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质子》九章闲人

128、一枕黄粱 再次与仲衍

　　按照计划，疏图准备先去昭明馆一趟探望轻寒，去公主府探望由颐，再去看看承欢，然后去找行云，剩下一下午的时间，要去见仲衍。但等到要往昭明馆方向去时，疏图犹豫片刻，决定还是先去见仲衍，要马上见到仲衍，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打定主意，疏图调转马头便往叶府奔去，很快便到了那个熟悉的大门前，此刻叶府大门半开，前叔正佝偻着在打扫门口的灰尘，疏图飞身下马，将马栓在门口，叫道：“前叔！”

　　前叔有些迟缓地扭头看了看疏图，眼前突然一亮道：“快进来，二公子等你好几天了。”

　　疏图心中有些感动，仲衍果然在等自己。

　　前叔看了看疏图身后，问道：“行云公子怎么没来？”

　　疏图哦了一声，不知该怎么解释，正好此时听得仲衍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来了。”

　　疏图一抬头，仲衍已经站在了门口，微笑着。清晨的阳光正好斜照在仲衍的脸上，整个画面说不出的温柔，疏图怔了怔，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疏图摸了摸胸口，也正好摸到那枚玉佩，稍稍顿了顿，便也笑着朝仲衍走了过去。

　　仲衍依旧是领了疏图去了闲簃，疏图瞥见书架上那卷《诗》，便拿下来又随手翻了翻，又看到上面的“郁情欲舒，天机随触”“其言浅其情深”几个熟悉的字，心神不禁又是一动。

　　前叔端了茶上来，疏图把书放好，同仲衍在西窗下的席上坐了下来，四目相对，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在那里过得可还好？有没有人为难你？”仲衍问道。

　　疏图微笑道：“你不是替我撑腰了吗？还有谁敢为难我。”

　　仲衍也笑了起来。

　　“这几日可打听清楚了？仙妃究竟为何执意要你去仙霞宫？她断不会同太子来争一个文书的？”

　　疏图想起落霞的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便只好搪塞道：“她或许有别的目的吧，但暂时对我没有什么恶意。”

　　“我这几日仔细分析了驸马一案的卷宗，人不是宋来杀的。仙妃与此事肯定是脱不了干系的。只是我还没有想清楚，假如凶手是她，当初她既是费尽心机，必是要置你于死地的，后来为何又要救你？”

　　“可是为了陷害我，不惜杀害驸马，这样的计划也未免过于冒险和残忍了。”

　　“恰恰相反，当初他们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杀驸马，顺便陷害了你，只是不知为何又让宋来出来顶罪了。”

　　疏图以前也想过这种可能性，但却苦于没有什么证据，也没有特别有说服力的推论，没想到仲衍直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早在三四个月之前，宋来便托人带了一大笔钱财回老家买地买宅子，我也派人查了查，这笔钱是西谟给他的，或者说，是仙妃。”

　　疏图虽然知道宋来肯定早被收买，但事实让疏图还是感到颇为惊讶。

　　“也就是说，很早以前，他们要杀害驸马的计划就在实施了，至于你何时以及为何会出现在他们的计划之中，这一点我还是没有查出来。”

　　“但京兆尹也是草草结案了，他们难道没有任何怀疑吗？”

　　“谢敬表面上不属于任何阵营，只忠于陛下，不偏不倚，有说法的就是他与宋瑄有些交情。但我查到他与豫王秘密交好。所以就算他知道实情又如何，仙妃要一个怎样的结果，他便照着去做就好了。宋来也好，你也好，都不过是棋子而已。”

　　“所以，此事说起来，是豫王想要除掉驸马吗？仙妃是替豫王做了此事？”

　　仲衍点了点头：“宋自牧虽与公主不睦，但宋家还是希望能够借公主的力量在官场有建树的，自然也同太子站到了一起。此前丞相软弱，没能替太子把好官员任免的这一关。宋自牧也是有些手段的，调入丞相府后便马上动手，随王的人被他清理得差不多，豫王想在一些关键位置上安插一些人，也是处处受阻。”

　　“所以豫王要动驸马？”

　　“若无意外，太子登基后，宋自牧日后必是丞相的候选人。再加上宋瑄与黎敬德分道扬镳后，如今亦是太子一系，这也让豫王颇忌惮。豫王若想在渗透到朝中来，除掉宋家父子便是迟早的事情。”

　　疏图沉默片刻道：“你也早就在怀疑豫王是吗？”

　　仲衍没有正面回答疏图的话，只是叹气道：“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这不是真的，但我只能选太子。”

