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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翻篇 我没办法不 ...

  •   尽管谜团越来越多,但养了小狗之后,陆杳的心情每天都格外愉快。
      他给这只纯白的瑞士牧羊犬取名“尤里卡”,源自古希腊语“Eureka(太好了!有办法了!)”,故事里说,阿基米德在沐浴时突然来了灵感,这样大喊一声之后,发现了阿基米德定律。
      傍晚时分,他也不再小憩了,通常会带着“贴身侍卫”,一同前往操场外的散步道遛狗。
      陆杳拄着盲杖,庄沅牵着尤里卡。
      小狗脖子上围着一条精致的黑色皮项圈,帅气又威风,频频引得路过训练的调查队员们瞩目,时不时就有人上前申请摸一下。
      “Wer!”
      刚走了半圈,尤里卡忽然冲陆杳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加快速度,“牵着”庄沅跑向操场。
      陆杳跟了上去,来到操场上。他没有“开灯”,眼前一片黑,但隐约听见了小提琴的乐声。
      起初,旋律温纯优雅。
      而后生动活泼,时疾时徐,令人联想到草长莺飞的明媚春光。
      渐渐地转入慢板,旋律变得沉缓。
      忽而急转直下,琴音如泣如诉。
      最后恢复温纯,却带上了梦幻的色彩,空灵缥缈。
      ——独奏《梁祝》,技法纯熟,情绪饱满,虽然水平在听惯了虚境大师演奏的陆杳看来相对一般,但表演者大方自信,演出是很成功的。
      尾声,小提琴奏出。
      陆杳包里带着长笛,原本是想在等待小狗玩耍的时候练上几曲,这会儿被勾起了兴趣,走到近前,取出长笛吹奏,为对方做了一点补充。
      琴音与笛声相得益彰。
      围观人群热烈鼓掌。
      陆杳开启特殊知觉。
      在绚丽晚霞的映照下,江峰青身姿挺拔,夕阳为他镶上了一层金边,令他的轮廓凸显,却又柔和,不露锋芒。
      他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就像……从前那样。

      “兄弟太牛了!这真是一万多的琴?比我那把两万的好多了。”
      说话的是一名安保人员,在分站工作了很长时间,闲时自学小提琴权当娱乐,关南拿给陆杳的琴,就是向他借的。
      关南也在围观,附和道:“简直拉出了二十万的效果。”
      庄沅开玩笑说:“配三十万的长笛还是差点儿意思。”
      “那也琴生无憾了。”安保大哥乐得不行。
      “三十万?”陆杳问。
      这支长笛是余亦舟借给他的,说是旧物,庄沅帮忙递送的时候也显得十分随意,他今天甚至没用专门的盒子包装,塞在随身挎包里就带出来了。
      不待关南回话,一道中气十足的浑厚男声突然响起。
      “汉斯全14k玫瑰金,配你们这些少爷,还是便宜了。”
      一群研究员正好路过操场,大家听得入迷,没发现其中混入了……纪委书记章灼非。
      章书记注意到有人群聚,当然要过来一看究竟。
      书记不愧是书记,眼神可谓毒辣。他的视线下移,眉间竖纹变深,问:“还给狗少爷戴爱马仕?”
      小狗被书记的气势震慑,跟主人一样,敛声屏气,仿佛都立正了。
      一条项圈四五千,确实奢靡,严格说来也算是作风问题。陆杳当场保证,以后一定注意。
      章灼非按捺住不悦,准备离开。
      庄沅眼神飘忽,漫不经心地嘀咕了一句:“又没花他的钱,我的收入合理合法,经得起查。”
      章灼非怒了:“吊儿郎当的,当面顶撞上级,像什么样子?”
      “我没顶撞谁,就那么一说。”庄沅立正,敬了个礼,“领导,请不要对号入座。”
      相比于解梦,一句话把人气死,或许才是他真正的超能力。
      “注意你的态度!”章灼非当场就“炸”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研究员站出来拦住他,劝了几句。
      章灼非最终同意,处罚只是手写检查。
      然而,机构历来讲究“一人生病,全家吃药”,作为前辈的庄沅要写两万字、关南一万,新入职的江峰青和陆杳各五千,其他小组成员各三千。

