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仲夏 － 波澜 你知道这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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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周四。
苍穹之上浮云滚滚，像被定格的白雪。
地面反射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白光，与天空洒下的金色不期而遇。有斑驳的长影铺落在灌木丛间，初夏的气息在四处漫延。
上午的所有课程终于结束。学生们在食堂吃完午餐后，在班主任的带领下去往安排好的地点度过午休。
A班的日程是周一和周五在教室，周二在体育馆，周三在操场，周四在图书馆。
江月因为喜欢看书、写作，有随身带书和记录本的习惯，所以不管是去哪里她做的事情都差不多。
她的记录本正是拿来记一些小说的背景构思、人设和剧情梗概用的。她从不给别人看，写或翻看的时候也都会下意识用另一只手遮着。
江挽每次看她在写东西都会主动避开，而有些同学却经常作势偷看。江月面上不显，实则心里非常讨厌这种行为。
于是从小不骂人的她有了一句口头禅——fuck right off（滚）。
由于她声音比较稚嫩，说这句话便没有什么震慑力，总会让那先调皮的小孩觉得她是个好惹的软包子。每当她因此十分懊脑的时候，江挽就会默默拿出刀子……不是真刀，而是眼神里的那种，俗称眼刀，把那些人劝退。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事情想着想着就想到江挽了。
也对，这么好的朋友怎么可以不想起呢。
即使有了Rona的陪伴，她也还是会忍不住想念这个曾经与她形影不离的人。可能，终究还是没人能替代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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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0。
三楼，智能图书馆内。
江月独自坐在角落翻看一本自己最近刚买的书。
她看得很投入，以至于有人来到她旁边了她都没察觉。
“Lucia，你平时看的都是什么书啊？”
闻言，她从书海中懵懵地抬头。
“啊？”
眼前的少女正是昨天在教室里当众刁难她的Camille。
“我说，你平常看的什么书？”
她问话的口气一点也不像是好奇，而是玩味、甚至带点挑衅的。
江月内心有一股不详的预感。虽然她想不出这到底有什么不对，或者说，在这群人眼里，她做什么都不对。
“我现在在看《Pride and Prejudice（傲慢与偏见）》。”她努力保持冷静，不带什么感情地回答。
“哦，好像在哪儿听过，是什么类型的啊？”
Camille旁边的女生也出声问道。
江月伸手指了一下封面的简介，“欧洲文学，爱情小说。”
“那你之前看的呢？”Camille继续追问，颇有一副审讯她的架势。
“之前的……有动物小说、刑侦、言情和原耽。”
“原耽是什么？”
“双男主爱情故事，比如我上周看的《Call me by your name（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她顶着两人探究的视线，硬着头皮回应。
她从小看书看得多，涉猎比较广泛，除了百合文，其它的题材她基本都看过一些。
Camille终于问出了自己的想要的——她立即揪住这个点，阴阳怪气地评价。
“哦～你看这种书啊。可是我觉得，这很奇怪诶，还有点恶心。”
她说这话时虽然笑着，语气却充满嘲讽。
江月又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那种凌驾于制高点的高高在上，就好像她看自己想看的书也是错，顿时觉得有些好笑。
另一个女生张了张嘴，似乎想解围，但碍于说话的是自己的朋友，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恶心？这可是国际公认的很受欢迎的题材，作为一个国际生思想居然还如此feudal（封建）。小心以后出国了被人排挤。”
江月不指望他人帮忙，自己利落地回怼，但指尖还是因为紧张和不安而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封面。
“哼，关你什么事。国际学校不应该更包容吗，每个人都有权力表达自己的观点，不受约束。”
Camille作为平常不怎么学习的关系户，没听懂江月话语里夹的那个单词，但也能猜到对方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不服气地诡辩，试图合理化自己的曲解。
