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四十四章 江南 ...

  •   她们启程时,正是小雪。
      万折素早早收拾清点好自己和阿姐的行囊,见天光大亮,便寻了一个袖炉去唤阿姐动身。
      她从凌霄手中接过添了炭的袖炉,转身便瞧见画室那扇已闭合许久的门。
      万折素脚步微顿,转开目光上了楼。
      “阿姐?”
      万折素敲了敲门,却未听得门内的回应,当即伸手推开门。
      火盆在软榻边静静烧着,偶尔发出几声轻微的爆响,温抒檀倚在榻上,整个人缩在大氅下,火光在苍白消瘦的脸上跃动,而她似乎沉沉睡去。
      万折素轻轻几步走近她的身边,将袖炉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伸出手去,方要落在温抒檀的鼻尖,指尖触到星点温热气息时却又改了落处,转而轻轻搭在她的肩头,一边唤着她,一边拍了拍。
      “阿姐?醒醒。”
      唤了好几声,温抒檀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不甚清明。
      万折素压下心底的不安,勉强勾起嘴角,“我们该出发了。”
      “……去哪?”
      “我们回江南去,阿姐忘了吗?”
      温抒檀似是仍未清醒,眼神懵懂,如同方出世的生灵,轻声问:“去江南做什么?”
      万折素一愣,勉强笑了笑,似是习惯了阿姐的发问,用大氅将温抒檀裹好,扶她起身,说:“江南山匪作乱,顾姨自请前去平息,说顺道带我们回去过年。”
      日光落在窗棂上,在温抒檀脚边投下一个精巧的模样,她定定看了好久,冷风猛然吹过鼻尖,耳边响过一阵嗡鸣,她好像才真正从这个世间醒来。
      “嗯,记起来了……今日小雪?”
      “嗯。”
      见阿姐清醒过来,万折素半跪在软榻边,一只手拿过阿姐的绣鞋,另一只手就准备要去托起温抒檀的足跟。
      “我自己来。”
      温抒檀见她的动作,忙将自己的脚从她手中收了回来,双颊不自觉涌上热意。
      万折素只好将绣鞋放在阿姐脚边,等她弯下腰来。
      清苦的药香渐渐涌入鼻腔,手背上,是细软的发丝轻轻扫过。
      万折素站起身,将小几上的袖炉塞进温抒檀手中,又检查一番,直至温抒檀被月白的大氅裹得好似一个雪团子,她才敢带着温抒檀出门。
      温抒檀瞧着万折素小心仔细的模样,开玩笑道:“如今倒是你来做我的主了。”
      万折素接下阿姐的玩笑,坦然道:“那又如何。阿姐如今病中,我可是得了苏大夫的令,要在回江南的路上照顾好你。”
      “好好好,知道了。”
      谈笑间,万折素已陪着温抒檀从归园后的侧门出了府,只是方要关上门,却被一股力道挡下。
      不甚厚重的木门再度开启,温抒檀有些惊讶,抬眼看向气喘吁吁的温疏桦。
      看过一眼,见是他,温抒檀便要回身上车。
      “阿慈……”
      “世子殿下安好。”
      温抒檀硬生生停在脚凳上,微微侧身颔首,便算是回应。
      “我……”他欲言又止,可见寒风凌冽,终是横下心,“我听婶婶说,我在边境时,你也曾在佛堂为我祈福……”
      闻言,温抒檀便只好踏上车,站定回身,低垂眉眼,看向阶下那位眸中藏着希冀的男子。
      目光悲悯如同神佛之像,却无慈爱,只剩许多冰冷。
      “如果你知道,为你祈福,不过是盼着你替我达成夙愿,你便不会有如今这……荒谬的想法。”
      “抱歉……”
      男子眸中的期待如燃尽的烛光般渐渐消散,而温抒檀也没有再看,弯腰钻进车中,放下一切车帘,将他彻底隔绝开。
      外头久久没有动静,只偶尔传来几声马蹄踢踏声,最后还是万折素忍不住,只好试探着问:“世子殿下可还有事?”
      话音落,外面一阵金属敲击声,而后,耳边的风声似乎停滞一瞬。
      温疏桦一向沉静的声音中带着颤,“我听母亲说,你们归期未定,想着或许阿慈的及笄礼也会在江南办,这个……还是带上吧。阿慈应该很想它。”
      “阿姐,这……”
      万折素敲了敲窗沿,外头便没了动静,温抒檀轻叹一声,掀起一角车帘。
      入目是泛着冷光的银色,枪尖将日光聚成一点璀璨,刃上还有曾经在沙场上留下的痕迹,如果她没有记错,在持枪处,刻着她的名姓。
      他说的没错,自己是该带上它的。
      因为上面刻的,不是温,是顾。
      手指悄然收紧。
      但她现在已经没有能力重新接过它了。
      “多谢世子提醒……”
      温抒檀尚在纠结如何接过长枪,万折素却意识到了温抒檀的局促,忙道:“我帮阿姐收着吧。”
      “好,多谢阿常。”
      温抒檀朝万折素感激地笑了笑,见万折素从温疏桦手中接过徽吾枪往后走,攥紧车帘的手这才缓缓松开落下。
      长街上马蹄声渐起,车铃清脆,将温疏桦未尽的话语搅碎在风声中。

