动，你身上有伤，要是再乱动......"
　　"我没事。"
　　青青抿嘴，道："可是，这样不行，你身上还流着血呢。"
　　背后的伤渗出的血水从衣衫内透出，看起来叫人头皮发麻，青青想起她背后的伤口，极力劝阻。
　　似乎这久违的关心话语总是能在这种时候熨贴人心，凌千夜愣了一下，停止了挣扎，道：“我不在乎这些的。”
　　即使她日日躺在床上，这属于上仙真火灼伤的剑伤口，也不会好起来。
　　但是害怕小女孩无休止的纠缠，凌千夜最终妥协。
　　“抱歉。”
　　她命如微尘，一粒沙砾也不值。
　　凌千夜道：“我只是听见窗外的雨声，”说着顿了顿，"想起我的一位故人。"
　　"故人？"
　　青青眨巴眨巴眼睛，眼神有一丝发暗。
　　她也不是多管闲事的人，毕竟谁也不能指望一个自小流浪，受人白眼的乞儿能有什么余闲去救一个生命垂危的人。
　　她尚且连自己都无法保证。
　　只是她在看见那把丢在路边沾满尘灰的剑，看见浅色衣衫上几乎被浸红的血色的时候，竟然犹豫了。
　　她想修行，她想变强！
　　如果她救了伤重落魄的修士，说不定她能教她术法，甚至能领她拜入宗门。
　　“姐姐。”
　　青青忽然抓住她的手臂，声音带着些许紧张。
　　“等你的伤好了再去找故人好了，现在不是时候呢。”
　　凌千夜笑了笑，道：“好。”
　　凌千夜柔软的墨发披散下来，遮掩着雪白的锁骨，红唇微微弯出温和的弧度。
　　她才恍然觉得自己救了一个话本里的仙子。
　　凌千夜看起来确实不属于那种传统意义上的魔头，虽然她叛道入魔，虽然她屠山灭门。
　　“你救了我，有什么想要的吗？”
　　她本孑然一身，不愿意亏欠于人。
　　如果能帮这个孩子，那便帮了。
　　青青竟然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想与自己有牵扯。
　　“我想修仙。”
　　凌千夜似乎没想到这个要求，轻笑了一下，摇摇头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路子。”
　　修仙？
　　她笑容中带着淡淡讽意，道：“为什么？”
　　凌千夜气场冷了下来，微笑的唇角透出淡淡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