江月彻底丧失了耐心。她实在无法容忍这种拉低智商、扭曲风气的言论。
“Are you serious（你是认真的吗）？国际理念包容的是以尊重和理解为前提的有意义观点，而不是思想落后者自以为特别的无意义宣泄。”
她说完便没再理会她，低头继续看书，一个眼神都不给，摆明了不想和她继续纠缠。
Camille纵然歪心思用惯了、极擅长挑衅他人，面对尖子生这种十分正经且高度概念化、找不到漏洞的回击，也还是一时语塞，最终只能放弃挑事，哼了一声，转身拉着朋友走了。
江月松了一口气。
看来她对自己的恶意还只停留在语言压迫上，暂时没有更具威胁性的行动。
但这也不见得她就百分百安全了——这还只是在校内，在老师的监管范围，并且有收集视频证据的条件。
如果以后他们的手段升级，就像小说和电影里那样……
算了，等发生了再说吧。
她累了。
即便这段时间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针对，她还是感到明显的厌倦、难过和无助。
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她很难做到完全麻木、完全无所谓。更何况，以前，她被保护得很好，这些人也只是暗暗孤立她，还没敢这么嚣张。
一切的转折点似乎都在江挽离开后、一些未知势力开始活跃时。
正想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就走了过来。
——是Rona。
她停在江月所在的卡座旁，俯身握住了她的手。
温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还在想刚刚的事吗？”
“要我说，你就别管她们，自己做自己的事就好。”
“实在不行，还可以找我，我帮你劝劝她们。”
江月知道她是想安慰自己，没说什么，只是浅笑着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没关系的，她们没有伤害到我。”
Rona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好吧。”
随后，她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江月旁边空着的座位。
“诶，要不我坐你旁边？正好没事干，我们聊会儿天，怎么样？
江月立刻同意了。这也正是她是需要人陪着的时候。
“嗯，好，我都行。”
说完，Rona就在她身边的软垫上坐下了。
江月没注意到的是，就在这一刻，刚走远的Camille和她身旁的人暗暗对了一个眼神。
………
两人就这么一直牵着手，没放开，也没马上开启话题。
江小朋友下意识轻微地动了动自己被牵住的左手，然后很突然地发现Rona右手食指的指节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
按照小说里的描写，如果是弹琴……那么痕迹会在双手指腹上；如果是拉弦乐器，那么痕迹大概会在左手指肚上；就算是击剑，应该也是在指根。那这就是……
——常年用枪留下的痕迹。
意识到这一点，她心头一跳。
一直以来被她忽略的那股不寻常的感觉隐约有要浮现出的势头。
下一秒——
“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山茶花，对吗？”
Rona似是察觉到她的紧张，又像是碰巧想到、随意询问一般，轻声开口。
江月的注意力一下就被转移了。
“……对，是润肤露，英国的，助理姐姐帮我买的。”
她微微垂下眼帘，小声回答，好像很不适应这么被人夸。
Rona盯着她尝试躲闪的浅色眼睛，嘴角噙上克制而又有些调侃的笑意。
“我知道这个牌子——花香系列，很适合你。”
她笑着说道。
同时右手从她指尖轻轻抽离，然后微微抬起，自然地搭在她肩上，指骨随着话语的递出逐渐收拢。
江月霎时间有点脸热，脖子放得更低了，耳垂也泛起一点淡淡的红。
大脑被新奇的感受和情绪占据，渐渐地便忽略了刚刚那一瞬里感觉到的不对劲。
大概只是她个人有练习射击的习惯和爱好吧。她在脑中这么想。
Rona趁机引出话头，用第二个“好奇”打破两人刚才短暂的沉默，“你有看过lesbian romance（百合）吗？”
江月老实地摇摇头。
“没有诶。爱情类的书我只买了网上很火的一本言情和一本原耽，之前也都在和阿挽一起看刑侦、法医这种悬疑类的。”
身边没有任何人提起过，也没有人看过，她暂时还不了解这个圈子。
还有相关的“术语”，比如攻和受、T和P是什么，她其实也还不清楚。
Rona若有所思地点头。
“你可以尝试一下这个genre（题材），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唔，好主意，等这几本看完了我就去搜一下。”
江月同学认真地思考。
………
“话说回来，你和Lora，是青梅竹马吗？她比你大？”
