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日曜城 次日, ...
-
次日,二人早早便收拾好,正欲辞别乔瑞,却见他打点好行装细软,似欲出门去,不禁好奇道:“乔兄这是要去何处?”
乔瑞摸着头,一脸憨笑道:“实不相瞒,身为医者,其实早就想一睹海月兰雪的风采,只不过内心胆怯。昨日与二位相谈甚欢,发现二位虽为女子,却胆识过人,不觉自惭形秽,于是有个不情之请,想与二位恩公同去,以了吾毕生之心愿。”
云结海惊诧问道:“此去路途凶险,乔兄可想好了?”
“昨夜思虑再三,若能亲眼目睹此花,将其形状药用记录在案,流传于世,虽死亦无悔矣。”
见其真诚,二人也不便拒绝。
三人整装出门,乔瑞吩咐仆人牵来马匹,云结海见状,捂嘴笑道:“照你这速度,何时能到?”
说罢口中念念有词,刹那间脚底生风,迎风而起。
乔瑞惊得连连拍手,“云姑娘好生厉害,这是什么神仙法术?”
云结海被夸得飘飘然,本想再显摆显摆,来个高难度动作,谁知看到白芷表情严肃,立马飞了下来。
“修行之人切忌骄躁。”白芷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不过我看你已经驾轻就熟了,那乔公子就由你来带吧。”
“啊?”云结海傻眼。
“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云结海的语气瞬间蔫了下去。
乔瑞见缝插针,赶紧上前谢过,“那就有劳姑娘了。”
云结海悔不当初:哎,早知道就不嘚瑟了。
在乔瑞的指引下,三人很快就来到了日曜城外。
只见这城门高耸入云,虽残破不堪,却依旧轩峻壮丽,足以窥见往日的旖旎繁华。
城内街道宽阔,荒草丛生,殿宇峥嵘,煜痕斑斑。到处都是打砸焚烧的痕迹,曾经的玉台朱楼,桂殿兰宫早已是断壁残垣。
乔瑞脚下一滑,似乎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荒草下面,埋葬的全是累累白骨,瞬间被吓得面如土色。
白芷蹲下身查看,发现已经死了很久了,黯然道:“看来屠城是真的。”
云结海轻拍乔瑞的肩膀安慰道:“一些枯骨而已,别自己吓自己。”
三人继续前行,一路上除了大大小小的各式宫殿,也未见什么奇花异草,正纳闷,乔瑞突然拍着自己的额头道:“瞧我这脑子,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儿忘了。”
“怎么了?”云结海诧异的看着他。
乔瑞尴尬的笑了笑,道:“传说海月兰雪乃月之精华所生,故只会在夜半子时绽放,白天是看不到的……”
“这么重要的事儿,你都能忘,叫我说你什么好。”云结海斜了斜眼,“算了算了,既如此,先找个地方休息,等到了晚上再说。”
穿过一座白石桥后,一座宏伟的宫殿映入眼帘,其规模用料均与之前所见不同,殿前匾额上残留的金漆写着“宏光殿”三个大字,想来这便是主殿了。
大殿由九根巨型雕龙红漆木支撑,殿内一片狼藉,屋顶坍塌了大半,值钱东西都被洗劫一空。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空地落脚,只等夜色降临再做打算。
金光渐隐,月华初上。
大殿的琉璃顶上,乌鸦成排的站着,发出“吖吖”的声音。
聒噪的叫声惊醒梦中人,云结海惊讶的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雾海之中,四周茫茫一片,咫尺间什么都看不清,白芷乔瑞也不见踪影,呼唤二人,亦无回应,只得动身出去寻找。
光线变得越来越暗,云结海拿出火折子点上,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出了大殿,借着朦胧的月光,视野总算变得开阔了些。白天倒还好,可到了夜晚,这里彻底成了一座鬼城,阴气森森。
雾色霭霭,像一层叠一层的纱裙,昏暗中渐渐出现星星点点的红色光团,似鬼火一般跳动,云结海不知不觉被吸引过去,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置身一片花海之中。
花瓣呈六片,花蕊似金弦;鲜红似血,娇艳欲滴,芳香沁鼻。
云结海只觉身心畅快,如沐春风,脑海中绿水青山萦绕,仿佛置身世外桃园……
正沉醉着,额头却被人弹了一记响亮的脑崩儿,瞬间清醒过来。睁开眼,看见白芷站在自己面前,只见她伸出手来,递上一块纱巾,面无表情地说道:“把它戴上,这些花的花粉有迷幻的作用。”
“哦!”云结海赶忙接过戴上,见她脸上空空,好奇地问道:“怎么你自己不戴?”
“这些花粉对我无效。”白芷神色十分淡定。
“哦……”云结海声音拖得老长,小声嘀咕道:“这么厉害?”忽又猛的想起来,诘问道:“你刚刚去哪儿啦?”
“方才在大殿内,看到四周浓雾弥漫,似有异样,所以就出来看看。”
“那你怎么都不叫我?”
“见你睡得正香,不忍心叫醒你。”
明明是很稀松平常的话语,然而白芷一本正经地说出,倒显得有一丝暧昧,云结海瞬间脸红,赶紧低下头转移话题道:“那你查出什么了吗?”
