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正值 ...
-
“正值夏季,有翅亚纲外生翅类昆虫繁衍极其迅速。目前,第一平原和第三丘陵危险系数提高至三星,第四山地危险系数提高至五星,已关闭第四山地出入口。”
“疾控中心表示,BXX病毒较前致死率更强,缓和期更短,但传染性没有增加。主楼开展人口普查,目前进度为百分之七十。”
“另外,磁场频率并不稳定,金星引力进入危机,太阳风正低速向外扩散,变异与进化仍然在继续。建议各位居民继续做好个人防护,请勿恐慌。祝您生活愉快。”
“正值夏季,有翼亚纲外生翅类昆虫繁……”
三条广播循环播放的第九遍,肖轲抬手关上了通讯仪,他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关闭了装甲车的大灯。曼特摸索着走到后车厢,拉开了正对着的那扇门。
“沅队长。”
门内,高高叠起的物资后,一位青年坐在地上,足足有半人高的物资将他挡地十分严实,他曲着腿,胳膊撑在膝盖上,手腕轻轻搭在颈间。他低垂着眼,闻声,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发出亮光,眼神慌乱地扫动着,像是想要掩盖不久前情绪的失控。
曼特目光下移,看到他腿边躺着一本被圈圈点点了很多次的出城手册,纸页皱皱巴巴的,而后被沅澈拾起,抚平放在窗台上。
肖轲也走了过来,手里抱着刚刚播放基地广播的通讯仪。
“多久之前的基地广播。”沅澈低声问。
曼特张开嘴,鼻尖一酸,握紧了拳头:“……一个半小时前。”
“现在距离第四平原出口有814公里,”肖轲道,“可是出口已经关闭了……”
沅澈撑着物资盒,缓缓向前迈了一步,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肖轲和曼特身前,扶住了他们的肩膀。
然后,沅澈垂下眼睫,低声说道:
“小山已经一小时没有回来了。”
小山是沅澈领导的26佣兵队里的一员,在佣兵队收到基地关闭第四山地出入口的消息后,小山执意要谋出一条生路,肖轲劝了又劝,最终小山撕下了26号队标,自己揣着一把枪跑了出去。
第四山地危险系数极高,大型哺乳动物和鸟类的数量也在这一地段极多,一个小时,他多半已经化为了某个怪物的后腿了。
“我们要坚持下去,活下去。”
第四山地,生活着爬行类和节肢类动物,有着高低起伏的裂谷和沟壑万千,也是唯一可能产生无接触感染的地区,危险系数是五颗星,也就是说即使每个人都保证自己的安全措施做的完美无缺,还是有百分之四十的可能会无接触感染。
沅澈加重了力道,眼底闪着难灭的坚毅。
“我一定带你们回家。”
黑夜,特别的地表生长着高大的吸附类植物和蔓生类植物,藤蔓分泌着粘稠的液体,白色与绿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这里是26号佣兵队,收到请回复。”
……
“这里是26号佣兵队,这里是26号佣兵队,收到请回复。”
……
曼特拍打着通讯仪,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但是通讯仪持久的发出电磁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收音机。
最终,曼特慢慢不说话了,他低垂着头,问一旁的人,声音十分低沉:“你在基地有家人吗?”