      ·

      夜里,宣传处成员各自回到宿舍,挑灯奋笔疾书。
      庄沅大约是平时散漫惯了,没少挨这种小处罚,三下五除二便打好草稿,抬头张望,发现陆杳仍对着空白纸张思索,便凑了过来,问:“你这么乖,又招人喜欢,从小到大都没写过检查吧?”
      “写过不少次,我又不是人民币。”陆杳的答案出乎意料,“只是太久没有正常写字了,需要适应一下。我们也确实应该检讨。”
      “帮你写?”庄沅过意不去。
      “谢了,不用。”陆杳不方便书写,倒是想让人代笔,反正已经认识到错误了,只是现实不允许,“之前过协议、签名,留了字迹。”
      说实话,他更好奇的是,乔清朗一反常态地没有批评庄沅,两人只是单独谈了十来分钟。
      他没有偷窥窃听的癖好,但再次回想庄沅顶撞章灼非时的情景,总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
      庄沅坐回桌前。
      陆杳继续跟纸笔“战斗”,刚写了两行,忽然,一架纸飞机穿过敞开的窗户,精准地落在桌上。
      庄沅捡起纸飞机,展开,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说:“真行,跟你的笔迹一模一样,前两行的意思也没差多少。”
      陆杳似有所感,抬头扩展特殊知觉,发现江峰青跨坐在小花园的墙头上,还拿着傍晚时用过的那把小提琴。
      江峰青见状,执起琴弓,便开始演奏。
      是一首旋律并不复杂的流行歌曲。
      庄沅:“他拉的是什么?”
      “不知道。”陆杳把江峰青代写的五千字检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庄沅做了个“哦”的嘴型,识趣地坐回去继续写。
      在乐声中,陆杳心情复杂地写完了自己的检查。
      江峰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只把小提琴留在花园墙角。
      陆杳走出去,拿起琴,摸了摸,质感实在不错。
      他沉默片刻,背靠着院墙,演奏起来,旋律与刚才那支曲子一模一样。
      他当然知道,那是一首名叫《Неплачь(不要哭泣)》的俄语流行老歌,许多年前的夜里,江峰青曾用吉他弹唱,当时的听众只有陆杳一个。
      陆杳甚至记得每一句歌词——

      “Яиспишутебестихамивселисты(你会在我每首诗的字里行间)”
      “Иесливстречуятебясредитолпы(如果在汹涌的人潮中邂逅)”
      “Ты несвернёшьужетогдас моейтропы(我们才不会擦肩而过)”
      “Яукрадутебяотвсех(我会把你从所有人那里偷走)”

      ·

      半夜,陆杳已经躺下。
      庄沅写完长篇检查,收拾桌面杂物,关灯,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犹豫来、犹豫去,最后还是说了:“你要是睡不着,不妨出去透透气?”
      陆杳确实还没睡着,但没有回答。
      庄沅挠头,抱怨道:“那么大个家伙,整夜整夜不睡觉,坐在外面不知道想干什么,怪烦人的。”
      陆杳默了片刻,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客厅,在垃圾篓里翻找片刻,发现庄沅已经把被自己揉成一团的纸飞机拣出来放在桌上。
      他把纸团摊开、抚平,收进抽屉里。
      小狗已经睡着了,庄沅先一步来到小花园,招手让陆杳过去,继而在墙下扎起马步。
      陆杳会意,踩着他的肩膀,翻墙出去,轻盈落地。