　　两人都沉默下来。

　　“还有一事，我听行云说了徐达提到王新之事，我知你让何谦益也在秘密查王新的底细。此人我是知道的，他最早是殷妃带进宫的，曾经伺候在栖梧殿，但后来转去伺候陛下了，这些年一直在天泰宫跟在陛下身边。”

　　疏图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是南康人吗？”

　　仲衍摇摇头：“他若是南康人，当年在对栖梧殿南康人的清洗中，他自然活不下来。按户籍卷宗上记载，他籍贯是雒国人。当年蔚广王子来上邑的时候，王新同他肯定是打过许多交道的。但这期间发生过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疏图点了点头，将见到呼抵的事情也告诉了仲衍，若是王新杀害了叔父，那他们之间必然有一些更为密切的关系。

　　“但你也提供给我一个思路，”仲衍说道，“或许，王新也是豫王的人？”

　　疏图看向仲衍，两人都有些震惊于这个结论，但这个结论，似乎能够解释从前发生的许多事情。若此事是真的，那么元亨的人，或者说，南康人在朝中的渗透，比所有人想象得要多得多。

　　“那么，这么多年，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若说要图谋不轨，王新几乎可以随时刺杀陛下，也没有看到他们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我也只是猜测。或许，他们是在等待什么时机？”

　　疏图突然想起落霞也曾经说过“时机”一词，脑海中如同千头万绪一般，一时不知该抓住哪一条才好。

　　疏图想了想说道：“另外，我隐隐觉得，呼抵都尉应也是知道很多内幕事情的，看来我也应该找机会去见见他。”

　　“你不必去了，他不会见你，更不会说什么。”仲衍说道，“他能够帮忙将朱玉轩送给你手上，已经是他能做的最大的妥协和帮忙了。”

　　疏图咬了咬嘴唇，偏偏还是有些不死心一般。

　　“还有，我们应该去见见太子妃，”疏图说道，“我总有一种感觉，她隐瞒了一些很关键的事情。就算是为了太子，她也必须要说出来了，否则好多事情我们无法判断。”

　　仲衍点点头：“那我们吃完中饭便去吧。”

　　疏图有些为难道：“可我还想去见见行云，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我已经让人去叫他了，他会直接在昭明馆同我们会面。”

　　疏图放下心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在仙霞宫里每日都无法安睡，今日又早早地起来了，实在是很困了。”

　　仲衍笑道：“那你便安心在这里小憩片刻，等前叔的饭做好后，我叫你起来吃饭，然后我们便一道去昭明馆。”

　　“我睡觉，你做什么？”

　　“我坐在旁边看看书。”

　　疏图原本还觉得这样大喇喇地躺在别人的书房里有些失礼，但实在是有些犯困，便也顾不得什么，面朝里躺了下来，而且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迷迷糊糊之间，疏图似乎看见仲衍在看着自己，疏图翻个身迷迷糊糊道：“冷，给我找个被子。”

　　仲衍愣了愣，笑了起来，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搭在疏图的身上。

　　疏图突然醒了过来，图睁开眼睛，却看到仲衍躺在自己身边居然也睡着了。疏图哑然失笑，还说看书呢，怎么也睡着了？

　　疏图目不转睛地盯着仲衍那张如切如磋的脸，仔细打量着每个细节，心跳得越发厉害了。

　　若是与仲衍做一对神仙眷侣，每日醒来，看到的便是眼下的情形吧，那该是多么幸福的画面。

　　想到这个场景，疏图脑子里想到小画册上的图，一时有些心猿意马，脸上马上发烧起来。

　　此刻仲衍虽是睡着的，但疏图见他的眉头却并没有舒展。疏图知道他心中必然有无数无法消弭的事情，也无法与外人细说，只能郁结于心，便无比心疼起来。于是疏图悄悄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隔空在仲衍的眉间的位置画圈，试图让他的眉头舒展一些。

　　仲衍突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就这样直直地看着对方，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疏图脑海中一片空白，在空中的手也不知该放在哪里好。

　　“有个飞虫……”疏图假意四下指了指。

　　仲衍微微笑了笑，并没有揭穿疏图明显的谎话。

　　这时，听得楼下前叔的声音传来，是前叔来叫二人吃饭了，疏图赶紧趁机起身，伸头应了一声，一回头，仲衍也已经坐了起来。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什么都没有说。

　　“走吧，去吃饭吧。”仲衍说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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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叔端上一盘烤肉，对仲衍说道：“二公子多吃点，这个是你最爱吃的。”