“嗯！算是，江叔叔说我们其实是同一天出生的，很巧，不过阿挽她是在傍晚，我是在接近午夜。所以大家一般把她看作姐姐，我小时候也会叫她江挽姐姐。”
一说起江挽，她的话明显就变多了。相比之下，前面的回应大多都很显然有种礼貌客套的感觉。
“原来如此。那你们父母也选择了体外培育吗？”
“对啊，在香港。你们家也是吗？”
“嗯哼，不过我是在欧洲那边出生的。”严格来说，是欧亚交界地带。
“……说起这个，虽然这项技术有筛选机制，择优遗传，但某些人后天荒废太久也会和普通小孩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差～”
江月忽然来了兴致，开始明里暗里地内涵那些霸凌者、耍一点点小脾气。
——直到这一刻，Rona才从她身上看到了过去江挽身边那个小机灵鬼的影子。
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很轻地撬动了。（1）
她侧身凝视着她略微鼓起的脸颊，冁然一笑，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的确。”
－
15：30，下课铃声响起——是一首近现代钢琴曲。
“Class’s over. Goodbye, everyone.（下课。同学们再见。）”
“Goodbye — sir —（老—师—再—见—）”
江月跟着喊完话后，立即坐下来收拾东西。
今天没有社团活动，她下课后就直接回家。
同一时间，前后两个教室门都被推开。孩子们三五成群地涌出。脚步声、笑声、喊叫声搅成一团。
走廊里刹那间人流如织。
她没有去注意外面的喧闹，只是背着书包一个人静静地往电梯走。
走到一半，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应该等等Rona，和她一起下去，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见对方正跟自己的表姐以及同班的另外几个女生走在一起，她失落之余又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前。
……
固定车位附近。
“阿月你终于下来啦！先跟你说一声，今天你妈妈刚好提前忙完工作，跟着我的车来一起接你了，你一会儿上车别被吓一跳哦～”
助理Schuyler迎面走来，一手拎走她背上的书包，一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唔，我知道了。”江月仰着头挑了一下眉，镇定自若地回应。
她父母刚从海外回来，前些年因为工作疏于陪伴、对她有些愧疚，这段时间就会偶尔过来看看她。
对于父母的回归，她心里其实很高兴。听到妈妈在等她，更是下意识加快了步伐。
“Good afternoon, my dear. （下午好，亲爱的。）”
晨寻拨动控制器降下车窗，从车内向她招手。
江月一边和她挥挥手一边走到白色商务车旁边。
车门自动打开，一侧的智能踏板也自动探出——高大的MPV被这截小小的悬浮台阶降低了底盘高度，让小孩子也能轻松踩上车。
“今天过得怎么样？”
晨寻放下手中的电子杂志，柔声询问。
“嗯……还是老样子，上课、看书、写小说。”
江月靠在椅背上，稚嫩的声音里透出些许放松下来后的倦懒。
“嗯，等会儿我让管家去采购一点零食和饮料，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嗯……我只想要平常喝的那个豆奶。”
“好，十二瓶够吗？”
“再多两瓶吧，我喝得挺快的。”
江月说着，眨了眨眼。
“Okay. ”
晨女士爽快地应下了。
……
路上，江月半躺在座位上看窗外的风景，嘴边轻轻哼着歌。
晨寻把杂志搭在桌上，边垂眸浏览边听她哼歌。
回到铃水湾别墅后，江月和她说了一句“我先上楼了”，然后按电梯到三楼，急匆匆地跑到房间。
锁上门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照常点开信息。
仍然没有江挽的去向。
她叹了口气，右手下意识点进和江挽的聊天界面。
近期记录里全是她发出的绿色对话框，看不到哪怕一条白色的回应。
“今天有人说我看那些书恶心。”
“虽然Rona安慰我说别管他们，但我还是有点难受。妈妈应该也不会懂，所以我没跟她说。”
“………“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
落地窗外，夕阳刚刚升起，四周一片寂静。
窗帘被染上高饱和的柑橘色，有尘埃在空气与柔光中游离。
江月看着她和江挽的过往信息，想着今天和Rona提到的、小时候的事情，陷入了彻底的回忆。
【晚风拂过书页，穿梭到远方的钟楼里。】
【我们的故事，从那里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仲夏 － 波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