      夜幕下的分站空旷而漆黑。
      江峰青坐在不远处绿化带旁的水泥墩上,整个人被阴影笼罩,只有一双眼睛反映着路灯微弱的亮光。
      陆杳走了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么待了大约半小时。
      “说说。”最后还是陆杳先开口。
      江峰青低着头,道:“原谅我吧。”
      又是这句话,为什么总是这句?陆杳并不感到厌烦,只是觉得这种状态该结束了。
      他耐心地回应,说:“你活了下来,我说话算话。”
      “不是这样的,我知道你很……”江峰青罕见地难以措辞,“你也知道我,你不想……没什么,我真的很希望,一切从没有发生过。”
      “我不希望。”陆杳笃定地说,“英灵死了,虚拟的化煞仪式,是他们能够获得的唯一的精神安慰。对于活着的人,重要的是现在。”
      江峰青低头着地面,良久不语。
      陆杳也低着头,说:“你最了解我,即便在分开后,仍然一直看着我。我会出于心软,或者人情世故,而装模作样地安慰你吗?”
      江峰青摇了摇头,补了一句:“不会。”
      夜风拂过,空气清凉。
      陆杳两手撑在身侧,仰天望着天空,视线没有焦点,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告诉江峰青,说:“前一阵,我就跟李所长聊过,迄今为止遇到的大部分问题,我都克服了,虽然有些遗憾,但如果换一种人生,我就不会是现在的我。苦乐相倚、近于十指,这没什么。”
      凭自己克服了问题,无须别人安慰,别人也无从补偿。
      然而,江峰青还是忍不住要问:“你有什么遗憾?”
      陆杳神色淡然,语气跟平时闲聊一样,说的却是他们之间最沉重的话题,道:“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那时候,我们都只有十来岁,遇到事情,慌了,胆怯、退缩,都很正常。我理解你的做法,虽然一开始很难受,但……后来也接受了。你没有错,你只是做了一个理智的抉择。多大点事儿?”
      江峰青不置可否。
      陆杳侧头,看向江峰青,继续说:“现在,我只剩下一点遗憾——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我会长成什么样。可如果没有我,你一定能拥有更加顺遂的人生。我心理层面的难过,比不上你实际承受的损失。”
      “不,陆杳。”江峰青看着陆杳的眼睛,说得笃定,“我虽然走上了从未设想的道路,这条路不好走,但我得到了自由,实现了人生价值。”
      “当然,你从事的是很伟大的事业,拿到了很多荣誉,不需要再向谁证明你的勇气和能力。”陆杳顿了顿,“问题在于,我们的相遇让我变得更好,却让你吃了太多没必要的苦。我相信,你在别的领域也能创造巨大的价值。你有天赋,有理想,不应该被埋没。”
      江峰青闭上双眼,无法否认陆杳说得没错,却很抗拒沿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因为这个问题已经可以解决了,只是他不想解决,不愿意面对现实。
      陆杳笑了笑,说:“话说回来,生活就是学习跟世界相处的过程,无论是谁,最后都必须接受现实。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取决于你自己的心。”
      “总之,我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对你没有怨,更没有恨,不觉得需要原谅你,这是发自真心的。所以,希望你也能继续向前走。”
      最后,他说出了江峰青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已经翻篇了,江峰青。”

      “不是,不……”江峰青情急之下,发动“神金大法”,开始胡言乱语,“我真是……太差劲了,还要你反过来安慰。”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陆杳断然否认,“我没有。”
      江峰青继续“已读乱回”,道:“回忆是有‘滤镜’的,我根本没你想得那么好,人生顺风顺水,很少遭受挫折,所以表面上才能进退自如。”
      “然而,人生没有排练预演,一个人,如果没做过太艰难的抉择,其实很难看清自己的内心,无法预估自己能够割舍和承受极限。”
      “我在关键时刻做了最‘理智’的决定,却不知道自己根本承受不了那个决定带来的后果。是我愚蠢、自私、不成熟,是我自以为是、自作聪明、自作自受……”
      “合着我大半夜不睡觉,来这儿陪你学成语的吗?”陆杳哭笑不得,站起身,又蹲下来,蹲在江峰青跟前。
      他看了江峰青一眼,悄悄“关灯”,再抬头,说:“我觉得你很成熟,经过这些年的磨炼,现在的你,就算遇到天大的事情,也已经可以往地上一躺,边打滚边说‘我是燕市臭名昭著的二世祖、我给祖宗丢脸了’!”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在保留人物特征的基础上略作夸张,显出几分荒诞,样子却十分可爱。
      低沉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
      江峰青懵了一下,却不得不面对这个现实,承认陆杳是真的放下了。
      两个人之间再也没有无法解决的问题。
      连问题都没有,那还能剩下什么呢?
      “是不是成熟了很多?”陆杳拉起江峰青的手,摇了摇,“你的进步很大,一点都不愚蠢、自私。你真的不差劲,不要妄自菲薄、自怨自艾、自暴自弃……”
      江峰青被他逗笑了。
      可是,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是水珠划过脸颊,留下了一点微弱的痕迹。
      过去已成过去,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悔恨、自责,统统不需要了。
      江峰青把陆杳拉起来,道:“好了,我会继续努力,你先回去睡觉。”