　　仲衍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去吃，前叔见状，悲悲戚戚地抹眼泪道：“你明日一走，不知道何时还能再吃上老奴做的菜，也不知道下次再来，老奴还在不在。”

　　仲衍有些哭笑不得：“我吃就是了。”

　　看仲衍吃了一口，前叔这才开心地笑起来，随即又一惊道：“哎呀，我们公子不喝酒，奴也忘了拿酒给疏图公子喝了。”

　　“不必劳烦了。”疏图赶紧说道，“我不喝酒。”

　　“这就怪了，我们二公子不喝酒，你为何也不喝？”

　　“酒令人智昏，平日里我们时刻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

　　前叔感叹道：“竟是与二公子一样的怪癖，话都说得一样，难怪你们是好友了。”

　　仲衍和疏图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

　　疏图不舍道：“你明日便回去了吗？”

　　“此番公子来上邑，是没有报备陛下的。所以趁被人发现之前离开最好。”前叔担忧地说道。

　　“啊？”

　　“夫人他们每日都派人来催，二公子每日都说，我见个人便马上回去了。今日总算是知道公子要见谁。既然见到了，公子也可以回去了，老奴虽不舍得，但好在大家都安心了。”

　　“大嫂她们不放心我一人在这里，怕待得久了横生枝节来。”仲衍平静地说道，“否则我可以再待几日的。”

　　疏图此刻明白过来，仲衍此番就是专程为自己的事情来的，疏图此刻也越想越后怕，但心中也免不得又是一热。

　　“谢谢你。”疏图说道。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前叔在一旁叹气道：“若公子是个姑娘该有多好啊，同我们公子这般相敬如宾，真像老侯爷和老夫人年轻时候的模样。”

　　疏图心里突突一跳，赶紧低头吃东西，却不敢拿眼睛去看仲衍。

　　“前叔你真是越来越啰嗦了，”仲衍说道，“你也坐下来吃饭吧。”

　　“二公子也变了，从前老奴唠叨你，你一句话不吭，就跟没听到一样，如今倒是学会还嘴嫌弃老奴啰嗦了。”

　　疏图忍不住笑了笑，仲衍看着疏图，也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跟着笑了起来。

　　前叔看了看疏图，问道：“公子可有未出阁的姐妹？”

　　疏图憋着笑看了仲衍一眼，便回答道：“义妹已经嫁人了，不过我还有个跟我年纪相仿的长姐未出阁。”

　　仲衍看了疏图一眼。

　　前叔有些遗憾道：“若在上邑就好了，说不定就能嫁给我们公子了。”

　　疏图笑着看向仲衍，以为仲衍会开口制止，但停顿半晌，却并没有听到仲衍开口，疏图忍住笑朝仲衍眨了眨眼，想让仲衍说些什么，没想到仲衍却是一声不吭，疏图停顿，只得假装遗憾道：“那是她没有福气。”

　　前叔问道：“为何这般年纪了还没嫁人，你父母不着急吗？”

　　疏图看了仲衍一眼，仲衍却戏谑地看着二人，慢慢地喝着碗里的羹汤。

　　疏图实在想不出该怎么说才好，便胡乱说道：“她长得太丑，嫁不出去。”

　　前叔似乎颇为惊讶，随即惋惜地叹气道：“那是你们居偌的男人都有眼无珠，只盯着脸。女人最重要是品性，是德行，外表根本不重要。”

　　仲衍在一旁噗嗤笑出声来。

　　疏图胡乱地唔了一声。

　　好在前叔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疏图胡乱地吃了几口，便赶紧起身同前叔告辞，拉着仲衍去昭明馆。

　　一出门，疏图就嗔怪道：“方才你光顾着笑，也不帮忙解围。”

　　仲衍笑道：“我又不认识你长姐，能说什么呢？”

　　疏图嘴上虽然笑着，但心里还有些气恼仲衍的捉弄。

　　“不过那次在同昌，我们掉到山崖下，恍惚间我似乎见过她，好像并不是很丑。”仲衍戏谑地笑道。

　　疏图心中一动，这似乎是仲衍少有的开玩笑的时候，疏图已经到嘴边嗔怪的话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抬头看了仲衍一眼，才看到仲衍也正好看了过来，眼神温柔而明亮，疏图的心好像就漏了一拍一般。

　　“或许是你那时候昏迷了，产生了幻觉。再说了，你也不是一个对女色有鉴赏能力的人。”

　　“我说真的，日后我若去居偌找你，肯定能见到她的吧。”

　　“日后再说吧。”

　　“君子一言。”

　　“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