白芷赶紧蹲下身,拨开下面的杂草,垂着眼道:“就是这个……”
云结海也跟着蹲了下去,看见这些花的根茎都长在白骨上,点头道:“原来这些花是靠吸收尸体的养分为生啊。”
“没错,这是一种食腐之花,传说中是来自阴间的信使。”
“那我刚才岂不是差点变成这玩意儿的肥料!”云结海惊呼道。
肥料?白芷被这词给逗乐了,哪有人说自己是肥料的。
“对了,乔瑞呢?怎么没看到他?”
白芷摇头道:“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在睡,怎么?你没跟他一起吗?”
“没有啊,我还以为他跟你在一起的呢?”云结海锤手抱怨道:“这小子怎么到处乱跑,真会给人找麻烦!”
“我们四处找找吧,这座城太过诡异,他只身一人怕是很危险。”
“嗯!”
正说着,忽然,一个黑影从她们身边闪过。
“谁?”白芷大声喝道,待俩人追上去,黑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正纳闷着,隐约间听到不远处传来女子凄凉的哭声。
“又是幻觉吗?”云结海迟疑道。
白芷摇摇头,表情变得严肃,“过去瞧瞧。”
二人循着哭声来到一块池塘边,只见一红衣女子伏在水面,正掩面哭泣,头上别着一朵赤红的鲜花,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到水里,单薄的衣衫下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
“这……是人是鬼?”云结海皱起眉头,虽说不怕,只是这画面太过诡异,倒也是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二人盯着眼前这个鬼魅,正思虑间,只见那东西放下雪白的臂膀,露出庐山真容,白芷脸色骤变,不可思议的说道:“师父?”
一旁的云结海见她神色怪异,也跟着看过去,却是被吓了一跳,好家伙,这东西根本没有五官嘛!
只见那东西站起身,缓缓张开双臂,哼唱着怪异的歌曲,云结海只觉得头疼欲裂,转身看向白芷,却见她双目无神,一步一摇晃地向那鬼魅走去。
“你怎么了?”云结海嘶声呼喊道:“别过去,快回来!”可白芷却好似什么都听不见一般,仍旧继续前行,云结海想要上前阻拦,却感觉浑身乏力,重重跌了下去,身上好像被泰山压着,动弹不得。
眼见白芷就要掉入湖中,云结海焦急万分,内心不断提醒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于是努力平复心绪,仔细观察着那鬼魅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幻术的破绽。
突然,一颗石子掷入水中,泛起层层涟漪,云结海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发现水中竟没有鬼魅的倒影,单只映射出了那朵赤红的花.。
“原来花才是本体。”云结海取出一枚飞镖,费尽最后一丝力气射了出去,只听见通的一声,那朵花被击落,掉入水面。
白芷也停下脚步,意识终于被唤醒,回过头看见云结海虚弱地躺在地上,瞬间怒火中烧,轻踩水面冲了过去,双指一挥,那鬼魅的脸被瞬间划破,发出杀猪般的嘶嚎。
一瞬间,水下蹿出无数头发,将白芷整个包住,鬼魅狰狞地吼叫着,将头发越裹越紧。
正当它狂笑之际,发茧突然被一道白光劈开,笔直冲出,那鬼魅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道正气刺穿喉咙,瞬间魂飞魄散。
云结海身上的禁制也被解开,疲惫的站起身。白芷飞回她的身旁,扶住她的胳膊问道:“还好吧?”
云结海笑着摇摇头,略带喘息地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这些花的精魄幻化而成,它能变成你已逝亲人的样子,引诱你掉进它的陷阱。”
“亲人?你看到谁了?”
“我师父……”白芷脸上的闪过一丝落寞,随后又迅速收起,反问道:“奇怪,怎么你没有中幻术?”
“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是孤儿,连父母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这幻术当然对我没用啦。”云结海勾勾嘴,强颜欢笑道:“这些个妖花,害人不浅,看我不一把火把你烧个精光!”
正欲动手,池底却传来异动,波涛翻滚,汇成一个漩涡,顷刻间池水便被抽干,池底铺满了密密匝匝的头骨,足有上百颗。池中央,露出一个大洞,好似通向什么去处。
“要下去吗?”云结海犹豫道。
“来都来了,不下去看看岂不可惜?”
说罢牵起她的手,一起跳了下去,身体不停向下坠落,最终掉在一片沙地上。
四下一片黑暗,白芷指尖捻气,燃起火焰,扔了出去,星火燎燎,照亮前路。
“哇,厉害呀!”云结海感叹道,“什么时候也教教我呗?”两只扑通扑通的大眼睛闪烁地注视着白芷。
“可以,这个术法很简单。”白芷轻抿唇角,浅笑道:“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云结海一脸得意,毫不谦虚道:“那是自然!”
俩人探查了一下周遭地形,发现除了黄沙外,并未见什么奇特之处。
“哎哟!”云结海突然大叫起来,“什么东西啊?疼死我了!”