      姑娘们在官道上赶了半月的路,顾念温抒檀的身体不敢太快,只是没想到顾清带领的女军行军速度如此之快,本比她们晚几日出发,现下已越过她们先行一步了。
      途中匆匆一面时,那时正处城郊荒凉处,顾清看到那杆长枪,只顿了顿,继续同她们细细叮嘱了些事,终究还是不放心,留了些弓箭和长枪给她们。
      “照顾好自己。我们先行一步。”
      轻骑扬起尘土,渐渐看不见了。
      越往南,雾气便越重,纵然准备齐全,温抒檀终究是没挡住湿寒,在距离江南还有两三日脚程时病倒了。
      万折素听着车中低低的咳嗽声,忧心不已,但阿姐方把她从车内赶了出来,怕害她染上病,原本要她去后头那架车马的,但她放心不下,只拿了披风,到前头跟棠棣和凌霄挤在一起。
      “姑娘没有起热吧?”
      万折素摇摇头,“没有。我们快些吧,等到了,就能为阿姐请大夫了。”
      凌霄失笑,“二姑娘,已经很快了。再快姑娘就要受不住了。”
      可压抑的咳嗽声还有阿姐难受的闷哼,听着便无端让万折素心焦。
      行车至山脉处时不赶巧,正入夜,众人打算稍作休息后便继续赶路,方燃起火堆,众人都警觉起来。
      虽说这一带的山匪大概已经被先行的顾家女军清扫过,但就怕有个万一。
      “咚咚”
      抱着长弓守在马车边的万折素立即转身去问,“阿姐,怎么了?”
      车帘掀起一角,很快又被万折素眼疾手快按下去。
      “阿姐就这么同我说吧,无碍的,当心受了风。”
      “……阿常,你将那杆枪取来防身用吧。”
      万折素脑中闪过一抹银色,愣了一瞬,“阿姐说的是哪杆?”
      “临行前……徽吾枪。”
      远处火堆忽而跃动几息,清晰的枯枝爆裂声落在两人之间。
      万折素久久未回应,帘后传来温抒檀略有些疑惑的呼声,“阿常?”
      “可,那是阿姐的枪。”
      阿姐似乎有些无奈似的笑了一声,“可我用不了,放着岂不可惜。”
      “阿常,人更要紧。那枪是母亲之前找前辈锻造的,用料讲究,比一般枪要重些,也锋利些,用时小心,不要伤了自己。”
      “好,我知道了。”
      “去试试吧。”
      不消片刻,外头传来阵阵破风声,温抒檀只觉头越发沉重,困意也愈发浓厚,但还是强撑着半靠在车厢上,掀起车帘。
      银枪将火堆折出刺目但耀眼的光,生涩的枪法却掩不住少女的意气。
      温抒檀瞧了片刻,忽而有些恍惚。
      沉沉睡去前,脑中记下的最后一眼竟然是阿常袖口上的栀子纹饰,正随着她的动作纷扬,像是凭空造了一场花雨。

      “阿常。”
      身后传来温抒檀有些疲惫又有些讨饶的呼喊,万折素抬手碰了碰药碗,触手微微温热,是适合入口的温度。
      万折素这才端起药碗转过身,朝着倚靠在榻上歇息的温抒檀走去。
      “阿姐,给,药凉好了。”
      温抒檀接过,却见万折素低着头不看她,试探道:“阿常,生我的气了?”
      万折素瞪大了双眼抬起头,满眼不可置信,“阿姐说什么呢。”
      “那怎得不理我呢?”
      万折素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一旁雕花的妆奁上,“……自然是怕一不小心又被阿姐诓骗了去。”
      “我何时诓骗你了?”
      见温抒檀装傻,万折素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忍不住转回身,“前几日我问时,阿姐是如何同我说的。阿姐明明尚未痊愈,却同我说伤寒已大好了,我这才应下出游,如今阿姐受了风,落下个病中反复。”
      “那日……我只是想出去看看。”温抒檀摩挲着手中的药碗,仰着头去看万折素的神色,有些心虚地笑了笑,“我也不晓得风那样大。”
      万折素看着温抒檀的双眸,重话是说不出口了,终是憋出几个字,“阿姐,骗子!”
      温抒檀被她的模样逗笑,“好,我是骗子,万姑娘能原谅我吗?”
      “阿姐还笑!”见温抒檀浑不在意,万折素急得要跳脚,“来江南路上阿姐便病得重了,前几天又诓骗我出游,回来病得更重,这几天都……”
      见万折素眼眶又泛起红,温抒檀忙安抚道:“错了,阿姐知错了,再没有下次了。”
      “……都把大家吓坏了。”
      温抒檀回想起她苏醒那日,床边守满了人,她也是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了母亲的泪水,万折素紧紧握着自己的手,还有棠棣凌霄她们。
      一时无言,喉中艰涩。
      “可……我想再多看看。”
      万折素不解道:“等阿姐的病好了,我们会有很多时间去看的。”
      闻言,温抒檀只是笑了笑,“好,那我喝药,快快好起来。”
      “嗯,阿姐好起来时,也该过年了,我们一起去赶集、去河边放灯,再过一段时间开春,河面破了冰,我们还能去踏青、过上巳,入了夏,我带着阿姐去河边摸鱼、去捉萤火虫,秋日凉爽,我们就去外祖母的田里收颗粒饱满的谷子,哎呀!阿姐今年的生日礼物我还没有想好……没关系,我还有时间想。”
      温抒檀看着万折素手舞足蹈地跟自己描述着往后的生活,少女脸上满是憧憬和兴奋,遮掩不住。
      可她好害怕。
      害怕不知道哪一天,她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她还没有弥补完这些年对母亲的亏欠,也还没有再多看看人间。
      她做不到说服自己像万折素一样去等四季轮转、晨昏交替。
      原来很有耐心的她,好像突然就没有耐心了。
      “好不好?阿姐,我说的这些,到时候我都陪你去。”
      “……真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