这问题抛出得十分干涩古怪,像是寂静的泥潭里爆出了一个泥泡。
“……我妈妈在内城做科研。”肖轲沉默了一会,缓缓突出一个烟圈,“我爸爸在城门口被杀了。”
曼特用力拍了拍肖轲的肩头,以示安慰。最后两人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沅澈。
“沅队长,你呢?”两人同声问。
沅澈闻声缓缓抬眸,像是思考了很久,目光放空,很快目光垂了下去,神情柔软的似秋雨过后的泥土。
“家人”这个词对他来说苍白地生疏,但是真正让这个词有一抹色彩的,是一个自称“亲生母亲”的陌生女人带来的少年。
他从外城北庭负二层的育儿所里出来,自然没有什么所谓的“家人”。在那里,完美的精子和完美的卵细胞结合成一个完美的受精卵,在那一刻他诞生了,往后的十余年里,他每天过的都是格式化的日子,每天有人来教书,教他们诵读《人类基地法》,在特定时间他们会到后院的平地里进行儿童的军事演练。他们会在十多岁时被选拔,从此他们的人生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有一批送往指挥中心,为未来基地向外拓展做准备,有一批送往城防所,为护卫基地安全做保障,还有一批供基地居民领养,成为运转基地正常运行的一员。沅澈一度认为自己的每一天都是走在他们铺好的路上的,这种想法持续了七八年,这种想法也突然在他没有被任何机关选中的那一刻陡然升高。
在他十二岁那年,他收到了一封访问信,来信者是一位自称沅澈“亲生母亲”的女人。在她身后站着一位较他年长的少年,那少年身穿黑色制服,胸前别着人类基地疾控中心的标志徽章。
那个陌生女人摸了摸他的头,详装温柔地向他介绍那个少年。
“小澈,这是你哥哥,邵崇思。”
多么玄幻,多么奇妙,在这个不可能拥有除父母外的直旁系亲属的基地,他拥有了一个哥哥。
“抱歉,您认错人了。”
沅澈微微仰着脑袋打量那个少年,声音如冰般道向旁边那个女人。
童年带给他全部的冰冷让他的心麻木不堪,他无法理解“家人”这个词的热度。但是每当他看到邵崇思提着甜点站在他房门口,轻叩他的房门,每当他听到邵崇思坐在他床头柔声给他讲外面世界的故事时,他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叩击着,那是悠长的岁月所带给他的某种情感。
叩击着,忠贞地叩击着,叩碎了那层坚冰。
他也时常问邵崇思:“你是他们派来折磨我的人吧。”
邵崇思扑哧笑了出来,随即眸色暗了暗,柔软的指腹划过他的手腕同样问他:“这样也算折磨吗?”
他点头,以及来警告那即将打破固有规则,即将越界的情感。
“算。”
大概是在这个问答之后,邵崇思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但这个在童年里恍惚而的哥哥在他的记忆里还是留下了色墨浓重的一笔。
他恍惚,他迷茫,他不知所措。在他思想远超于同龄人聪慧的那段时间,仰望天空几乎成了他唯一的趣事。当然,这份唯一也多了一项,盼望着邵崇思再次出现在他的房门前。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直到他十六岁那一年,一辆黑色装甲车停在了他的眼前。
再往后,沅澈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地方是比在北庭负二层更要严格的地方,每天与冰冷的金属枪械生活在一起,金属的响声常常使他窒息。但他始终认为自己是走在一条模式化的道路上的,而这条道路的尽头,站着邵崇思。也因为这个,一切的艰难都变得十分戏剧化了。
他在泥潭中翻滚,在峭壁间穿梭。
就这样持续了很多年。
再然后,他再一次在内城遇到了邵崇思,那时的他已经成熟了很多,胸前的徽章已经提升了很多等级。这是沅澈的第一次出征,正是他满腔的激昂与锋芒遮掩不住的时候,他跟邵崇思误打误撞碰到了一起。
从此再多的愤然,再多的无奈,都在这一刻坍塌,扬起的尘土化作深沉的爱。
夜幕下,在装甲车内仪器发出的微光的闪烁下,一双碧蓝色的眼睛发出幽光,嘴角微微上扬。
“有,我的爱人。”
像是那久久流长的溪水,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像是在冥冥中为将要到来的灾难默哀。
装甲车开到了一处背风的山谷,这里植被稀疏,地表裸露,没有怪物打斗的痕迹。曼特再三确认这里的安全性,扛着一把步枪神色凝重地在车外走了好几圈。
“队长,我确认过了,这个地方挺安全的。”曼特放下步枪,擦去鞋帮的泥土,向二楼平台上的沅澈说道。
半天,那里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曼特上前走了一步:“沅队长?”