原来是踢到了什么硬物,白芷蹲下身,发现是一块凸起的石头,不过看材质,倒不像是普通沙石,“刨开看看。”
两人徒手扒拉了一会儿,将上层的沙土刨开,原来是块大理石碑,上面工整刻着两个大字——琉光。
“这……什么意思啊?”云结海捏着下巴疑惑道。
“看样子应该是此处的地名。”
“琉光?倒是闻所未闻?你听过这个地方吗?”
白芷摇摇头,起身环顾着四周,“难道这里是漆邕国的地下皇陵?”
“地下皇陵?那岂不是有很多宝贝?没准儿海月兰雪也在这儿!” 一想到有宝贝,云结海双眼放光,瞬间精神抖擞。
“也不是没可能……”
“那我们赶紧到里面看吧!”
于是二人又朝里面走了许久,最终见到几块巨石,宽约八尺,高约十丈,非碎石拼凑,而是浑然一体。
云结海不禁感慨道:“这是从哪儿搞来这么大的石头?”
“这里应该是专为祭祀修建的祭台,这种石头名为通天石,从前的人相信,越是巨大的石头,越能上晓天意,通达神旨。”
白芷眼波转动,不解道:“那这里就不是皇陵了,没有人会在皇陵修建祭台的。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云结海绕到巨石后面,发现上面画着一只三条腿的鸟,正衔花飞舞,一群人在对着它顶礼膜拜。
“姐姐,你快过来看,这石头后面有奇怪画。”
白芷闻声赶来,细细研究过画后,解释道:“这是三足乌,是传说中与日同源的神鸟,我猜它嘴上叼着的,应该就是海月兰雪了。”然后低头冥想,补充道:“这画的应该是他们的图腾。”
“他们?你说的‘他们’是谁?”云结海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应该不是漆邕人,或许早在他们之前,这片土地上就已经存在过一个国度,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所有的一切都被黄沙掩埋掉了。”
二人绕着这几块巨石转了一圈,数了数,一共七块,呈盘龙之势,白芷忽然想到了什么。
“这是……七星图?”
“什么图?”云结海一脸疑惑。
“七星图,那是我师父自创的一种占星之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管他为什么出现呢?既然是令师所创的图阵,想必你也懂得其中法门吧?”
白芷无奈的摇头道:“这种阵法暗藏天地玄机,师父也甚少使用,即便是我,也只在李麟轩的登基大典上见过一次。”
“李麟轩?你说的是那个前朝皇帝?”
白芷点点头,又在石阵旁徘徊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记得师父说过,七星图乃是根据天上星宿变幻推演而得,或许我们可以根据不同时令节气星宿的排列、方位来大致推算出启动阵法的关键位置。”
“时令节气?我记得前几天刚过立春吧,而且我们进洞时月正当空,应该是子时左右。”云结海在一旁附和道。
“春为东,子向北……”
白芷来到东北方的巨石前,伸手触摸上面的纹路,忽然感到内心一阵刺痛,巨石携带的古老的回忆闪现在脑海中:烈火烧的树枝噼啪作响,军队的厮杀声,妇孺孩童的哭嚎声,吵得她头疼欲裂,遂猛的收回手,额头上已冒出豆大的汗珠。
云结海扶住她的腰,紧张的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看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白芷缓了缓神,目光变得凛冽,“看来我猜错了,刚才的幻术就是陷阱,若换成一般人,恐怕早已神志失常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要去别的巨石看看?”
白芷思索片刻,嘴上喃喃道:“向死而生,是陷阱也是,死门亦是生门……”
说罢又将手伸了上去,云结海拉住她的手紧张道:“你可想好了?”
白芷点点头,云结海看着她不舍地松开手,“那我替你护法。”
白芷灌注精神,巨石残留的记忆又瞬间涌入脑海。
只见她来到一片干涸的河床,烈日炎炎,大地龟裂,遍地饿殍。下一秒她站在祭台上,下面跪着成百上千的黎民,他们瘦骨嶙峋,哀鸿遍野,不停叩拜。一个巫师打扮的人站在七根巨石前,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祈求上苍普降甘霖。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间电闪雷鸣,乌云密集,隐约间,一条白龙穿梭其中,随后大雨倾盆,大地恢复生机。
画面一转,她已身处一条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远处跑来一群小孩儿,嘴上大叫着:“白大人来了!白大人来了!”众人听后,纷纷欢呼雀跃,自动分开一条道来,只见一队车马浩浩荡荡驶来,人群中尽是感激拥戴之声。待他们走近了,才发现香车中坐着一个带着黄金面具的男人,众人纷纷低下头,双手合十,虔诚礼拜。
白芷好奇地盯着此人,谁知他竟然也用余光看向了她,白芷一惊,已经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来不及细想,身边事物又发生了变化。
这次还是之前见到的那条白龙,他此时被绑在一根石柱上,旁边站着两排凶神恶煞的人,正在对他施以雷刑。那龙痛苦嘶嚎,白芷想要上前营救,却发现自己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完九九八十一道天雷,直至灰飞烟灭。
白芷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助,她不相信这条拯救苍生的白龙会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为何要受此极刑……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巨响,回头看去,连接天地的天柱轰然倒塌,远处战场传来阵阵厮杀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