      然而,陆杳没有离开,反而坐回到江峰青身旁,伸手,揽着他的肩膀,把头靠了上去。
      这是朋友之间的关怀吗?
      是为了表示不再介怀,不再受到过去的关系困扰,而故意展现得从容大方吗?
      江峰青希望不是,也感觉不是。
      语言无法百分百传递真实感受,人也无法百分百觉知自己的心意。正因如此,人们才需要不断言说、解释、争吵、和解 。
      最深层的东西,或许永远无法说清,但感情……就在于明知一定会被误解,仍然选择靠近对方,去触摸,去感受到那些东西持续地在彼此之间流动着。
      陆杳在他身边,头发柔软,身上带着淡淡的清冽的香气,态度完全敞开,像一个恬淡的夜晚,温柔地覆盖上来。
      他感觉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呼之欲出的东西,让他沉郁的情绪、消极的思维都停了下来。
      在这如美梦般宁静的瞬间,他仿佛突然从噩梦中醒来,渐渐变得清醒,想要并即将抓住什么。
      陆杳等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你已经做了最匪夷所思的、最可恶的事情,你已经跌落神坛,不再是永远的第一。然而,世界抛弃你了吗?没有吧,命运甚至让我只迈出一步,就从燕市走到了云岭。”
      “是你拒绝进入这个世界,拒绝接受命运的安排。我在你身边,你却总想着过去,陷在回忆里,所以,看不清自己,也看不见我,听不懂我说的话。”
      “翻篇,是什么意思呢?”
      他不想说服谁,也不想说得太直白,因为现实很复杂,人心总是多变,两个人的事,需要两个人都自发地思考,看清自己的内心,然后,才有谈论以后的可能性。

      他能听懂吗?他能看得见吗?陆杳没办法确定,心情有些忐忑。
      江峰青思考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在陆杳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听见了他的声音。
      “陆杳。”江峰青叫了他的名字。
      “嗯?”陆杳没有睁眼。
      不久前,江峰青告诉李渝,自己现在相信,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可当劫后余生和久别重逢的惊喜浪潮褪去,他又回到了这些年惯常的状态之中,感觉自己仿佛碎成了一万片,这辈子再也没有修复的可能。
      他曾经寻死,并随时准备去死,所以,隐藏、埋葬、无限期搁置,过着一种临时的生活,浮于表面,焦虑难安,又害怕在揭开表面的假象之后,会面对一地狼藉。
      然而,事实并不如他所想。
      陆杳的心灵具有强大的韧性,灵魂柔顺,却永不妥协,一次又一次在受伤之后努力恢复,从未失去锐气和热忱,所以能够原谅。
      陆杳说不需要原谅,是因为已经原谅了。而原谅,正是创造幸福的非凡伟力。
      陆杳不会随随便便地对某个人施展这种伟力,这一刻,江峰青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真正得到了宽恕。
      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幸运的事了,一旦错过这个机会,他必将抱憾终身。
      不能再等待,不能再逃避,必须行动,必须面对。尽管还无法给出完美的答案,但回答的过程本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翻篇,是什么意思呢?
      是不再谈论过去,无论好与坏。
      却也是不需要顾忌任何事,可以谈论任何事,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包括重新开始。
      新的一页,第一句,应该大书特书。
      然而,高超的艺术造诣在此刻突然变得不够用了。
      该说什么?怎么说才好?
      不,重要的是“说”。先潦草地开始,然后慢慢改正,即便再笨拙的表达,也同样能够传递心意。
      “陆杳,”江峰青说,“尤里卡很可爱。”
      陆杳:“是啊。”
      江峰青:“小狗很可爱。”
      陆杳:“嗯,我喜欢小狗。”
      江峰青:“你比世界上所有的小狗加在一起都要可爱。”
      “那我就没有进步空间了,放弃努力,现在休息。”陆杳伸手,在江峰青脑袋上揉了一把,顺势下移,捂住他的眼睛。
      掌心皮肤接触到泪迹,他的手掌不禁轻轻颤动,但只颤了一下,而后便没有过多的反应。
      “睡吧。”他只是轻声地安慰,“睡不着也没关系,就坐着,我们一起坐会儿。别再纠结于已经发生的事,今晚的交谈与感情无关,就算只是作为朋友,我也没办法不关心你。”
      陆杳的韧性、热忱、勇气,他对待关心之人的方式,都是从江峰青身上学来的。
      他不可能忽视江峰青手腕上的伤疤、整夜整夜失眠、自责和自我厌弃。
      包容不是忍受、让步不是妥协,只不过,在这个时刻,他有能力比对方多承受一些,而不因此产生自我损耗。
      未来会怎么样?说实话,他不知道,不确定,但他会抱有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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