沅澈动了动胳膊示意自己在听:“嗯,就在这里整顿吧,”声音低沉着,像是将头埋在了床铺里,“辛苦大家了。”
一夜无眠,沅澈躺在装甲车的床板上,一条胳膊垫在颈下,另一只手把把玩着一颗黄铜制成的物件。黄铜制成的细长的藤蔓交织在一起,裹挟着枝叶,包裹住正中央一颗碧蓝色的蓝碧玺。
是邵崇思送给他的。
他说,中间这颗蓝色宝石很像他的眼睛。
当时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正是初春。庭院深深,瓶内的玫瑰花正开的绚烂。邵崇思一边吻着他不停上扬的嘴角,一边打趣地问他喜不喜欢,一颗蓝碧玺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耀眼的蓝光,邵崇思的声音像是从温暖的春日里传来。他说,我爱你,我爱你。
他终究是没有与邵崇思共度一个盛夏。他是作战中心的良将,半个月前,他接到了深潜第四山地取样的指令。告别了邵崇思,在最后一次望过他的眼睫后,他踏上了出程。他恐慌,但又憧憬。他自认是山川河流的一部分,一寸木,一方水,都会流过他跳动的心脏。他是一只雄鹰,再大的牢笼也囚不住他向上伸展的翅羽,唯有天地才是他的归属。
如今,月光幽幽,沅澈向着月光下的亮光眨了眨眼,黯然的忧伤与哀怜缠绕在指尖,噬食着他裹带坚强的心。
哥,你要等我。
我活着回来,你要是敢丢下我,我沅澈这辈子都饶不了你。
你要是敢丢下我,我就要你被千刀万剐,被挫骨扬灰。
他握紧了那枚宝石,缓缓放到心脏发位置,从胸腔里传来心跳的闷响,月光如水,他忽然有些惆怅。张开手,黄铜花纹的凸起和凹陷在他手心里形成大小不一的坑。他贪恋般抚过手心里的凹凸不平,任由月光落在手心。
邵崇思,等我。
惆怅与坚定冲击着他疲乏的大脑,很快他陷入了沉睡。
梦里,26佣兵队一个不少的凯旋了,就连小山也在队伍里和曼特都在队末玩笑般较量谁捕获的样本更多一些。自己领队走在最前面,日光倾泻而下,透过基地的穹顶照射下来,在白色石英石台面上,遥遥竖立着一个人影,挺拔的身段在眼前出现,随后那人张开双臂。沅澈微微一笑,向前跑去,扑在了自己日夜思念的人的怀中。
“欢迎凯旋,我的小队长。”
越来越激昂的掌声在身边响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城防所所长和指挥中心代表站在身后,微笑着欢迎26佣兵队归程。眼泪也如释负重般止不住的想要奔涌而出,眼眶很快酸了。
只是不知道,明天的基地报刊的头条上如果出现“惊!26号佣兵队长沅澈在城门口大哭”的场景,会怎样。
他从梦中短暂的温暖中抽离出来,离开了那人温暖的怀抱,然后听到了一道焦急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队长!沅队长!”
他缓缓睁开眼睛,在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时候猛然坐了起来,然后看向一旁的曼特。
“队长,检测仪显示正有一大批夜间觅食的哺乳动物正向我们所在的位置靠近!”
“但是因为磁场不稳定的原因,检测仪并不能准确检测出那批怪物的具体位置。”
沅澈闻声蹙眉。忽然车身猛地一震,随即向□□倒!沅澈意识到了什么,反手拿起床头的枪械,和曼特一起向声源的反方向扑去,又是一声巨大的声响,沅澈能听到那怪物咀嚼橡胶轮胎时摩擦的声响。
曼特颤抖着声音本想问他外面是什么怪物,沅澈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嘴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曼特在这一刻意识到他的队长有多好,如果在其他队伍,在不该说话的时候出声,是会被队长摁着头抡在地上的。刚想投多去感激的目光,却被沅澈握紧了肩膀。
沅澈仔细听着身后的声响,在车窗玻璃发出剐蹭的声响时,他用力压下车门锁,沉声道:“向南隐蔽。”
随即天旋地转,裸露的肌肤暴露在了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